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温雪见

5、禁剑 炭见底了，

　　炭见底了，是冬至前后的事。自殿上那回之后，听涛崖的份例减了一半。她分了两个盆，自己那份比往年少一半，偏殿照旧，这事她没跟他说。十一月末，她算了算剩下的炭，照这个烧法，撑不到开春。
　　他倒是自己看出来了。
　　“你屋里怎么不生火。”
　　少年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屋里冷得像口井，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靠墙的水盆结了一圈薄冰。
　　“我不冷。”
　　“你手都白了。”
　　“练剑练的。”
　　“练剑练不白。”
　　“那你说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夜里她起来添炭，摸到炭盆是温的。
　　不是她烧的那种温——她自己只添三块，火苗压得低，手贴上去刚好。这盆不一样，底下的炭是整块的，烧得透，手一贴就烫。她把炭拨开看。底下压着几块大的，烧起来有股松脂味，呛，但耐烧。
　　偏殿那一份。第二天她什么也没说。第三天夜里，她睡到子时起来，绕到偏殿窗下。窗户纸透着黑，屋里没人，被子叠着，盆还在。她就站在廊柱后头等。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衣襟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走一步，有碎炭从怀里漏出来，掉在雪上，黑的，一小粒一小粒。脚上没穿鞋，袜子踩在雪里，一步一个黑印子。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看她住的那边，见没动静，才推门进去，把怀里的炭倒回自己盆里，又摸黑躺下。雪地上留下一串袜子印，很快被风盖住了。
　　天亮的时候，她推门进去。他刚坐起来，头发乱着，看见她，愣了一下。
　　“夜里去哪儿了。”
　　“……添炭。”
　　“添哪儿的。”
　　“你屋。”
　　“你屋里呢。”
　　“……我屋里不冷。”
　　“谁让你添的。”
　　“没人。”
　　“那就是你自己想的。”
　　“我……”他抬起头，又低下去，“我看你屋里冷。”
　　“我看你屋里也冷。你把炭给我，你自己怎么过。”
　　“我年轻。”
　　“你十八。”
　　他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她也没再说。院里静下来，能听见雪落在瓦上的声音，沙沙的，一层一层。
　　“三天。”
　　他抬起头。手心里还沾着墨，五指一张，黑印子印在床沿上。
　　“这三天你只抄规矩。”她说，“剑别碰，桩也别站，别的都停。”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我添炭——”
　　“不是。”她说，“是因为你没规矩。我的屋里冷不冷，是我自己的事。你要给我添炭，先问一句；问了我许不许，是我的事。不问就添，是偷。”
　　他脸色变了。门规第五条，偷一物，逐。提了就得逐，她一个字也没提。
　　抄规矩的头一天，他坐在桌前，抄到第三张纸，笔杆被捏出了一道印子。他放下笔揉手，又拿起来。墨冻住了，他呵两口气化开，化得慢，急了就用指头蘸着写。
　　廊下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他每听见一下，肩膀就动一下。院墙根底下那只猫照旧来了，蹲在墙头看了一会儿，没往偏殿这边跳，转身走了。
　　抄规矩的第二天上午，崖上传来剑声。
　　不是他听惯了的那种。她练剑很少出声，脚尖一转，剑就到了，只有衣料响。今天不一样，剑风很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崖上劈柴。
　　他把笔放下，走到门口，站在门里听。门框上有一道旧刻痕，他手指在上头来回蹭，蹭得那道痕发亮。
　　听了一会儿，回来坐下，接着抄。纸上落了一滴墨。
　　那天中午他去灶上端饭，路过往崖上去的石阶，站住了。石阶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
　　那天下午他抄到一半，忽然问：“偷东西，一定要逐吗。”
　　“门规上写着。”
　　“饿极了也逐？”
　　“也逐。”
　　他把笔放下，想了想：“那要是偷了又还回去呢。”
　　“还回去也是偷。”
　　“那要是……不是我偷的，是我替别人顶呢。”
　　沈无咎看了他一眼：“说清楚。”
　　“没什么。”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我瞎想的。”
　　抄规矩的第三天，他抄得慢了，字也歪了，写错一个“戒”字，涂掉，重写，又写歪。
　　她进屋倒水，看了一眼他的纸。那张纸上抄的是第四条，他抄了十几遍，最后几遍“谎”字少了言字旁。
　　“少了一笔。”
　　他没吭声，把那张纸抽出来，重抄。
　　第三天下午，他抄完了。一沓纸摞在桌上，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她一张一张翻。字比前些日子工整，只是最后几行飘了，像是手没力气。
　　“知道错哪儿了。”
　　“不该不问一声。”
　　“还有。”
　　他想了很久。
　　“……不该觉得你冷，就一定得要我的炭。”
　　“这句对了。”
　　那天夜里，她把他叫到崖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三天到了。”她说，“剑呢。”
　　他从怀里把木剑抽出来。三天没碰，剑柄上蒙了一层灰，他先用手抹了，连缝里的灰都用指甲抠。
　　“起手式。”
　　他摆出来。肩沉下去，肘垂着，剑尖斜指地面。
　　“再来一遍。”
　　他又摆了一遍。风把火把吹得贴着一边，光晃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
　　“这三天，错在哪儿。”
　　“……不是添炭。”
　　“嗯。”她说，“是你把侍奉当成了听话。听话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侍奉是你自己看出来的，是你多想一步。”
　　他抬起头。
　　“早一步是机灵，早两步是自作主张。”她说，“今天你替我添炭，明天你就敢替我挡剑。挡不住呢。”
　　少年低下头：“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
　　她把木剑从他手里拿过来，倒转剑柄，按回他手里，按得很实。
　　“握着。”
　　走到崖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木剑垂在手里，风把他的衣裳吹得贴在腿上。
　　她没喊他，自己下山去了。

　　剑是三天不碰就生的东西。放回来那天，他握剑的手势就错了，虎口没扣住剑格，挥到一半差点脱手。她过去把他的手掰开，重新摆一遍。
　　“三天没碰，就忘了？”
　　“没忘。”
　　“没忘怎么握成这样。”
　　他不吭声，重新握了一遍。这一遍对了，可起手式一摆，腰塌了。
　　“腰。”
　　他挺起来。
　　“过了。”
　　他松回去一点。
　　“再松。”
　　一连七八遍，才勉强像样。那天练到戌时，他出了一身汗，汗在背上结了冰，衣裳硬邦邦的，走路能听见“咔”的一声。

　　份例减半之后，日子是一天一天熬的。
　　炭省着烧，一天只生两回火：早起一回，入夜一回，中间那段时间，屋里比屋外暖和不了多少。
　　药也省，原本三天一次的药浴，改成六天。她自己上山挖过两回，雪太厚，挖出来的根都冻烂了；有一回扒出一丛柴胡，冻得硬邦邦的，拿在手里像把柴火，她看了看，还是揣回去了。
　　熬出来的药汤颜色浅，味儿也淡。他泡在桶里，下巴搁在桶沿上，问：“今天的怎么不烫。”
　　“药少了。”
　　“为什么少了。”
　　“份例减半。”
　　他哦了一声，把下巴搁回去。泡到一半水凉了，他打了个喷嚏，她让他起来，拿被子裹住推回屋里。
　　“明天不泡了。”
　　“那药呢。”
　　“留到开春。”她说，“通脉要用。”
　　他裹着被子站着，鼻尖红着，忽然说：“我是不是拖累你了。”沈无咎正在收药罐，手停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算错了。”她说，“我以为一年够。”
　　她想起师父当年也把炭拨给弟子，自己那盆是摆着看的。她那时候不懂事，以为师父不怕冷，也没问。
　　十九岁那年，师父也收过她的剑。收了一个月。第三十天还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剑不是你的，是你借的。

　　腊月前最后一趟下山，是去白水镇换药。
　　天没亮就出发，走到晌午才到。街上人不多，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白气。她带了两样东西：一坛自己酿的梅子酒，一包孙长老先前给的药渣。
　　他在药铺门口等她，看对面摊子上一个老头捏糖人。老头捏了一只兔子，插在竹签上举起来，又放下，斜眼看了看他：“要吗。”
　　“不要。”
　　“看看也行。”老头说，“前几天也有个人，在我这儿站了半天，也没买。”
　　“什么人。”
　　“没看清，裹得严实。”
　　药铺掌柜是个瘦高个儿，拿过药渣嗅了嗅，说成色不行，只肯换一半。她把梅子酒推过去。掌柜看了看坛子，揭开闻了一下，说酒倒是不错，可惜不当药吃。
　　讨价还价了半个时辰，最后掌柜松了口，多给了三钱当归，少收了两枚铜钱。她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回袖子里，数完又看了一眼柜上那杆秤。
　　掌柜把那坛梅子酒推到柜台底下，说这酒他留着过年喝。
　　她出门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咳嗽，是掌柜的老娘。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两包药，脸色不算好。
　　“换着了？”
　　“换着一半。”
　　“拿什么抵的。”
　　“开春再说。”
　　回去的路上他没说话，走到半山才开口：“那个老头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前几天那个人，是不是……”
　　“不知道。”她说，“走快些，天要黑了。”

　　腊月的雪下起来，就不停了。
　　起先是小片小片，落在地上就化；过了初十，雪片大起来，一夜能积半尺。屋顶压得吱呀响，她半夜起来扫了两回。
　　崖下的石阶被雪埋了，下不去，外头也上不来。她算了一回粮，撑二十天没问题。
　　存粮在缸里冻成一整块，每次做饭都要拿斧头凿。凿下来的米带着冰碴，煮出来的粥稀，能照见人影。她把自己那碗里的米往他碗里拨，他不肯，她就说“我牙不好，煮得太硬嚼不动”。离一年之期，剩十个月。
　　风一停，山里就静得吓人。雪压在松枝上，压到一定分量，“咔”一声塌下来。

　　腊月十五夜里，她起来看了一圈，院里没异样。偏殿的窗纸透着一点光，他大概也没睡。正要回去，她停住了。
　　雪地上有脚印。不是他的——他的鞋是她做的，鞋底前掌磨得薄，印子前深后浅。这行脚印步子很稳，脚尖朝外撇，是练过轻功的人。
　　脚印从崖下上来，绕到偏殿窗外，站了一会儿，又原路下去。在窗外站的那一会儿，雪被踩实了一小片，能看出他并着脚，没敢靠太近。那片踩实的雪里，压着一枚铜钱，只露半边。
　　她捡起来，用指甲刮掉上头的雪。钱上没有记号，边磨得发亮。顺着脚印走到崖边，下面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像是刀鞘碰到石头。
　　“谁。”
　　没有回话。风又起来了。回屋取了照夜，再出来的时候，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偏殿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少年坐在床上抱着被子。
　　“刚才有人来过。”
　　他愣了一下：“我没听见。”
　　“你睡得死。”
　　“我……”他坐直了，“是谁。”
　　“不知道。”
　　她把剑放在桌上，坐下来。
　　“从今天起，夜里睡觉，剑放在手边。”
　　“你不是说，我还不能碰铁的吗。”
　　“木的。”她说，“放一把木的。”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灯焰歪了歪。崖下什么都没有。她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枚铜钱，凉的。
　　那天夜里她没回屋，在他房里坐到了天亮。
　　火生着，烧的是最后几块硬炭。她坐在火边，把照夜横在膝上。少年睡着以后，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她听清了一个字。
　　“冷。”
　　她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被子上。
　　火映着墙，晃。
　　她坐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