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乱》旭春

3、宫墙高远如履冰 欲效公主绝凡尘 她的父亲李

　　她的父亲李亨贵为储君已有十七载，不过是捡漏来的太子。
　　当年武惠妃独宠后宫，一心要扶持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瑁入主东宫，便和宰相李林甫联手构陷先太子李瑛谋反，致其被废为庶人并赐死。
　　李瑛既死，东宫之位久悬，武惠妃盼着圣上能早日册立寿王为太子，如此以来，她便没有了色衰而爱弛的后顾之忧。即便日后容颜老去，这后宫之中仍有她一席之地。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武惠妃机关算尽，却因惊惧成疾，撒手人寰，无法再为寿王筹谋半分。
　　李瑁素无主见，性格怯懦，多年来全赖他的母妃周旋庇护，才得圣上另眼相待。如今失了最大的依仗，在朝中无人帮衬，圣上对他的那点父子情分，也随着武惠妃的离世一日日淡了下去。
　　浅薄的血缘关系在帝王家从来算不得什么，否则岂会有玄武门之变、景龙政变和唐隆政变的前车之鉴。
　　而李亨性胜在年长稳重、仁孝恭谨，永王李磷便是由他一手带大的，这份宽厚仁善让他在李隆基的心目中更添了几分可托付的分量。就这样他得来了东宫之位。
　　但自古以来，太子之位最是难坐，朝中暗流涌动，圣上又渐趋年迈，疑心愈重，对东宫多有掣肘。
　　李亨已在这些年的谨小慎微中失去了挚爱，也被磨去了大半锋芒，鬓边早早添了霜色，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李禾祯幼时不懂，父亲身为太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过得如履薄冰，直到她的母亲韦妃被赐予一纸和离书，离她而去，削发为尼。
　　临走前，韦妃眼含热泪，抚着她的发顶，一字一句地叮嘱：禾祯，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喜怒不可形于色，心事不可付于言。自己多留心，莫要轻信旁人。
　　李禾祯抱着韦妃不肯撒手，两人哭作一团。她跪下来，恳求父亲收回成命，自己早就没了娘，不能再没有抚养她的母亲。
　　可李亨只是背转过身，双肩微微发颤，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韦妃狠了狠心，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哽咽道：“禾祯，要好好长大。”说罢便转身而去，再不回头。
　　李禾祯跌坐在地，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宫门，哭哑了嗓子，只觉得这偌大的东宫好冷，冷得像一座冰窖。
　　自那日后，她大病了一场。病中高热不退，迷迷糊糊间梦见韦妃来找她，带她去御苑里看花灯、吃元宵，像从前一样将她抱在膝头，替她梳着头发。醒来时枕巾湿了大片，她却未哭出声来。
　　时隔不到半年，杜良娣被遣送回了家，受她的父亲牵连，太子李亨无力保全。
　　李禾祯站在东宫的城楼上，目送着杜良娣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天地间飞着如絮的雪花，遮没了远处的宫墙与飞檐，连脊兽也被白雪覆住了轮廓。
　　她头上的红色发带被风吹得飘飘扬扬，像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自那之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开始学着察言观色，学着将心事藏得滴水不漏，旁人都道郡主长大了，愈发娴静端庄、乖巧懂事。
　　她却反倒羡慕永怡，什么事都不用藏着掖着，高兴便可以笑，委屈就哭出来，活得肆意坦荡，像一株向阳而生的向日葵。
　　可此时永怡也成了一枚棋子，被圣上一道赐婚的旨意，轻轻巧巧地落定在了棋盘之上。
　　好在安庆宗也在席间，看起来年少英武，眉眼疏朗，含笑着谢过了隆恩，想来对这门亲事并不排斥，甚至还有几分欣喜。
　　安禄山是胡人，近几年甚得圣心，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重兵，俨然已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右相杨国忠素来与他不合，因安禄山想要当宰相，抢他的饭碗。杨国忠当然气愤，屡次在圣上面前进言，说安禄山拥兵自重，恐生祸乱。
　　只是圣上正宠信义子安禄山，这些话根本听不进去，反倒觉得杨国忠是出于私怨，故意构陷。
　　如今他把自己的孙女嫁给安庆宗，既是笼络，又是牵制。
　　这是圣上惯用的权衡之术。
　　日头移过一寸，宴会仍在进行，但圣上已现出倦色，吩咐高力士摆驾回宫。
　　众人纷纷起身跪地，恭送圣驾回銮。
　　待那抹明黄的伞盖消失在紫云楼下，永怡立即站起了身，朝着前头走去。
　　李禾祯抬头望时，见永怡已走到安庆宗跟前，不知说了句什么，安庆宗先是一怔，随即大方地离了席，竟跟着永怡走了。
　　有好几位命妇在那窃窃私语，看向他们的背影里满是探究。虽已被赐婚，可永怡这般主动去寻未婚夫婿说话，少不得要被人议论几句。
　　她不觉失笑。永怡的性子最是率真跳脱，想做什么便去做了，从不顾忌旁人眼光。
　　玉凝见她酒盏空了，又要给她倒酒，李禾祯伸手拦住，轻声道：“不必了，再饮只怕要失态。”
　　她已没了宴饮的兴致，决定去向玉真公主告退。
　　玉真公主正与身旁两位女官闲谈，见她过来，止住了话头。李禾祯上前见了礼，表明自己告退回府之意。
　　玉真公主拉住她的手，语气温软：“早些回去歇着也好，其他事不必挂心。”
　　李禾祯应了一声，便携着玉凝与锦心下了楼。
　　最近几日因到了韦妃的祭日，她夜里总睡不安稳，常梦到小时候与韦妃相处的情景，便趁这几日到姑祖母的观中做了几场斋醮，聊寄追思。
　　姑祖母年轻时就有出尘之志，不愿困于宫闱，自请入道修行。李隆基对这个妹妹甚是疼爱，虽依从玉真公主的话削去了她的公主封号，没收了她的家产，却时常遣人送去丰厚供养，也对她举荐的文人礼敬有加。
　　李禾祯有时候觉得，入道修行未尝不是一种清净自在的活法。她曾提过一次，却被父亲厉声喝止了，声称她是太子之女，不该生出这等避世的念头。
　　待行至园中，春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宴上残存的几分酒意，只觉神思都清明了。
　　宴上丝竹之声渐远，只余鸟鸣啾啾，与风过□□的怡然自得。
　　来时没能好好欣赏这满园景色，此刻日影正透过枝叶筛下满地碎金，李禾祯放慢了脚步，玉凝与锦心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不觉往□□深处行去。
　　人迹越发稀少，□□两旁的草木愈发葱茏，枝枝叶叶交叠在一起。偶有花瓣被风吹落，沾在她的鬓边与肩头，她也无意拂去。
　　忽听得有人声传来，隐隐约约，似从不远处的假山处飘出。
　　这地方居然还有人，不会是哪对有情人躲在此处说悄悄话吧？玉凝低声嘀咕。
　　曲江会上男女相会已逐渐成了常态，倒也不算稀奇。但这离宴席颇远，寻常游人极少走到此处，倒不知是什么人。
　　李禾祯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也无意打扰他人幽会，正欲转身折返，却听得那头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似还夹杂着某种器物坠地的声响。
　　她脸色微变，与自己的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不安。
　　那声音虽短，却不似寻常嬉闹，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锦心眼尖，瞥见假山后已转出一个人来，伸手一指，忙压低声音：郡主，郡主，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