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4、我的 crush 熬过一

　　熬过一整个辗转难眠的冬夜，天光终于稀薄地穿透厚重云层，轻轻漫进女生宿舍的窗棂。
　　冬日的清晨总是来得迟缓、清冷，没有盛夏透亮刺眼的朝阳，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浅白光雾，笼罩着整座校园。窗外的寒风依旧未歇，吹得枯枝簌簌作响，隔着玻璃，依旧能听见远处风掠楼宇的低沉声响。
　　宿舍的起床哨准时响起，清亮的哨声划破整夜静谧。
　　室友们陆续掀开被子，揉着惺忪睡眼下床、叠被、洗漱、互相催促，熟悉的晨间喧闹如期而至。水汽氤氲、笑语细碎、脚步声此起彼伏，住校生活的清晨永远是这样鲜活又规整，日复一日，从未偏差。
　　唯独我，格格不入。
　　昨夜睡得太晚，眼底带着浅浅的乏意，脑袋昏沉发胀，却丝毫没有半分睡意。哪怕闭着眼躺了数个小时，脑海里从头到尾，一刻不停回放的，依旧是昨天办公室门口的那一幕。
　　那道被轻轻留住的门缝、暖光揉碎的侧颜、少年沉默克制的温柔，像刻进眼底的残影，挥之不去。
　　我机械性地跟着室友起床、穿衣、叠好被褥，动作迟缓、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往常的我，是宿舍里最利索的那一个。晨起从不拖拉，洗漱干净利落，收拾整齐，踩着点稳稳走出宿舍，一路清醒地去教室早自习，背书、默读、记知识点，清晨的时间永远被我利用得妥妥帖帖。
　　可今天不一样。
　　我的身体按时醒了，可我的心神，还停留在昨天那个寒风呼啸的课间，停在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心动里。
　　刷牙的时候，泡沫漫满口腔，我盯着镜子里茫然失神的自己，眼神空空荡荡，睫毛轻轻颤着，脑海里下意识就浮现出他的模样。
　　洗脸泼水的瞬间，冰凉的水拍打在脸颊，我短暂清醒一瞬，可下一秒，心跳又轻轻乱了节拍。
　　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不过是陌生人一次举手之劳的礼貌，可我偏偏记了一整晚，念了一整晚，失眠一整晚，连晨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他占据。
　　收拾完毕，跟着人群走出宿舍，清晨的寒风直直扑在脸上，冷得我鼻尖发红，可我心里依旧是暖的、慌的、乱的。
　　一路走去教学楼，路上全是成群结伴的同学，穿着整齐的蓝色校服，说说笑笑，奔赴早读。人声鼎沸，晨光细碎，校园的清晨烟火气十足。
　　我们年级一共就八个班，教学楼一层一层排开，班级不多，可就算只有八个班，想精准找到那个少年，依旧如同大海捞针。
　　我走在人群里，步履缓慢，眼神不自觉四处游离，扫过前路、隔壁班队伍、操场入口。
　　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卑微又雀跃的期待。
　　会不会……能在路上偶遇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挠得心口发痒，一路伴随着我走进教室、落座、翻开课本。
　　整个早自习，我彻底废掉了。
　　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铺天盖地，所有人都低头捧着课本，大声朗读古诗文、背诵单词、记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视线，所有人都沉浸在晨间的学习状态里。
　　只有我，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字一句都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一个字能钻进心里。
　　视线是僵的，思绪是飘的，整个人呆呆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的纹路，反复失神、反复恍惚。
　　我的眼睛盯着文字，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问题——
　　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八个班里，他会是哪个班的？
　　平时课间会在哪里走动？
　　早上会不会也和我一样，早早来教室早读？
　　无数细碎的疑问缠绕心头，无解、迷茫、又带着青涩的执拗。
　　一整个清晨，两堂早自习、课前预备、晨间提问，我全程心不在焉。老师站在讲台抽查背诵，同桌熟练应答、流畅背诵，全班井然有序，唯独我浑浑噩噩，连老师目光扫过来，我都迟钝半分。
　　同桌偶尔侧头看我几眼，眼里带着疑惑，却也没多问。
　　他看不懂我突如其来的失神，看不懂我眼底藏着的细碎欢喜与慌乱，更看不懂，一个素未深交的外班少年，扰乱了我整整一天一夜的心神。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的人纷纷起身走动、接水、打闹、闲聊，唯有我依旧瘫坐在座位上，撑着下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马小兰上完厕所从外面回来，一走到我座位旁，就一眼看穿了我的不对劲。
　　她弯腰撑着我的桌沿，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了然又无奈的小声吐槽：“哎，你怎么一早上都呆呆的？魂都飞没了吧？”
　　我抬眼看向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和羞涩，轻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继续凑近，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昨天跟你说完让你今天找人问问，你还不知道他叫啥呢？”
　　我被戳中心事，瞬间蔫了，垮着小脸，语气带着满满的委屈和无奈：“我哪知道啊，我又没有渠道。”
　　是啊，虽然年级只有八个班，可我不认识别的班多少人，就算偶尔认识几个小学老同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听，更不知道从何下手。
　　只能凭着心底的执念，在人潮里茫然搜寻，不知道能不能偶遇，不知道何时能再见。
　　马小兰看着我无奈又眼巴巴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声安慰：“不急不急，慢慢来，大课间人多，操场上到处都是年级的同学，说不定今天就能撞见呢。”
　　她的话像是一句温柔的预言。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真的一语成谶。
　　漫长又恍惚的一整个上午课程匆匆而过。
　　上课铃、下课铃交替响起，老师的讲解、黑板上的板书、习题册上的题目，全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地飘进我的耳朵，留不下半点痕迹。
　　我的心，早就飘到走廊、操场，不停张望，期待那个挺拔的身影再次闯入我的视线。
　　终于，大课间的铃声轰然响起。
　　这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段，八个班的学生几乎都会涌出教室，涌向操场，做操、跑动、扎堆闲谈，偌大的操场瞬间挤满穿着统一校服的少年少女，喧闹声、谈笑声，铺天盖地。
　　我跟着马小兰，慢慢走出教室，顺着人流往操场走。
　　我没有心思和身边同学打闹，目光一刻不停地在人群里来回扫动，急切地搜寻那个记忆里的身影。
　　一个，又一个。
　　好多高高的男生，背影看着都有几分相似，可每一次满怀期待看过去，又一次次失望收回目光。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脏扑通扑通不停跳动，紧张又期待。
　　会不会找不到？
　　难道昨天那一面，仅仅只是一次短暂的擦肩而过，再也遇不到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我的目光猛地顿住。
　　就在不远处，操场边上，靠着围栏的地方。
　　是他。
　　那个少年。
　　他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说笑，身姿挺拔，冬季校服穿在身上利落舒展，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还是那天办公室门口，那种开朗耀眼的模样。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脚步下意识停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他！
　　就是昨天在办公室门口，默默为我留门的那个男生！
　　我的脑子里瞬间炸开，反反复复疯狂回响一句话：
　　这男的叫啥？这男的叫啥？
　　是他，就是昨天那个男生！我的 crush，我的男神！
　　巨大的激动席卷全身，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胳膊肘使劲往旁边一撞，狠狠肘击站在我身侧的马小兰，压低声音，激动得发颤，反复推她：
　　“马小兰！马小兰！快看！是他！我的 crush！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男神！”
　　马小兰被我突如其来的肘击撞得一踉跄，连忙顺着我死死盯着的方向望过去，睁大眼睛看向那群男生。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这边灼热的视线，那个少年不经意间转过头。
　　四目相撞。
　　猝不及防的对视。
　　短短一瞬，时间仿佛静止。
　　风掠过操场，耳边所有喧闹嘈杂的人声，一下子全部消失，全世界只剩下我砰砰狂跳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响亮得仿佛要冲破胸腔。
　　他的眼神干净坦荡，只是淡淡扫过来，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男生说笑，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一个陌生女生。
　　可对我来说，这短短一眼，足以让我浑身发烫，脸颊瞬间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下颌。
　　我慌忙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却舍不得移开，依旧牢牢定格在他身上。
　　马小兰看清楚那个男生之后，轻轻“咦”了一声，眼神一亮，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小声跟我说：
　　“哎，他旁边那个男生，是我们社团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马小兰，眼底满是惊喜，又带着忐忑，急急追问：“真的？那能不能问问？什么时候问？”
　　马小兰微微思索片刻，唇角扬起一抹狡黠又温柔的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安抚我激动到发抖的身子：
　　“别急，周三社团活动的时候，我去找那个男生问问，帮你打听打听，看看这个男生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
　　这句话，像是一束光，瞬间照亮我满心的忐忑与迷茫。
　　原本毫无头绪，在八个班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现在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我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悄悄再次投向围栏边的少年。
　　他正笑着和朋友打闹，浑身都是少年独有的蓬勃开朗，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不知道，刚刚那一次短暂对视，在我的心底掀起了怎样汹涌的浪潮。
　　他更不知道，我站在这里，满心忐忑，托闺蜜打听他的名字，把他当成藏在心底最珍贵的秘密。
　　大课间的喧闹依旧持续，操场上到处都是奔跑说笑的同学，八个班的人来来去去。
　　只有我，静静站在人群之中，一颗心悬在半空，一边反复回味方才那猝然相撞的一眼，一边满心期待着周三社团的到来。
　　我暗暗在心底默念。
　　再等等，再等等。
　　很快，我就能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冬风轻轻吹过操场，带着清冷的寒气，可我的心底，滚烫又热烈，是独属于青春期暗恋，甜滋滋又惴惴不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