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春》江柏榆

5、秦颂

　　程小年不知道他那天是怎么回到教室，又是怎么熬过一整天最后狼狈的回了家，他不想去学校，但他能怎么办？不去的话要面对程北，去的话又要遭受那一切，选择的权利从不在他手上，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被人吊着走。
　　家里漆黑一片，开灯的一瞬间，耀眼的灯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下意识抬手挡了挡，才又换了鞋走进去。
　　程北这几天加班，晚上基本不回来，这让程小年得到了一个短暂的休息。学校里没留什么作业，程小年洗完澡就早早回卧室躺下，手里攥着手机，很久之前买的了，现在卡的厉害，没办法正常使用。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几秒，索性关掉手机扔在一边。
　　房间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他不想开灯，因为他不确定开灯之后会看到什么，是程北？是那天晚上肆意玩弄他的那群人？还是学校里日复一日欺凌他的同学？他不敢去想。
　　无边的黑暗里，看不清、也不用看见任何人的脸，从十五岁之后为数不多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时间，让他感到久违的安逸。
　　他想妈妈，也想爸爸，想回到从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里，那时候他还是家里的宝贝，有爸妈爱，有哥哥宠，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任由别人将自己的脸面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却无能为力。
　　梦里，是李松韵熟悉而温柔的嗓音。
　　“年年，是妈妈…”
　　“我的宝贝受委屈了，都怪妈妈没能陪在你身边…年年会怪妈妈吗…？”
　　“妈…妈…”
　　李松韵的脸模糊不清，程小年只看见他的正前方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中年女性，还是那么长的头发，还是她最喜欢的穿着，还是温柔的声音，可偏偏看不见脸。程小年靠着记忆一点点拼凑，拼凑出他心里妈妈该有的样子，他张开双臂，扑进母亲的怀里，好温暖，好舒适，好不真实啊…
　　他第一次梦见妈妈，第一次不想这么快醒来，梦里有他最爱的人。他想将这些年他受的委屈在妈妈面前倾诉出来，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丢下他起身，背过身渐渐走远。不要走，他在梦里哭喊，朝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追过去，他还没有被抱够，为什么要走？那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她要走，她说她得走，不能陪着他了…
　　程小年再次醒来时，枕边已经湿了一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梦到妈妈，是妈妈想他了吧，一定是。
　　今天去学校难得没有被那几个人刁难，一位自己今天可以逃过一劫，有些庆幸，但该来的总会来。放学的时候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后衣领便被人捏住，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如同恶魔低语一般。
　　“大学霸，这么急着收拾东西是要去哪啊？咱们今天还没怎么聊呢，唠唠呗。”
　　哪里有对话的份，明明只是想欺负他，找了个拙劣的借口而已。
　　“我不想跟你们走…”他低着头，抖着声音说出这句话，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显，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头发被人用力薅住被迫仰起头，疼的他眯了眯眼，试图挣脱然而无济于事。
　　“你不想？”对方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几人不屑的嗤笑一声，漫不经心的开口，不难听出里面的威胁，“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利吗？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你的照片呢。”说完程小年感觉揪着自己头发的手松开来，条件反射般垂着头，就像他们说的，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利。
　　那几个人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的看着程小年，期待他的反应，不出意料，程小年唯唯诺诺的点头，他只能答应，反抗会受到更严重的凌辱。
　　他被拽进厕所，站在角落不敢动，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却没想到几人的目的变了，不再是简单的暴力。
　　“上次只顾着拍照，都没来得及细看，大学霸长得其实还蛮不错的嘛。”有人笑着应和，程小年这才明白这些人今天要干什么，没等他反应，已经有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腰，恐惧一瞬间占据他的心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数个黑夜，程北就是这样开始程小年的噩梦。
　　所以几乎是一瞬间，程小年用力拍开那只手，他抖得好厉害，下意识就往门口跑。
　　“不！我不要！”没跑几步就被人刻意勾倒，鼻子重重磕在地板上，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他慌乱的伸手去捂，鲜血从指尖缓缓溢出，他看着不断朝自己靠近的人，害怕的往后缩，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有人攥着他的脚踝把他拖回去一点。
　　“啧，老实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程小年反抗的厉害，竟让控制着他的几人感到有些费力，很快有人感到不耐烦，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在他耳边恶狠狠的开口，“妈的，你都不知道被人弄过多少次了，让我们几个尝尝味还委屈你了？你他妈装什么啊？！”
　　绝望的哭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现在是放学时间，不会有人来，不会有人救他。
　　厕所的门从外面被敲响，“咚咚”几声，一到陌生的声音传入程小年耳中。
　　“里面是谁？出来，放学时间不回家在里面干什么？”秦颂蹙着眉站在门外，右臂的校服上别着印着“学生会”三个字的红布，他听到里面的动静了，半天没人开门，察觉有些不对，又敲了几下，然后后退几步，用力一脚踹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几个男生正压着一个身形瘦小的男生在扯他的衣服，程小年一直在哭，从鼻孔流出来的血滴落几滴在地板上，大数已经干了，拼命挣扎着，看见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程小年顾不得眼前这个人是谁，用力挣脱束缚爬过去，卑微的抓着秦颂的裤脚哑着嗓子求他。
　　“救…救救我…求你…”哭的连话都说不完整，却死死抓着秦颂的裤腿不放手，秦颂清晰地看见这个正趴在地上就他救自己的男生抖得厉害，浑身都有伤。他蹲下身把人扶起来，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程小年身上，然后看向站在对面有些恼怒的几个人，低沉的嗓音里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愠怒。
　　“怎么又是你们几个？”那些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抓了抓头发骂了句脏话，语气不善，“不是，怎么哪哪都有你啊？他妈的你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几个人再怎么不长眼也不敢在这人面前太过放肆，不是因为他学生会的职位，而是因为他这个人。程小年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只看见那几个人不再为难自己，绕过他们灰溜溜的走了。
　　“刚才…谢谢你…”程小年低着头朝这个他不认识的人道谢，他还在害怕，还在抖。
　　“没事。”秦颂低头瞥了眼怀里瘦小的人，能清晰的看见程小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一种凄惨的美。“我叫秦颂，学生会的，以后碰到这种事直接找我。”他没给程小年再次道谢的机会，淡淡的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程小年站在原地，还想告诉他他的衣服没拿，但等他把衣服从自己身上脱下来时人已经不见了。他的衣服估计不能穿回去了，犹豫片刻后把秦颂给的那件校服又穿上，一股清新的薰衣草香包裹着他，他第一次在别人的校服上闻到这么好闻的香味。
　　“秦颂…”他看着秦颂离开的方向，低声喃喃，不管怎样，这个人帮了自己，总要报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