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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奔赴一场不存在的日出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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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沙滩、凌晨橘红色的日出,是他们在无数个晚自习后的夜晚,反复描摹的画面。
陆知珩盯着苏晚亮得发烫的眼睛,舌尖发苦。他太清楚这场约定的重量,那是十七岁的苏晚放在心尖上的期待,是她无数次趴在阳台栏杆上,叽叽喳喳和他规划的生日。
他本该拒绝。
该告诉她,太晚了,去不了。该提醒她,很多事情早就不一样了。
可是看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欢喜,那些到了嘴边、用来打碎美梦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他舍不得。
这是她心心念念的十八岁。哪怕只是幻觉里的一日,他也想成全她。
“好,我们去。”
苏晚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抱着画本原地转了一圈,校服裙摆轻飘飘扬起,没有风声,没有布料摩擦的声响。
“太好了太好了!”她笑起来,梨涡浅浅陷下去,“我要带上我的画本,我要把海边的日出画下来!”
陆知珩转身去拿车钥匙。
车子驶出城区,朝着沿海的方向开去。夜色漫在公路两旁,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载音响放着很轻的纯音乐。苏晚就坐在副驾,透明的身子挨着车窗,脸颊贴在玻璃上,兴致勃勃地看外面掠过的夜景。
她碰不到车窗,穿不过座椅,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一方属于她的虚影里。
“陆知珩,海边会不会有很多贝壳?我们可以捡贝壳吗?”她侧过头问他。
“会有的。”他目视前方,声音很轻。
“日出会不会特别特别红?”
“会。”
“海风会不会吹乱我的头发?”
陆知珩顿了顿,余光看见她垂落的马尾,指尖微微蜷缩。
“会的。”
他顺着她所有的话往下接,编织一场完美无缺的梦。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抵达海岸线的时候,距离日出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凌晨的海边凉意很重,咸腥的海风扑过来,卷着潮水拍打礁石的闷响。沙滩上空空荡荡,只有远处海面沉沉的墨色。
陆知珩停好车,独自踩进松软的沙子里。苏晚跟在他身侧,一步一步,脚印落在沙滩上,转眼就消失,留不下半分痕迹。
她跑到潮水边缘,低头看向翻涌上来的浪,伸手想去碰海水,指尖径直穿了过去。浪花毫无知觉地从她虚影里淌过。
苏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但很快又重新扬起。
“没关系,我看看就好。等日出出来,我画画。”
她盘腿坐在沙滩上,摊开画本,虚虚捏着不存在的彩铅,面朝东方的海平面,安安静静等着天光。
陆知珩在她旁边坐下,离她很近,近到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发顶,可他不敢试。他只是陪着她一起望向漆黑的海面,听潮起潮落。
时间一点点往前挪。
天边慢慢洇开一层浅淡的橘粉,暗色的海面被霞光揉碎,一层一层铺向远方。
日出要来了。
苏晚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海平面,手里的“彩铅”飞快地在画纸上描摹。
“出来了!陆知珩你看!”
一轮朝阳慢慢挣脱海平线,金红的光漫开,把整片大海染成暖橘色。海风掀起陆知珩的黑发,光线落在苏晚的侧脸,让她透明的轮廓,看起来清晰了几分。
她笑得灿烂,笔尖不停:“我要把这个日出画下来,送给你当生日礼物,不对,是我的十八岁礼物。以后我们可以把这张画,挂在阳台向日葵旁边。”
陆知珩看着日出,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日光热烈,海水辽阔,约定的场景终于如愿上演。
只是这场奔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拥有实感。
贝壳捡不到,海水碰不到,海风拂不到她的发梢,画纸上永远不会留下真正的色彩。
这是一场只有他看得见的日出。
“画好了!”苏晚开心地把画本转向他,“你看,好不好看?”
陆知珩看向空白的纸页。上面空空荡荡,什么线条都没有。
在他眼里,只有一张干净的白纸。
但他还是缓缓点头,眼底盛着日出的柔光,也盛着化不开的悲凉。
“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日出。”
苏晚心满意足地合上画本,往他这边靠了靠,想要挨着他的肩膀。
虚影穿过他的肩膀,落了空。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下去,眼底慢慢浮起茫然。
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像是慢慢拉开的序幕,懵懂的她,好像终于察觉到了这层梦境的破绽。
“陆知珩,”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安,“为什么我一直碰不到东西?为什么我踩在沙子上,没有脚印?为什么……这里的日出,明明很漂亮,可是我一点都不暖和?”
朝阳滚烫,落在身上明明该是暖的。
可她是幻影,没有体温。
陆知珩心口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晚抬眼望他,眼眶慢慢红了:“是不是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砸在寂静的海滩上。
潮水依旧哗哗拍打着岸。
陆知珩呼吸一滞,僵在原地。他无数次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害怕她想起来,害怕她看清困住自己的真相。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这场美梦,就是不想让十七岁的她,知道这个残忍的结局。
“不是的。”他声音发颤,下意识否认。
“可是我什么都摸不到。”苏晚抱着画本,肩膀轻轻发抖,“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下很大的雨,我拿着联考通过的通知,想跑去找你……然后有货车,雨水很大,我撑着伞……”
破碎的记忆碎片,终于冲破幻觉的枷锁,回到她的意识里。
十七岁雨夜,积水,打滑的路面,刺耳的刹车声。
所有被幻觉屏蔽的记忆,汹涌地涌上来。
苏晚怔怔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眼泪掉下来,泪珠却没有落在沙滩上,在半空就消散无踪。
“我没有走到你家楼下,对不对。”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留在那个雨夜里了,我没有十八岁,没有海边日出,没有向日葵阳台,对吗?”
陆知珩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
日出还在缓缓升高,金光铺满海面,美得盛大又残忍。
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只是一场执念催生的幻影,是陆知珩不肯放下的念想。她所有欢喜、期待、约定,全都是一场镜花水月。
“原来如此。”苏晚低低地笑了一声,眼泪不停地落,“难怪我一直留不住,难怪我每天都会消失。我只是你脑子里的影子,对不对?”
“晚晚,”陆知珩伸手,这一次他没有克制,指尖径直穿过她的脸颊,只抓到一把冰凉的海风,“对不起。”
是他的执念,强行把她困在这里。
让她一遍一遍怀着期待赴约,再一遍一遍体会落空;
让她在虚幻的美好里循环往复,直到亲手揭开这层血淋淋的真相。
他以为是他在陪着她,到头来,是他自私地把她锁在这场永昼里面,反复受这份苦。
苏晚摇了摇头,望着朝阳,又望向他。
“不怪你的,陆知珩。”她慢慢平静下来,眼底还带着泪光,却依旧是十七岁温柔的模样,“我很开心,我能陪你看完这场日出。这是我一直想要的十八岁。”
“只是,不能再陪着你了。”
她的轮廓开始飞快变淡,比往日消散得更快,霞光穿过她的身体,她像即将融化在朝阳里的薄雾。
画本从她怀里滑落,落在沙滩上,转瞬跟着她一起透明消失。
“陆知珩,别再等我啦。”
“好好往前走,不要永远停在这个夏天。”
这是她留给她最后一句话。
话音散尽,沙滩上空空荡荡。
苏晚彻底不见了。
海风卷着细沙,朝阳悬在海面,日出依旧盛大好看。
只是他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抱着画本、满心欢喜等日出的小姑娘。
偌大的海滩,只剩下陆知珩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温热的沙子上,面朝茫茫大海,坐了很久很久。
潮起潮落,日光慢慢爬高。
他兑现了和她十八岁的约定,陪她看完了海边日出。
代价是,他唯一的幻影,和他告别了。
永昼好像,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