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谣之三国奇缘》寒衣提灯

12、辎重营 建安四年，

　　建安四年，春。
　　沈棠调到辎重营的时候，营里的老吏们没把她当回事。一个二十出头的女流，靠刘仓曹举荐进来的，能有什么本事。辎重营的仓曹姓吴，五十来岁，在许都粮道上干了二十年，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在账上做手脚。沈棠来的第一天，吴仓曹把一摞积了三个月的账本往她案上一搁：“沈主簿，这些账对不上，你理一理。三天后给我。”
　　三个月积下来的账，三天理完。这是明摆着刁难。
　　沈棠把账本翻了翻。确实乱，但不是真乱。每一笔收支单独看都没问题，但合在一起看就有蹊跷了。
　　同一批粮在同一个时间被记了两次，同一笔运输费付了两次，同一批损耗在三个地方都报了。她算了半宿，算出吴仓曹手底下的人至少多报了三千石。
　　第二天她没去值房。她去了粮仓，一袋一袋过秤，把实际的存粮数目摸清楚了。第三天她把账本重新做了一遍，每一笔都对上了。多报的三千石她没有直接揭出来，而是把账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页都标了“已核”两个字，然后搁在吴仓曹案上。
　　吴仓曹翻了翻，脸色变了。“沈主簿，这些账你改过了？”
　　“没改。只是把重复的合并了，把多报的剔出去了。”沈棠坐下来，“吴仓曹，我不是来抢您位置的。我是来对账的。账对上了，您还是您。账对不上，主公那里不好交代。”
　　吴仓曹沉默了半天，说：“沈主簿，给我三天。”
　　“三天。”沈棠点了点头。
　　三天之后吴仓曹把重新做过的账本拿来，数目全对上了。沈棠翻了翻，合上，说：“行。这事翻篇了。”吴仓曹松了口气。但他不知道，沈棠把那本旧账抄了一份收在箱底。
　　后来于禁来辎重营查军粮，翻到沈棠理的账，看了一会儿，问吴仓曹：“这账谁做的？”吴仓曹说是沈主簿。于禁把沈棠叫来，问了几句粮草调拨的事，沈棠一一答了。于禁听完，说了一句：“你这账，比之前清楚。”说完就走了。
　　乐进在旁边跟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棠一眼，没说话。沈棠心想，于禁这个人，话少，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他夸你一句“清楚”，比旁人夸十句“能干”都管用。
　　辎重营有个老书吏姓周，干了十几年了，账理得清楚，但胆子小，吴仓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沈棠来了之后，周书吏有一回偷偷找她，说：“沈主簿，吴仓曹那边有一批粮，账上写的是‘运往官渡’，实际没运，存在城东一个私仓里。这事我早就知道，一直不敢说。”
　　沈棠问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书吏低着头：“吴仓曹说，谁往外说，就让谁滚蛋。”
　　沈棠想了想，说：“你把那个私仓的位置画给我。”
　　周书吏画了。沈棠拿着图去找吴仓曹，把图往他面前一搁：“吴仓曹，城东那个仓，您是自己清，还是我报上去让主公派人清？”
　　吴仓曹的脸白了。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说：“沈主簿，我清。”
　　“三天之内清完。粮归官仓，账重新做。这事我不报。”沈棠把图收回来，“但下回再让我查出来，我连这回的一起报。”
　　吴仓曹点头如捣蒜。
　　周书吏知道这事之后，吓得脸都白了，说“沈主簿您可别把我卖了”。沈棠说：“你帮我盯着吴仓曹，他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告诉我。这事我就不提你的名字。”周书吏松了口气，从此成了沈棠在辎重营的一双眼睛。
　　后来营里的老吏们对沈棠客气了不少。周书吏私底下跟她说：“沈主簿，您这招厉害。不查人，只查账。查完了还给人留面子。”沈棠说：“我不是给人留面子。我是给粮留余地。把他逼急了，他在粮上动手脚，吃亏的还是前线那些兵。”
　　周书吏听了，点了点头。
　　沈棠低下头继续理账。营里的灯点得暗，她凑近了看竹简，一行一行地核。吴仓曹那边消停了，但辎重营的账不止吴仓曹一个人做手脚，还有几个小吏也在偷偷摸摸地抠一点。她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敲打，敲打完了把账重新理清楚。理了三个月，辎重营的粮耗降了一成半。
　　曹操看到账的时候问了一句：“辎重营的账谁理的？”
　　“沈棠。”
　　“就是那个从粮仓调过去的？”
　　“是。”
　　曹操把账本翻了翻，说：“这人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