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8、欲擒故纵 汀兰院的烛

　　汀兰院的烛火静静燃至午后。
　　青黛看着案上燃尽的纸灰，仍旧心头困惑：“小姐故意放出要去慈安寺的风声，又忽然作罢，柳夫人那边，真的会中计吗？”
　　谢明漪执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微凉的清茶，眸色清淡从容：“她必然会。”
　　柳氏这些年活得太过小心翼翼。
　　她坐稳侯夫人的位置，靠的不是恩义，是无数次抹除痕迹、拿捏人心、步步伪装。如今谢明漪一改往日温顺，频频追查旧事，已然成了她心底最深的刺。
　　昨夜库房一事，已让她方寸大乱。今日自己放出要外出接触苏家、追查旧医的消息，柳氏必定惶恐不安。
　　她最怕的，就是谢明漪接触苏家旧人，挖出当年孟先生的蛛丝马迹。
　　“柳氏今夜必定派人盯紧我院动静。”谢明漪垂眸，指尖摩挲杯沿，“她会备好说辞、布好陷阱，就等着我踏出府门，抓我的错处，污蔑我私结外眷、不守闺规。”
　　可她偏偏不去。
　　空让柳氏紧绷心神，连夜筹谋，最后扑一场空。
　　这便是欲擒故纵。
　　让对手的算计全部落空，让她紧绷的弦越绷越紧，终有一日，会自己断裂。
　　正说着，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晚晴斋的小丫鬟奉命前来。
　　“大小姐，夫人听闻您近日心绪不宁，特意炖了安神滋补的燕窝，命奴婢送来，请大小姐好生休养。”
　　丫鬟端着鎏银食盒，恭恭敬敬立在门口，神色温顺无错。
　　青黛眼底瞬间生出警惕，上前一步拦住：“劳夫人费心，小姐身子不适，忌食滋腻，这份燕窝，便退回去吧。”
　　小丫鬟面露为难：“夫人特意叮嘱，务必请大小姐服用，奴婢若是原样带回，怕是要受罚。”
　　僵持间，谢明漪缓缓开口：“拿进来吧。”
　　青黛猛地回头看她，满眼不解。
　　小丫鬟大喜过望，连忙捧着食盒入内，将一碗莹白剔透的燕窝羹端出，香气清甜，看着毫无异样。
　　谢明漪眸光淡淡扫过羹汤，心中了然。
　　柳氏白日心神不宁，不敢再用烈性药物伤她性命，却依旧不死心。这碗燕窝，定然掺了温润的慢性药材，看似滋补，实则日积月累，会滞气体虚，让她常年孱弱多病，无力管事。
　　前世她便是常年服用这类补品，身子一年弱过一年，沦为人人可欺的弱质小姐。
　　“放下吧。”谢明漪淡淡道。
　　小丫鬟依言放好，又假意宽慰几句，才躬身退去，临走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陈设，显然是奉命打探动静。
　　待人彻底走远，青黛立刻上前：“小姐！这燕窝不能碰！”
　　“我自然知晓。”谢明漪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柳氏不敢明目张胆害我，只能用这些阴私手段磨我身子。今日我若坚决拒收，反倒显得刻意，惹她更深戒备。”
　　她抬手，示意青黛取来窗边养着的盆栽。
　　那是一盆不起眼的绿萝，平日无人照料。
　　“倒在这里。”
　　青黛立刻会意，将整碗燕窝尽数倒入花盆泥土之中。
　　清甜的香气萦绕片刻，很快消散。
　　“小姐，柳夫人这般步步紧逼，我们何时才能反击？”青黛忍不住问道。
　　“急什么。”谢明漪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语气平缓，“她越急着磨灭我的生机，越说明她心底有鬼。”
　　孟先生、生母暴亡、苏家勾结、军械旧案……所有的线索，都缠绕在柳氏身上。
　　她现在不动，是时机未到。
　　夜幕徐徐降临，侯府各处灯火次第亮起。
　　晚晴斋内，却是一片压抑的焦灼。
　　柳氏端坐榻上，指尖紧紧攥着锦帕，听着丫鬟的回禀。
　　“夫人，大小姐并未出门，整日待在汀兰院，只看了账册、歇了半晌，并无任何异动，慈安寺上香的帖子，也未曾送出。”
　　柳氏眉头死死蹙起，心头惊疑不定。
　　昨日库房出事，今日谢明漪忽然要去慈安寺接触苏家，转眼又全无动静。
　　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
　　从前的谢明漪，单纯愚钝，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极好拿捏。可一场风寒过后，她沉稳、冷静、步步藏锋，心思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柳氏低声自语，心底升起浓烈的不安。
　　春桃躬身道：“夫人多虑了，不过是个半大的姑娘，大病一场性情稍变罢了，翻不起风浪。想来是身子虚弱，无力外出，才作罢了。”
　　柳氏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阴翳：“不对。她是故意的。”
　　故意放出风声，故意让自己惶惶不安、连夜设防，最后袖手旁观，看她自乱阵脚。
　　短短数日，谢明漪的城府，已然深到了这般地步。
　　“盯紧汀兰院。”柳氏沉声道，“往后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报于我听。另外，传信回苏家，告知三房婶婶，近期切勿与侯府有任何私下往来，安分守己，静待时机。”
　　她必须稳住苏家，掐断所有可能被查到的线索。
　　可越是补救，柳氏越清晰地意识到——
　　谢明漪这盘棋，早已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汀兰院内，夜色已深。
　　谢明漪凭窗而立，望着晚晴斋亮起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意。
　　柳氏开始慌了。
　　只要她慌，就会出错。
　　蛰伏、等待、静观其变。
　　这盘覆了六年的残局，终有一日，会由她亲手，彻底翻盘。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