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9、蠶盐 蠶盐是

　　蠶盐是每年蚕事开始之前发下来的，按户领，一户一包，包在粗麻纸里，外面用麻绳十字扎着，绳结上压一个戳，戳上写着“蠶盐”两个字，字是反的，印在纸上模模糊糊的，要仔细看才认得出。

　　王阿驴第一次跟着母亲去领蠶盐是六岁那年。发盐的地方在村中间的井台旁边，赵里正搬了一张矮桌坐在那里，桌上堆着一摞麻纸包，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簿子，簿子上写着各家各户的名字和人口。谁来了，赵里正看一眼，问“几口”，答“四口”，他就在簿子上画一道，从桌上拿一个麻纸包递过去，说“拿好”。母亲接过纸包，捏了捏，揣进怀里，转身就走。王阿驴跟在后面问“这是什么”。母亲说“盐”。他说“能吃吗”。母亲说“能”。他说“那怎么不现在吃”。母亲说“回家再说”。

　　回家之后母亲把纸包打开。盐是粗的，颗粒不匀，有的大有的小，颜色发灰，不像舅舅挑担子里那种盐，那种盐白一些。母亲把盐倒在灶台后面的一个陶碗里，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拿筷子把盐拨成两堆：一堆大一点，一堆小一点。小的那堆她用一个小陶罐装了，罐口盖一块碎瓦片，塞进灶台和墙之间的缝隙里。大的那堆留在碗里，做饭的时候用。

　　王阿驴问“为什么分两堆”。母亲说“一堆吃，一堆放着”。他说“放着的干什么”。母亲说“放着就放着”。他不问了。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听赵里正跟父亲说话，才知道蠶盐是怎么回事：官府按户发盐，名义上是给蚕事用的，蚕要盐，人也要盐，但盐发了之后不能转卖，不能送人，不能拿去换东西，违了“同诸色犯盐例科断”。父亲说“那要是吃不完呢”。赵里正说“吃不完也得吃完，不能剩，剩了就是私盐”。父亲说“那蚕不吃盐呢”。赵里正说“蚕不吃人吃，反正盐到你手里了，你怎么用是你的事，但不能卖”。

　　母亲藏的那一小堆，就是“不能卖”的那一堆。她藏盐不是为了卖，是为了舅舅来的时候能拿出来。舅舅自己贩盐，但舅舅的盐是批发的，批多少卖多少，卖不完的不能带走，要退回去，退回去要过秤，少了要赔。所以舅舅身上不带多余的盐。母亲藏的那一点，舅舅来了炒菜的时候放一撮，走的时候母亲塞给他，他说“留着吧，我下回带”。母亲说“你带着，路上吃”。舅舅就收下了，揣在怀里，跟盐引放在一起。

　　王阿驴八岁那年，母亲藏的盐被赵里正看见了一回。那天赵里正来家里通知什么事，站在灶台旁边说话，眼睛往灶台缝里扫了一眼，看见了那个陶罐。他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也看了他一眼。赵里正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说事，说完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藏好，别让外人看见。”母亲说“知道”。赵里正走了。母亲把陶罐往里推了推，推得更深了。

　　那罐盐后来一直在灶台缝里。每年发新蠶盐的时候，母亲把旧的倒出来，把新的倒进去，旧的吃掉，新的藏起来。如此循环，罐子里的盐总是满的，但从来不见多，也从来不见少。王阿驴有一次偷了一撮放在嘴里，咸得舌头发麻，喝了一瓢水才缓过来。母亲发现盐少了，问“你动了？”他说“尝了一点”。母亲没有骂他，只是把罐子口重新盖好，说“盐是咸的，不用尝也知道”。

　　蠶盐的规矩后来变过。有一年后梁换了后唐，庄宗下了恩诏，说除百姓田租，放诸场务课利欠负者。赵里正来念诏书的时候念到“放诸场务课利”，顿了顿，说“盐也算课利吧”。有人说“算”。有人说“不算”。赵里正说“那今年蠶盐不发了？”没有人接话。后来还是发了，照旧发，一包不少。赵里正说“诏书是诏书，盐是盐”。

　　王阿驴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一队人，说是查私盐的。领头的是个矮胖子，穿着公服，腰里别着一根短棍，挨家挨户翻。翻到王阿驴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灶上做饭。矮胖子进来，看了看灶台，看了看锅，看了看碗柜，然后往灶台缝里看了一眼。母亲说“那是蠶盐”。矮胖子说“拿出来看看”。母亲把陶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矮胖子打开看了看，问“几口的”。母亲说“四口”。矮胖子说“四口一年吃这些？”母亲说“省着吃”。矮胖子把罐子放下，说“省着吃也不能存，存多了就是私盐”。母亲说“没存多，就这些”。矮胖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父亲。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锄头，没有说话。矮胖子把陶罐推回去，说“下回别存了”。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把陶罐里的盐倒出来，分成了两份，一份搁在碗里，一份用油纸包了，藏在驴棚的草料槽底下。父亲说“放那里干什么”。母亲说“换了个地方，下回再来翻，翻灶台翻不到驴棚”。父亲说“驴棚潮，盐会化”。母亲说“化了也是盐”。父亲不说话了。

　　后来查私盐的没有再来。但母亲藏盐的习惯一直没改。王阿驴十八岁接过舅舅的盐担之后，母亲有一次跟他说：“你贩盐，别学那些人往盐里掺东西。掺了东西的盐看着多，吃着不对，人家下回不买你的了。”王阿驴说“知道”。母亲又说：“你舅舅贩盐贩了一辈子，没掺过东西，所以走到哪个村都有人买。”王阿驴说“舅现在不走远了”。母亲说“走不动了”。王阿驴没有说话。

　　母亲藏的那罐蠶盐，后来一直放到王阿驴娶妻。妻子过门之后，母亲把灶台缝里的陶罐指给她看，说“这是蠶盐，每年发的，吃一半藏一半”。妻子看了看，问“藏了干什么”。母亲说“放着，万一有用”。妻子说“现在又不查”。母亲说“查不查是他们的事，藏不藏是我的事”。妻子没有再问。后来妻子每年也藏，藏的方法跟母亲一样，换了个罐子，还是放在灶台缝里。两个女人从来没有商量过这件事，但做起来一模一样。

　　王阿驴有时候想：蠶盐这个东西，名义上是给蚕的，实际上没有人拿它喂蚕。蚕吃桑叶，不吃盐。但官府发蠶盐，是因为蚕事是农户一年里最重要的事，蚕养好了能缫丝，丝能换钱，换来的钱能交税。官府怕你养蚕的时候没钱买盐，所以提前把盐发给你，算是“扶持农桑”。但盐发了之后，你吃也好，卖也好，喂蚕也好，官府不管，只管一件事：不能转卖。转卖了就是私盐，私盐就是死罪。所以蠶盐这个东西，从发下来那天起就带着一个锁：你可以用，但不能变现。你可以吃，但不能卖。你可以藏，但不能让人知道。

　　母亲藏了一辈子蠶盐，从来没有卖过一粒。她只是把它放在灶台缝里，每年换一次，换下来的吃掉，换上去的藏好。那个陶罐一直在那里，罐口的碎瓦片一直在那里，灶烟把罐子熏得发黑，字也熏没了。后来王阿驴死了，妻子带着女儿过，那个罐子还在。有一年女儿问“这是什么”。妻子说“蠶盐”。女儿问“能吃吗”。妻子说“能”。女儿说“那怎么不吃”。妻子说“放着”。女儿问“放着干什么”。妻子想了想，说“放着就放着”。女儿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