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水偏爱林小满 林小满有时 ...
-
林小满有时候会觉得，全世界的意外，好像都单独给他开了绿色通道。
不是那种好运优先通道，是所有糟心事，优先找到他。
二十六岁，在这家策划公司入职七个月。七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整个部门的同事，悄悄形成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尽量少和林小满搭档，能避开就避开。
大家嘴上不会直白说出口，但是眼神、下意识拉开的距离、分配工作时刻意避开他的小动作，骗不了人。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个标签——灾星。
最开始，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交的打印文件卡纸，偏偏是他那一份；小组一起点奶茶，唯独他那杯漏底；部门集体外出拍摄，天气明明预报晴天，只要他跟着去，多半半路变天。
一开始没人多想，次数多了，闲话就慢慢冒出来了。最先说这话的是同事李雯，午休吃下午茶的时候随口一句，说“跟小满一起做事总容易出岔子”，这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塘，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慢慢所有人都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
林小满试过辩解。
他解释奶茶洒了是打包员封口没压紧，拍摄下雨只是天气偶然变化，文件卡纸是打印机老化。可解释的话说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巧合一次次叠加，辩解听起来，更像是苍白的托词。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主动承担出错的责任，学会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在小镇长大，普通工薪家庭，父母教他遇事多反省自己，不要去争辩，多担待一点。于是每一次意外发生，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情绪不是委屈，是愧疚。他会下意识想：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事情才搞砸？
这天早上的暴雨，是他水逆日常里，格外隆重的一次。
凌晨五点多，手机闹钟响的时候，林小满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看天气预报。APP上明明白白写着：清晨局部阵雨，雨量不大。他抱着一点侥幸，出门的时候只塞了一把很小的折叠伞。
他提前二十分钟出门，想着就算下雨，也足够他慢悠悠走到公司，稳稳打卡。
可老天爷好像专门和他开玩笑。
走出小区没多久，雨势骤然暴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伞骨单薄的小折叠伞根本扛不住狂风，伞面被吹得翻折过去，瞬间变成一个没用的铁皮圈。
林小满咬咬牙，干脆把坏掉的伞收起来抱在怀里，怀里紧紧护住一摞打印好的项目初稿。这是昨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整理出来的，是小组要给甲方初步看的方案，千万不能湿。
他埋头在雨里奔跑，运动鞋踩在积水里，咕叽咕叽灌满冷水。
早高峰的马路堵成长龙，车流缓慢挪动。一辆白色SUV从他身侧驶过，车轮碾过深深的积水坑，一大片浑浊的水花腾空而起，不偏不倚，整盆水泼在了他身上。
冰凉的水顺着发梢淌进衣领，浅灰色的通勤西装瞬间湿透，布料沉甸甸贴在后背。林小满脚步一顿，站在雨里，短暂地僵住。
周围撑着伞路过的行人，有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匆匆移开目光。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一句他有没有事。
林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头顶上方临街广告牌积攒了一整夜的雨水，顺着边框汇聚成一滴，“嗒”，精准砸进他的鼻孔里。
猝不及防。
他猛地仰头，控制不住地剧烈呛咳，鼻腔里又酸又痒，眼泪都呛出来了。他腾出一只手，慌慌张张往西装口袋里摸索纸巾。口袋里就只剩最后一张皱巴巴的面巾纸，是昨天剩下的。
指尖捏着纸巾抽出来的一瞬间，一阵横向穿堂风扫过。
白色纸巾轻飘飘旋转着飞出去，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直落进旁边一位女生手里捧着的冰奶茶杯，“咚”地沉到棕褐色的奶茶底。
女生愣住了，低头看着杯子，又抬起头看向浑身湿透、头发滴水的林小满。
空气安静两秒。
林小满尴尬到耳根发烫，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离谱的一幕。说风吹的？听起来像借口。说自己倒霉？别人大概率只会觉得他在编故事。
最后他只能微微抬手，轻轻拱了拱手，无声地表达歉意。女生愣了愣，轻轻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杯子往身侧挪了挪。
林小满收回目光，继续朝着公交站快步走。
赶到站台的时候，公交车的车门刚好合上，发动机轻轻嗡鸣，车子缓缓起步离开站台。就差几步。
他盯着公交车车尾，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定位刷新，他点下呼叫快车。页面加载两秒，弹窗跳了出来：
【司机已取消订单】
林小满盯着手机苦笑了一下。他取消订单，放弃打车。雨稍微小了一点，他决定步行去公司，迟到已经是板上钉钉。
一路上，路过商铺橱窗，他能看见自己湿漉漉的倒影，狼狈不堪。
别人的人生，有起有落。
他的人生，好像只有落，一波接着一波，很少有喘息的空隙。
走到写字楼楼下的时候，打卡时间已经过去八分钟。他抱着文件，快步冲进大厅。大厅暖气很足，一进门，身上湿衣服散发出潮湿的水汽，格外显眼。
部门的办公区就在这一层。林小满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安安静静，同事们都已经就位，桌面干干净净，咖啡、热茶摆得整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白茶香薰。
所有人都穿着干爽整洁的通勤装，只有他，像从积水里面捞上来的人，格格不入。
赵总正从会议室方向走回来，手里捏着手机，脸色阴沉，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林小满。
“林小满，你总算来了。”赵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带着压抑的火气，“甲方一大早直接打电话投诉我们，昨天提交的初稿，错别字、数据错位、逻辑漏洞一堆，客户非常不满意，说我们团队态度敷衍。”
林小满的心往下一沉。
昨天这份稿子，是他最后收尾校对的。他明明反复看过两遍，可还是出了错。
又是他。
“我知道了赵总，对不起，是我校对没有做好，我马上重新核对修改，尽快出修订版。”林小满低下头，习惯性认错。
办公室里不少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悄悄抬眼望过来。李雯和旁边另一个同事对视一眼，轻轻撇了撇嘴，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先不急着改稿子。”赵总摆了摆手，眉头皱得更紧，“我通知一件事，这个周末，部门全员户外爬山团建，地点西郊青云山。全部必须到场，没有特殊情况不许请假，私自不到的，直接扣除当月全额绩效。”
林小满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青云山。
他之前跟着别的团体去过一次。那次也是团建，他在半山腰踩滑，顺着土坡滚下去，胳膊擦破一大片，还崴了脚踝，在医院贴了一周膏药。
爬山，登高，是他的噩梦副本。
他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商量：“赵总，我上次爬山受过伤，户外不太方便，能不能申请留守在公司加班，我把方案改好。”
“林小满，你怎么又来这套？”赵总皱起眉，语气带着不耐，“不要搞这些迷信想法！爬山是团队建设，磨炼意志，大家一起放松。年轻人别总想着躲，要克服心理障碍！就这么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商量余地。
林小满只能闭了嘴，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抱着湿文件，走向自己靠角落的工位。
工位很小，在办公室最里面，靠近通风口。是上次分组之后，大家主动挑剩下的位置。他当时没有介意，现在坐在这里，更觉得安安静静，刚好避开大部分人的目光。
他把打湿的几张A4纸平铺在桌面，打开桌面小小的暖风机，调到低档，对着纸张慢慢吹。指尖拿起红笔，开始逐行排查昨天的稿子，标记错误。
手机放在桌角，不停震动。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发消息的是王大壮。
王大壮是林小满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个人老家在同一个镇子，现在也在同一个城市打拼。大壮开了一家小小的日用杂货铺，主业卖日用品，副业沉迷玄学。短视频上的运势博主他关注了几十个，家里摆满水晶、桃木符、红绳、转运摆件，张口就是流年、煞星、五行。
【小满！早啊！我昨天晚上刷到一个大师直播，专门看流年，我把你的生日报给他算了！】
【大师说你今年犯太岁，流年带衰，衰气缠身，所以做什么都容易出意外！】
【你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必须想办法破煞转运！再拖下去麻烦越来越多！】
林小满看着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回复。
他不是完全不信这些。
换红绳、换微信头像、避开别人说的凶时出门，这些小事，他之前都试过。没有任何用处，倒霉的事情依旧按时报到。
他敲了几个字回复：“我好像已经够倒霉了，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办法肯定有！我帮你准备了一条开过光的红手绳，还有紫水晶碎石，晚上我给你送过去！你戴上，先挡一挡衰气！】
林小满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理智上知道，大概率没用。可心底深处，那一点点藏起来的渴望，又忍不住被勾起来。他太想摆脱这种处处碰壁、人人避之不及的日子了。
他想被认可，想交出不出错的方案，想和同事正常组队合作，想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下一秒又会发生什么离谱的意外。
这种期待，像一株小小的野草，在自卑和疲惫的土壤里面悄悄发芽。
“嘀嗒。”
旁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星星抱着厚厚的文件夹，从他工位旁边经过。
林小满抬眼，刚好对上她扫过来的目光。
苏星星是部门里面公认的骨干，和他是完全相反的样子。二十四五岁，做事条理清晰，重度强迫症，所有文件分类标记整整齐齐，提交出去的方案极少出错。
所有人都说苏星星是锦鲤，交给她的项目，最后总能顺利落地，甲方大多满意。
林小满一直很佩服她。
苏星星的目光在他湿漉漉的衣服上短暂停留，很快移开，脚步没有停下，淡淡的声音飘过来，音量不大，刚好能落进林小满耳朵：
“公司活体灾星，沾谁谁倒霉。”
轻飘飘一句话，没有很重的恶意，更像是一句随口的评价。
可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林小满握着红笔的手指，轻轻收紧。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文稿，心里那一点刚刚冒出来的、微弱的期待，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阴影。
是啊，连苏星星，也是这么想的。
他默默收起手机，不再回大壮的消息，沉下心，一遍一遍校对方案里的文字、数据。
窗外的雨还在断断续续下着，冷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吹得纸张轻轻颤动。
林小满一边改稿子，一边不由自主地，开始想大壮说的转运。
如果，真的有办法转运就好了。
如果有一个法子，可以一次性把缠了他很多年的霉运全部赶走，他是不是就能不用再承受这些偏见，不用一次次愧疚，不用事事小心翼翼？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