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住人间》蝉衣草

2、他不喜欢这里 陈默是在第

　　陈默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三分，看见那张照片的。
　　他刚洗漱完，正准备出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知微发来的照片还停留在昨晚的聊天窗口里。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灰白色的天光。林知微坐在藤椅旁边，穿着昨天那件米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她身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浅灰色毛衣，微微侧着脸，像是正在听她说话。
　　他的五官很清秀，眉眼间有一种不合年纪的倦意。
　　陈默把照片放大。
　　又放大了一次。
　　他记得昨天看房的时候，那张藤椅明明是空的。
　　他甚至记得自己还随口说过一句，这屋子里的家具最好全部清走，省得买家嫌旧。
　　可照片里，藤椅上确实坐着一个人。
　　陈默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照片保存下来，给林知微发了一条消息。
　　陈默：昨晚那张照片，你是从哪里拍的？
　　过了几分钟。
　　林知微回复。
　　林知微：客厅。
　　陈默皱了皱眉。
　　陈默：我是问，照片里的人是谁？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即回复。
　　陈默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等他回来时，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
　　林知微：周屿。
　　他想了想，又问：
　　陈默：他是你男朋友？
　　林知微：以前是。
　　陈默看着这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以前是。
　　这句话有些奇怪。
　　他原本以为林知微会说，是，或者已经去世了。
　　她却只说，以前是。
　　就像两个人只是暂时不在一起，而不是隔着生死。
　　陈默喝了一口水。
　　陈默：昨天我没有看见他。
　　这一次，林知微回得很快。
　　林知微：我知道。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房子里，林知微曾经问过一句话。
　　——你怎么在这里？
　　当时他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想来，她大概真的不是在自言自语。
　　他又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脸色有些苍白，手指搭在藤椅扶手上。奇怪的是，他的手指似乎没有完全落在扶手上，中间隔着一小段极细的空隙。
　　陈默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
　　他把照片退出去，重新点开。
　　那一小段空隙还在。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知微：你昨天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陈默愣了一下。
　　陈默：什么声音？
　　林知微：有人走路，或者开门。
　　陈默想起那间房子。
　　昨天他们进去时，门锁有些涩。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林知微先走了进去。后来他们上楼，看过卧室、卫生间和阳台。
　　整个过程，他没有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
　　除了……
　　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他们离开之前，楼上的房间里似乎传来过一下轻响。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墙。
　　当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微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楼梯口，轻声说了一句：
　　“知道了。”
　　陈默一直以为，她是在跟他说话。
　　现在他才意识到，那句话不是说给他的。
　　他打字。
　　陈默：你是不是经常看见他？
　　这一次，林知微隔了很久才回答。
　　林知微：也不是。
　　陈默：什么意思？
　　林知微：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
　　陈默看着这句话，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他正准备再问，林知微又发来一条。
　　林知微：不过他不喜欢那套房子。
　　陈默下意识地问：
　　陈默：为什么？
　　过了片刻。
　　林知微：他说里面还有一个人。
　　陈默没有再回复。
　　窗外有辆垃圾清运车经过，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他忽然想起那套房子的资料。
　　三年前，屋主赵永年在主卧上吊身亡。死者五十二岁，离异，无子女。房子空置了很长时间，后来家属委托出售。
　　资料上写得很简单。
　　没有其他死亡记录，也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陈默原本并不相信这些。
　　做房产中介这么多年，他带人看过不少所谓的凶宅。有些房子确实死过人，有些只是因为价格便宜，业主想找个理由尽快脱手。
　　但昨天那间房子，他忽然不太想再去了。
　　尤其是照片里的那个年轻男人。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死人。
　　倒像是一个不愿意被打扰的住客。
　　上午十点，陈默接到了林知微的电话。
　　她说想再去看一次那套房子。
　　陈默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说，他不喜欢那里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我想问清楚。”
　　“问谁？”
　　“里面那个人。”
　　陈默一时没说话。
　　林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她说的只是要去问问楼下邻居，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陈先生，今天方便吗？”
　　“方便。”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陈默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昨天离开时，林知微站在楼道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时她脸上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说不清为什么。
　　那笑容让他觉得，她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甚至已经习惯了。
　　仿佛她每天都要去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接一个迟迟不肯回家的人。
　　而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把那个人带回去。
　　下午两点，他们再次来到那套房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
　　陈默掏出钥匙，开门之前，忽然问她：
　　“林小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林知微抬头。
　　“你问。”
　　“昨天照片里的那个男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林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迟疑。
　　“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他？”
　　“问过。”
　　“他怎么说？”
　　林知微垂下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他说，他只是换了个地方住。”
　　陈默手里的钥匙停住了。
　　楼道里很安静。
　　过了几秒，他才把门打开。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林知微没有马上进去。
　　她站在门口，朝客厅看了一眼。
　　那张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轻轻叫了一声：
　　“周屿。”
　　没有人回应。
　　她又说：
　　“我带人来了。”
　　陈默站在她身后，忽然听见屋子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楼上挪动椅子。
　　他抬起头。
　　林知微却已经走了进去。
　　她经过客厅，停在楼梯前，仰头看着二楼。
　　“你昨天说的那个人呢？”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陈默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二楼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轻。
　　像隔着一扇没有关严的门。
　　“他不在。”
　　陈默猛地抬头。
　　他听见了。
　　这一次，他确定自己听见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年轻，低沉，带着一点疲倦。
　　林知微站在楼梯下面，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
　　她只是问：
　　“那你是谁？”
　　楼上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你不应该带他来。”
　　陈默的脸色变了。
　　因为那个声音说这句话的时候，听起来不像是在对林知微说。
　　而是在对他。
　　对他这个第一次走进这间房子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