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寒吾意》且作看花人

16、庙会 庙会的

　　庙会的灯笼次第亮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被夜色彻底浸透了。
　　按照活动安排，中国学生分组带着各自的留学生先在庙会里逛了一圈。董知一领着两个女孩，走过一条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南方的庙会带着水乡特有的绵软，潮湿的青石板上映着两侧商铺透出的暖黄灯光，空气里氤氲着桂花糕的甜香和烤串的烟火气。
　　董知一在挂着红绸的摊位前停下来，耐心地用英语给她们解释糖画是怎么用熬化的糖稀在石板上勾勒出飞禽走兽的，又指了指不远处冒着热气的汤圆摊，告诉她们那是用糯米粉裹着黑芝麻馅的甜食。两个留学生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惊叹，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夜色一点点浓了，庙会里的游人越来越多。五颜六色的花灯挂在河道两旁的屋檐下，把整条巷子照得流光溢彩。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喧嚣又热闹的烟火气。
　　快七点的时候，人群渐渐往主河道两边聚拢。董知一看了看时间，带着两个留学生穿过拥挤的人潮，来到河道两侧的围栏边。围栏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有普通的游客，也有和他们一样带着留学生的同学。
　　董知一侧过身，用英语对两个女孩说：“请在这边和大家一起等一会儿，这里有游船表演，还有烟花秀。”
　　“OK！”两个女孩笑着点头，趴在围栏上，一脸兴奋地探着身子往河道上看。
　　把留学生安顿好后，董知一转过身，视线从人群里慢慢扫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但目光就是不受控制地在那些站着的、坐着的、聊天的身影之间游移。周围太吵了，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可她心里却莫名地有一块地方是安静的，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最后，她在不远处一个空着的摊位下面，看到了陈元珩。
　　那个摊位的摊主大概是有事没来，摊位底下摆着几张活动统一提供的塑料椅子。陈元珩就坐在其中一张上，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的神情很平静，像是在翻工作群的消息，又像是在看社交平台上的新闻。周围的喧闹、拥挤、漫天的灯火，好像跟他都没什么关系。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一小块空地里，像个在热闹场中短暂抽离的旁观者。
　　河道上传来一阵水声。
　　董知一回过头，看见一艘游船正从远处的河道拐角处驶出来。船身很长，是一整条龙的形状，龙首高昂，龙尾翘起。中间一截一截的船身上，站着穿着唐装的表演者。他们手里拿着小小的灯笼和绸扇，随着船身的行进，做着幅度很小的动作。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某个舞蹈里被刻意放慢了的段落，配合着隐约传来的丝竹声，透着一种古典的韵味。灯光打在那些唐装上，红红绿绿地流在河面上，把水波也染成了暖色。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个摊位底下。
　　陈元珩还坐在那里。
　　董知一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围栏边退开几步，穿过人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陈老师，游船来了，你过去看吗？”
　　陈元珩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停在她脸上。大概是没料到她会特意过来提醒，他点了下头，声音平稳：“好。”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往围栏的方向走去。
　　董知一没有跟过去。她在他身后慢慢挪动了脚步，却刻意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走到下游一点的位置，扶着围栏站定了。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凉。
　　游船从她面前缓缓驶过。唐装表演者的身影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动作轻柔又克制，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游船沿着河道绕了一整圈，然后缓缓驶向远方。
　　就在它快要消失在河面尽头的时候，横跨河道的那座石桥上突然亮了起来。
　　烟花从桥面两侧同时窜上去，在半空中炸开，无数道金色的光丝沿着桥身倾泻下来，垂成一道宽宽的金雨瀑布。那光太密了，密得像是谁把一整条星河打翻在了桥上，又让它顺着桥沿慢慢淌下来，落进底下暗沉沉的河水里。光雨坠落的时候，像是无数碎金在风中飘散，又转瞬即逝地隐入水中。
　　河道两岸的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董知一仰着头，光落在她脸上，又顺着她的视线往桥那边淌。烟花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才慢慢淡下去，化作几缕青烟散在夜风里。
　　之后大家又三三两两地逛了一会儿摊位，吃了点东西。快到八点的时候，领队老师在群里喊大家集合返程。董知一和同学们带着各自的留学生，陆陆续续回到了停车场。
　　上了大巴，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这一次，陈元珩上车后没有往后排走，而是在她正前方那一排坐了下来。
　　董知一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从他坐着的角度，她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还有几缕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的头发。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路过的路灯一闪一闪地照进来，在他那件红棕色的毛衣上明明灭灭。
　　车子发动了，外面的夜景开始缓缓后退。
　　旁边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董知一没有睡意，她隔着那一排椅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发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光带出一条条长长的尾巴，像是这个深秋的夜里被拉长的、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
　　大巴车在大约半小时后停在了学校正大门。
　　大家陆陆续续下车。董知一踩着踏板下了车，夜风裹着潮湿的凉意迎面扑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在路灯橙黄色的光里斜斜地飘着，乍一看像是一阵小雪，落在地面上，又悄无声息地化开。董知一随着人群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身边偶尔有同学撑着伞跑过去，她却没急着加快脚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在雨里，光晕被雨丝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暖色的梦。
　　她走过那些路灯，雨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浅蓝色衬衫的肩线上。这个晚上，那些河面上的光、桥上的金雨、还有前排那个被路灯反复照亮的发旋，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落在了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