《凤栖梧桐之高位禁锢》凉薄公子

10、军营挑衅 回到户部当

　　回到户部当值的第一日，姬凤梧刚入官署，便听闻一桩轰动部内的消息——昔日一同处理赈灾案的李主事，因毒杀发妻的罪名，被判斩立决。家中老母与继任的妻子经受不住噩耗打击，也相继殒命。

　　坊间议论沸沸扬扬，人人唾骂李主事狼心狗肺。传闻他出身寒门，一朝科举登科，便攀附权贵，求娶县令之女做平妻。之后他与新妻连同老母，百般苛待共过患难的糟糠发妻，最后更是痛下杀手，毒杀原配。满门豺狼，死有余辜，街头巷尾无不拍手称快。

　　可只有姬凤梧心底清楚，所谓毒杀发妻，不过是罗织出来的罪名。李主事真正的死因，该是那日洪水坡上暗中下的杀手，触怒了手握生杀大权的李焱。

　　暂将此事压在心底，姬凤梧又一头扎进繁杂公务之中。他新近接下协调军饷的差事，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整日埋首于算账、筹款、对接、交接之间，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

　　长顺总兵上奏，申请三万两银两作为军中伤病抚恤。这些日子，姬凤梧大半精力都耗在这件事上。

　　抚恤一事听来合情合理，可如何核定发放名单，却是一桩棘手难题。阵亡与负伤不能一概而论；阵亡将士家中人口多寡，境遇贫富，又各有不同。户部府库银钱有限，无论怎样划分标准，终究会得罪一部分人。

　　姬凤梧反复权衡斟酌，几经修改，拟出一份条理详尽的抚恤落实章程，上报礼部上官审阅，得到了可行的批文。可真正到长顺军营发放银两的这一日，风波还是爆发了。

　　一名总兵当众提出质疑，手下三名士卒虽只是负伤，却伤势要害，一人伤及根本，另外两人彻底丧失劳作能力，理应比照阵亡的规格发放抚恤。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伤员纷纷起哄，人人都叫嚷自己伤势惨重，要求多分银两。

　　姬凤梧一遍遍解释，嗓子都已经喊得沙哑，反复申明这是朝廷议定的规制，不可随意改动。底下的兵士心里何尝不懂规矩，只是见他模样白净斯文，看着好拿捏，便故意撒泼耍赖，想借机多捞好处。

　　喧闹正盛之际，一声高声通传骤然响起：“摄政王到！”

　　在场将士闻声，齐刷刷转过身，俯首跪地行礼，方才吵嚷的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姬凤梧也随众人一同伏下身，却忍不住抬眼望过去。

　　李焱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一身华贵织锦锦袍，头顶紫金玉冠，身形挺拔巍峨。日光自他身后洒落，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俊美而威严，恍若天神降世。姬凤梧一瞬看得怔忡失神，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隔得很远。

　　“王爷，您看这位姬大人，都看呆了，连话都忘了说。”

　　一道轻佻的调笑声，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姬凤梧抬眼望去，只见李焱身侧探出一张面孔。那人手指纤细，轻轻环住李焱的腰，肌肤白皙得近乎透光，眉眼精致，容貌雌雄莫辨，不必多想，便是李焱身边新近得宠的人。

　　嗡的一声，仿佛有重锤狠狠砸在头顶，血气猛地冲上姬凤梧的太阳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他死死攥紧掌心，强行压下胸口翻涌上来的酸涩刺痛，勉力撑住跪姿。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几乎要哽咽出声。为了不在一众兵士面前失态出丑，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缄默不语。

　　理智上，他早便明白李焱向来身边不乏旁人。可道理归道理，亲眼目睹的冲击，又是另一番滋味。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彻底底看清现实：于李焱眼中，自己从来就只是众多玩物里的一个。顺他心意，便得几分温存；若是敢违逆，便会遭受折辱，被弃置到不堪的境地。

　　自己于他，和案上的瓶、架上的碗，并无本质分别。可笑自己，却交付过全部真心，满腔热忱一往而深，想来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见场面冷了下来，郑总兵身份仅次于姬凤梧，生怕姬凤梧当众将方才的争执禀报上去，连忙抢先开口回禀。

　　“回禀王爷，我等不过是为抚恤银两，和姬大人有几句口角争执，并无大碍。”

　　姬凤梧齿间咬得发酸，强把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竭力维持住臣子该有的体面，低声附和：“正如郑总兵所言。”

　　“既如此，便继续发放。姬大人，随本王过来。”

　　李焱淡淡丢下一句，勒转马头，朝着主将大帐的方向行去。

　　姬凤梧跟在身后，踏入主帐，双膝重重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刺骨寒意顺着膝头钻进四肢，一直凉透心底。心口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心脏沉重而紊乱地跳动。

　　“臣姬凤梧，叩见摄政王。”

　　帐内没有应声，也没有人传“免礼”。

　　李焱坐在案几之后。姬凤梧微微抬眼，入目只有案桌的四条木腿，以及两双锦布短靴。
　　那姿势，明显是一个坐着一个跪着，还不时传出舔舐允吸的声音。

　　姬凤梧的手指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像是攥着自己那颗快要碎掉的心。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从今往后，二人再无牵扯，不必再为之动容。可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盘旋：初遇时雨中相救，京城相伴的温存，沙场遥遥的牵挂，还有那些他曾以为独一无二的情意。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付，眼泪失了控制，让人恼怒。

　　他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片刻，不等吩咐，姬凤梧撑着地面站起身，垂着头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谁准你离开了？”

　　李焱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脆响，在大帐之内格外刺耳。那跪在□□的人，闻声立刻停止动作，退到一旁跪伏在地。

　　姬凤梧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峭，细听还有一丝颤抖。
　　“摄政王若是喜爱这般光景，大可留旁人在此侍奉观赏。姬某只觉不堪入目，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大步踏出军帐。

　　身后传来瓷器摔碎的巨响，茶盏重重砸在厚重的帐帘之上，碎裂之声哗哗作响。

　　帐内的怒意隔着布幔扑面而来，可姬凤梧没有半分回头。心中那点残存的、对李焱的缱绻念想，就在这营帐之内，一寸寸，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