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游虫

2、远车 清晨的雾压

　　清晨的雾压在巷口，白蒙蒙一层，把远处的楼房泡得发虚。

　　沈令收拾的东西不多，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塞两套换洗衣物、录取通知书、几张银行卡，还有一沓提前换好的零钱。没有行李箱，他拎着包站在房门口，指尖捏着包带，指腹反复蹭过布料上磨出来的毛边。

　　沈词靠在门框上，光着脚，拖鞋歪歪扭扭踩在脚边。他刚醒，头发乱糟糟翘着，视线钉在那个帆布包上，来回挪不开。

　　屋里还静着。父亲昨晚喝到后半夜，这会儿在沙发上睡得死沉，呼噜声断断续续从客厅飘过来。

　　沈令侧过头看他。

　　“我走了。”

　　沈词没应声，只是脚尖蹭了蹭地面的水泥缝，一块小小的石子被他踢得滚出去，撞在墙根，发出一声轻响。

　　“钱我压在床垫底下了，分三份。”沈令的声音放得低，“一份吃饭，一份交学费，剩下的别乱花。他要是回来要钱，你别硬扛，先躲隔壁张奶奶家。”

　　沈词垂着眼，盯着地面，睫毛盖下来，遮住眼底。

　　“我记着。”声音很轻。

　　“学校有人欺负你，找老师，不行就打电话给我。号码写在你课本第一页。”沈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跟人打架。”

　　沈词还是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令伸手，在他头顶碰了一下。掌心碰到少年柔软的发顶，停留几秒，很快收回来。他不敢多碰，碰久了，脚步就会沉。

　　巷口有班车，七点半发车，去市里的火车站。

　　沈令拎着包往外走。

　　沈词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不远不近。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巷子里的露水沾上来，湿了脚背。他不说话，就跟着，跟着走过堆满杂物的拐角，跟着走过生了青苔的排水沟，一直走到大马路边上。

　　马路边立着一根掉漆的公交站牌，上面的广告纸撕得七零八落，只剩半张模糊的人像。风刮过来，边角纸片哗啦响。

　　班车还没来，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挎着竹篮慢慢走。

　　沈令停下，回头看他。

　　“别再往前送了，回去。”

　　沈词站定，脚在原地碾了碾路面的细沙。他抬眼，看向沈令，黑眼珠很干净。

　　“你放假回来吗。”

　　“放假就回。”沈令说。

　　这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心里清楚，来回路程远，车票贵，大一课业紧，很多假期未必能挤得出时间。可他不能说这个。

　　沈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班车的轮廓从雾里慢慢显出来，黄色的车身蒙着一层灰，轮胎碾过路面，扬起细碎尘土。

　　车停在站牌旁，车门嗤地一声向外划开。

　　沈令拎着包，抬脚准备上车。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大，抓得很稳，指尖微微发颤。

　　沈令回头。

　　沈词的手抓着他袖子，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微微往里收。他没有哭，眼眶也没红，只是就那样看着沈令，半天憋出一句。

　　“哥，别忘了我。”

　　沈令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

　　“不会。”

　　他轻轻掰开那只手，指尖擦过沈词微凉的手背。转身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

　　车门关上，引擎重新轰鸣。车子缓缓开动，慢慢驶离站牌。

　　沈词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就站在路边，看着车子一点点融进白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彻底看不见。风卷着路边的枯草，吹到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得差不多，日头慢慢爬高，晒得后颈发烫，才转身往巷子里面走。

　　回到家里，客厅沙发上的男人还没醒。

　　沈词走到卧室，掀开床垫。沈令放的钱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平平整整压在底下。他伸手碰了碰报纸，又把床垫原样放回去。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自己的课本。

　　第一页空白处，黑色签字笔写着一串数字，是沈令的手机号。字迹利落，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沈词伸出手指，沿着那串号码慢慢划了一遍。

　　之后的日子，日子好像和从前差别不大。

　　只是家里安静了很多。

　　从前挨打时，身前总有一道脊背挡着，木棍落下来的闷响是落在别人身上。现在再听见父亲醉醺醺的骂声，沈词只能自己往墙角缩。

　　男人输钱回来，火气上来，照样抬手。巴掌落在沈词背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不再躲到谁身后。

　　他会等男人打累了，瘫回沙发，再慢慢爬起来，揉一揉疼的地方，去厨房烧水煮面。

　　白天去学校。

　　沈词性子安静，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座位上，低头看书，或者盯着窗外发呆。下课的时候，别的学生扎堆说笑，他就独自待在角落。

　　他身上带着一股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寡淡。

　　一开始只是有人觉得他孤僻，好欺负。

　　最先动手的是同班几个男生。课间堵在厕所，推搡他，抢走他的笔袋，把里面的笔撒一地，踩断几支。

　　沈词蹲下去捡，不吵，不喊。

　　他们看他不反抗，胆子越来越大。放学路上拦着，往他身上扔石子，扯他的书包带子，把他的课本扔进水沟。

　　沈词很少还手。

　　他脑子里记着沈令临走前说的那句，别跟人打架。

　　他想等着哥哥回来。

　　他攥着那串电话号码，好几次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站在玻璃门外面，手指捏着兜里的硬币，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他不想让沈令在很远的地方，还要为他操心。

　　他等着放假，等着沈令回来，一切就会变回以前那样。

　　电话亭的玻璃蒙着一层油污，里面贴着泛黄的小广告。沈词路过的时候，总会多看两眼。

　　秋天过去，冬天落了第一场霜。

　　沈令打来过一次电话。

　　电话是学校传达室的座机，声音隔着很远，有点失真。沈词攥着听筒，耳朵贴紧，听那边沈令的声音。

　　“最近还好吗？”

　　“嗯。”沈词说，“挺好的。”

　　“没人欺负你？”

　　“没有。”

　　听筒里安静几秒。

　　“钱够不够。”

　　“够。”

　　沈词对着话筒，只说这些。他没提放学路上堵着他的人，没提被踩烂的课本，没提后背新添的巴掌印。他不想让沈令挂心。

　　电话很快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沈词站在原地，握着听筒，愣了好半天，才慢慢放回去。

　　寒假到了。

　　沈词每天都守在家里，天一亮就醒，时不时往巷口张望。他收拾好屋子，把沈令以前睡的半边床铺扫干净，叠好被子。

　　可沈令没有回来。

　　电话里说，学校安排了临时实训，假期走不开，车票也不好抢。

　　沈词听完，轻轻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巷口空荡荡的路。

　　寒假过完，开春，开学。

　　那些霸凌他的人，和他升到同一个高中。

　　还是那伙人。

　　他们看见沈词，眼神更放肆了。

　　教学楼后的废弃楼梯间，成了他们常堵他的地方。这里没有监控，很少有人过来。推搡、辱骂，有时候会动手踹他小腿。

　　沈词依旧忍着。

　　他心里那根线，还绷着。

　　他还在等。

　　等下一个假期，等沈令回来。

　　日子一天天往下滑。

　　教室窗外的梧桐抽出新叶，慢慢长得茂密，遮掉大半阳光。教室里风扇转起来，嗡嗡地响。

　　这天傍晚，放学铃响。

　　沈词收拾好书包，沿着老路线往家走。走到岔路口，那几个人从路边的树后面走出来，拦在他前面。

　　领头的男生斜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词。

　　“还在等你哥呢？”

　　沈词停下脚步，攥紧书包带子。

　　“别等了。”男生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过来，“你哥不要你了，早就把你扔在这儿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

　　“是啊，去大城市读书，谁还管你这个累赘。”
　　“他有新同学，新地方，早就忘了你。”

　　沈词站在原地。

　　风停了。

　　路边的树叶垂着，一动不动。

　　他盯着领头那个人的脸，瞳孔慢慢收窄。

　　他一直信的那句话，天大地大，哥哥最大。这句话，是他所有撑下去的底气。

　　现在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这句话碾碎。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那些笑声，听着那句反复飘过来的，你哥不要你了。

　　指尖沿着书包背带，一下，一下，抠着布料上的纹路。

　　指腹磨得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