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谣之三国奇缘》寒衣提灯

14、抚恤 典韦的抚恤

　　典韦的抚恤文书送到沈棠手上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
　　“典韦的抚恤按律减半，因为他没有儿子。”来的书吏姓孙，在屯田都尉府干了七八年，跟沈棠打过几回交道，说话还算客气，“主公批过了。”
　　沈棠把文书摊开看了看。
　　典韦，陈留己吾人，建安二年宛城战死，年约四十。曹操帐前都尉，使一双八十斤铁戟，宛城那一夜守在营门口，挡住了张绣的兵，让曹操跑出去了。死的时候身上中了十几箭，血流了一地。她记得这个人。有一回曹操在中军帐议事，典韦就站在帐门口，双手按着铁戟，腰杆挺得笔直，一整个下午没动过地方。她送账目进去的时候从他身边过，他还侧了侧身给她让路。
　　“他那个妾，生了儿子没有？”
　　孙书吏翻了翻附在文书后面的呈报，说：“生了一个。才两岁。”
　　“叫什么？”
　　“典满。”
　　沈棠把文书合上。“按律，庶子领半份抚恤。但这孩子才两岁，半份不够活。你去跟主公说，典韦的抚恤按全额拨。理由写‘庶子年幼，母无依’。”
　　孙书吏犹豫了一下：“主公已经批了减半。”
　　“那你把批过的再拿回来，我重新报。”沈棠说，“主公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改的。”
　　孙书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文书走了。过了几天批文下来了，曹操在原批上添了一笔：“典韦忠勇，特赐全额。其子袭爵，待成年后另行封赏。”
　　沈棠把批文收好，在典韦那一页账上写了两个字：“已拨。”写完了把笔搁下来，心里不禁苦笑。
　　典韦，你死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些。但活着的人得替你想。
　　过了半个月，典韦的旧部来领抚恤。来的是个姓赵的校尉，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走路有点跛。他拿着领粮的文书站在辎重营门口，沈棠核对了数目，把粮发给他。赵校尉接了粮，没走，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沈主簿，”他忽然说，“典校尉的抚恤是你改的？”
　　沈棠抬起头。“我改的。”
　　“主公批了减半，你给改成了全额？”
　　“对。”
　　赵校尉沉默了一会儿，把粮袋往肩上扛了扛，说：“典校尉没看错人。他生前老说，管粮的那个女娃子算账算得仔细，粮发到手里从来没短过。有一回我们营的粮晚到了两天，弟兄们饿得直骂娘，你带着人连夜把粮送过来，一袋一袋过秤，多给补了两升。典校尉那天说，‘这个女娃子，将来能成事。’”
　　沈棠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件事了。她管过的粮太多，送过的营太多，哪记得住每一笔。但典韦记住了。
　　“赵校尉，”她说，“典校尉的妾和孩子，现在住哪儿？”
　　“城南，租了一间破屋子。他那个妾姓周，织布换点粮吃，日子紧得很。”
　　沈棠把这事记下了。第二天她去找了管城南户籍的吏员，问周氏的情况。吏员说周氏是良家女，典韦死后没改嫁，带着孩子过。沈棠说：“你把典满的名字登在抚恤册上，每月粮从辎重营出，我批。”
　　吏员照办了。过了几天沈棠亲自去了一趟城南。周氏住在一条窄巷子里，屋子小，但收拾得干净。典满在地上爬，长得虎头虎脑的，见了生人也不怕，伸手就抓沈棠的衣角。周氏从织机后面站起来，听沈棠说了来意，愣了半天，眼圈红了。
　　“沈主簿，”她说，“典韦在的时候老提起你。他说你算账算得准，说曹公帐下管粮的里头，就你一个不克扣。”
　　沈棠蹲下去，摸了摸典满的脑袋。孩子仰头看着她，咧嘴笑了。她站起来对周氏说：“往后每月的粮，我让人送来。孩子大了要读书识字，到时候我再想办法。”
　　周氏点了点头，没说话，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沈棠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走在许都的街上，周遭静得可怕。
　　典韦，你替曹操挡了十几箭，换回来的是你儿子能吃饱饭。这买卖不划算。但你不亏。你是替曹□□的，曹操认这笔账。他要是哪天不认了，我拿账本找他。
　　后来曹操果然没忘。建安五年官渡打完，大封功臣，典韦的儿子典满被封为郎中。沈棠在封赏名单上看到典满的名字，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典韦，陈留己吾人，宛城死战，护主有功。其子典满，年七岁，袭爵郎中。”写完了把名单交上去，脑子里想的是典韦的儿子得知道他爹是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