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扣》》Jus1

3、岔路 礁生没

　　礁生没犹豫。

　　他往石洞方向跑，脚底下踩着腐叶打滑，枪背在肩上磕着背脊。他跑得不快，但稳，每步都踩实了，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螺娘带着孩子，跑不过穿铁甲的。

　　林子越来越密，他听见前面有铁甲碰撞的响，还有螺娘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小螺别出声”。他放慢脚步，蹲下去，拨开最后一丛蕨叶。

　　溪边岔路口，三个取水兵堵在路中间。铁甲上全是水渍，枪端在手里，枪口朝着蓝绡。蓝绡把螺娘和小螺挡在身后，标枪横着举，枪尖对着最近那个兵的喉咙，蓝布条在风里抖。

　　“让开。”蓝绡的声音脆得像掰断的树枝。

　　带头的兵笑了一声，铁甲面罩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岛上还有这么辣的。跟我们回船，比在这喂猫强。”

　　螺娘把小螺往身后又塞了塞，孩子贴着她腿，没哭，但身子在抖。

　　礁生没开枪。枪一响，船那边就听见了。他往左边挪了两步，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攥在手里掂了掂。

　　“蓝绡。”他喊了一声。

　　蓝绡没回头，枪尖没动。三个兵齐齐转头看他。

　　“还有同伙。”带头的兵说，枪口转过来。

　　礁生把石头举起来，不是朝兵扔——朝溪边那棵歪脖子树扔。石头砸在树干上，惊起一树鸟，扑棱棱飞起来，叫声尖利。

　　三个兵本能抬头看鸟。

　　就这一瞬，礁生往前冲，扑到最近那个兵侧面，枪托砸在他手腕上。铁甲挡了一下，但砸的是关节缝，那兵手一松，枪往下掉。礁生接住枪管，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人往前栽，礁生拿枪托补了一下后颈，闷响，不动了。

　　蓝绡同时动了，枪尖往第二个兵面罩缝里一挑，那兵往后仰，她跟上一步，枪杆横扫他脚踝，人倒了，她枪尖抵住他喉咙。

　　“别动。”她说，“动就进去。”

　　第三个兵想跑，礁生已经端起刚缴的枪，枪口对着他后背。

　　“跑一步，我打腿。”礁生说，“跑两步，我打头。你试试。”

　　那兵站住了。

　　礁生走过去，把枪管往他面罩上一磕：“你们取水几个人？”

　　“就我们仨。”

　　“船上有多少？”

　　那兵不吭声。蓝绡那边枪尖往下压了一寸，第二个兵喉咙上见了血，闷哼了一声。

　　“二十七个。”地上那个喊，“三船加起来二十七个，猫一头，头儿在中间船上。”

　　礁生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们昨晚抓的那个女人，还活着吗？”

　　那兵愣了一下：“什么女人？”

　　“没开口的那个。”

　　“哦，那个。”那兵咽了口唾沫，“还活着，关在中间船底舱。头儿说再问不出来明天就喂猫。”

　　礁生站起来，对蓝绡抬了抬下巴：“把他们捆了，嘴堵上，藏林子里。”

　　蓝绡利索地解下三个兵腰上的绳子，把两个活的背靠背捆在树干上，堵了嘴。螺娘抱着小螺站在旁边，脸白着，但没哭。

　　“石洞去不了了。”礁生对螺娘说，“你得跟我走。”

　　“去哪？”

　　“去船那边。”礁生把缴来的枪背上一杆，另一杆递给蓝绡，“劫人。”

　　蓝绡接过枪，掂了掂，嘴角一挑：“三个兵换一个，不亏。”

　　“不换。”礁生蹲下来，把地上那个兵翻了个面，从他腰上拽下一串钥匙，铁环上挂着七八把，“换一个加三条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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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间船停在浅水里，离岸半里地，船底搁在沙上，甲板离水面不高。礁生趴在岸边礁石后面看了一会儿，船甲板上两个兵在走动，猫蹲在船头，耳朵支棱着，没睡。

　　“猫在船头，正对着跳板。”蓝绡低声说。

　　“猫怕火。”礁生说。

　　蓝绡看他：“你有火？”

　　“没有。”礁生说，“但船上有。铁甲船跑这么远，肯定带火油。”

　　“你要烧船？”

　　“烧一小块甲板。”礁生说，“烧船尾，猫在船头，闻见烟会往船尾跑，跳板就空了。”

　　蓝绡看了他一会儿：“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礁生说，“但分饼和分火差不多。饼不够掰着分，火不够，就烧关键那一块。”

　　蓝绡没再问。她把枪往肩上一搁：“我跟你去。”

　　“你留在岸上。”礁生说，“船尾烧起来，船头猫一动，我上船。你盯着岸上那三个捆着的，有人醒了就敲树。”

　　“你一个人上船？”

　　“底舱关的是女人，不是锁甲的兵。我一个人下去好说话。”

　　蓝绡把标枪往地上一顿：“你蹲着说话那套，对一个被关了两天的女人不好使。”

　　“那就站着说。”礁生解下枪托上的麻绳，把枪绑在背上，绳子在胸口打了个结，“你在岸上帮我看着退路。我要是没出来，你带螺娘往西走，别管我。”

　　蓝绡没应这句。她退到林子边上，枪杆往树干上一靠，人靠着树，眼睛盯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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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礁生摸到船尾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找到火油桶，在甲板缝里浇了一道，拿缴来的火石打了三下，第四下火星蹦起来，油线烧着了，火不大，但烟浓，顺着风往船头飘。

　　船头的猫耳朵一转，站起来，往船尾走了两步，又停住，鼻子抽了抽。

　　甲板上两个兵听见动静跑过来：“怎么回事？”

　　礁生已经绕到另一边，贴着船帮摸到跳板口。猫被烟引着往船尾去了，跳板空着。他三步跨上跳板，脚步压到最轻，闪进舱门。

　　舱里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梁上，晃着。底舱入口在后半截，他摸过去，掀开木板，看见底下有个人影缩在角落里，手被绑在柱子上了。

　　“别出声。”他蹲下去，压着嗓子，“我是岛上的人，来带你走。”

　　那人抬起头，是个女人，四十来岁，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手腕被绳子磨得发红。

　　“你谁？”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姓礁，他们都叫我礁生。”他摸出那串钥匙，一把一把试，“你叫什么？”

　　“阿蝉。”她看着他试钥匙，忽然说，“你身上有饼味。”

　　礁生手没停：“有，但不多。出去了再分你。”

　　第三把钥匙开了。他解了绳子，阿蝉站了一下没站起来，腿蹲麻了，他蹲下去背对她：“上来。”

　　阿蝉没动。

　　“你背我，你自己跑不掉。”

　　“背人跑不快，我知道。”礁生说，“但留你在这，明天猫吃你。选吧。”

　　阿蝉看了他两秒，趴上来了。她比螺娘轻，轻得不对劲。

　　礁生背着她往外走，走到舱门口听见甲板上两个兵还在船尾救火，喊声乱。他贴着船帮往跳板口挪，刚摸到跳板边上，舱门另一头开了，一个铁甲兵端着枪出来，正撞上。

　　那兵一愣，枪口抬起来。

　　礁生没时间开抢。他侧身把阿蝉往跳板方向一推：“跑！”

　　阿蝉摔在跳板上，爬起来就往岸上跑。那兵枪口转向她。

　　礁生扑上去，拿肩膀撞他腰侧，两个人一起撞在船帮上。枪响了，打在船舷铁皮上，火星四溅。礁生一手掰住他枪管往下压，另一只手摸到腰上那把短刀，往他腋下甲缝里捅。

　　那兵闷哼一声，枪脱了手。礁生捡起枪，往船舱里砸了一枪托，把他推进底舱，盖上木板，用脚踩住。

　　岸上蓝绡已经冲到跳板口，把阿蝉接住。她回头喊：“礁生！”

　　“走！”礁生撤上跳板，猫已经从船尾转过来，看见他，低吼一声扑过来。他回身一枪打过去，没打中猫，打在甲板铁皮上弹飞了。但枪声一响，猫顿了一下，他趁机跳下跳板，落水，水淹到胸口，他趟着往岸上跑。

　　蓝绡在岸上举着标枪等他，猫追到跳板尽头停住了，脚踩在铁皮上，没下水。

　　“它怕水。”礁生爬上岸，浑身湿透，喘着气。

　　蓝绡把他拽起来，看了一眼他后背——铁甲蹭的，皮破了，渗血。

　　“你后背伤了。”

　　“知道。”礁生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阿蝉呢？”

　　“树底下，螺娘看着。”

　　礁生走过去。阿蝉蹲在地上，螺娘把水壶递给她，她抱着水壶喝，喝两口停一下，抬眼看礁生。

　　“你背我出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扛不住。”她说，“你腿在抖。”

　　礁生蹲下来，跟她平视：“腿抖是真的。但饼也真有。你喝完水，咱们回去分。”

　　阿蝉把水壶放下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攥得紧。

　　“底舱还有一个人。”她说，“一个姑娘，锁甲头儿说要带她走，今晚就在船上。她没被关在底舱，关在头儿的舱里。”

　　礁生没动。

　　“头儿的舱在哪？”

　　“中间船，甲板最后一间，门上有铁链。”阿蝉松开他手腕，“她不肯吃饭，头儿说今晚再不吃，明天当着全船的人把她喂猫。”

　　蓝绡在旁边听见了，把枪往地上顿了一下：“刚抢回一个，又要回去？”

　　礁生站起来，往船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已经灭了，船甲板上人影乱动，在查跳板。

　　“今晚不回了。”他说，“明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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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礁生带人往林子撤的时候，走到溪边岔路，树上捆着的三个兵里有一个醒了，正在挣绳子。蓝绡过去一枪托把他敲晕，回头说：“两个带回去，一个留这绑着。留哪个？”

　　礁生正要说话，溪对岸的石头后面站起来一个人影。汐纹。她没走过来，只站在水边，手腕上的潮水线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光。

　　她指了指林子深处，又指了指船上，然后抬手——掌心摊开，一枚贝壳，白的。

　　她把贝壳放下来，搁在水边石头上，退了一步。

　　阿蝉在她身后突然开口：“白的……她给白的做什么？”

　　螺娘把贝壳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白的是潮母收了人。她给白的，是说——”

　　她抬头看礁生。

　　“今晚有人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