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无声照相馆一 冰冷的提示 ...
-
冰冷的提示音没有在二人脑海里响起,和上一次从教室副本退出时截然不同。
陆听澜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腕间那道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浅痕。印记还在,不是副本结束之后就会消弭的临时标记,它像一枚被烙进皮下的墨,安静伏在皮肤表层,只有在靠近沈南与的时候,才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麻意。
沈南与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脸色依旧泛着白。方才在黑暗讲台之下感知到的那股浓稠、压抑的执念,直到此刻还缠在他的感官里,挥之不去。他下意识抬了抬自己的手腕,和陆听澜位置对应的地方,同样印着一模一样的痕迹。
“它没有消失。”沈南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尚未平复的疲惫,“不是副本结束,一切就都回归原样。”
陆听澜抬眼看向他。这间用来临时落脚的房间,是【留白】给所有从副本活着出来的人的中转空间。墙面是单调的灰白色,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悬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线发白,照得整个空间没有一处阴影。房间里摆放着几张简易折叠椅,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一扇正常的门都找不到。
能从教室副本活着抵达这里的一共四人。
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坐在靠左侧的椅子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指尖不停颤抖,方才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依旧在他眼底反复回放。靠墙角坐着的少年是陈野,一身还没换下的蓝白高中校服,袖口卷到手肘,他没像旁人那样失态发抖,只是腰背绷得笔直,视线死死钉在地面,呼吸压得很轻。
另外两个面孔是陌生的,一男一女,看起来不是教室副本里的人。陆听澜留意到,中转空间的玩家本就来自不同副本,只是恰好在这里短暂交汇,下一次传送,名单还会重新打乱。【留白】不会固定组队,幸存者只是暂时被收容在此等待下一轮筛选。
所有人的身上,都带着属于副本的残留印记,印记形态各不相同。
“中转空间,不会给我们休息太久。”陆听澜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房间光秃秃的四壁,“上一次,我们以为通关教室副本,就暂时安全。现在看来,通关只是完成了副本的阶段性要求,【留白】本身的影响,会跟着我们一起离开副本场景。”
沈南与慢慢走到他身侧,侧过头看向陆听澜腕上的印记。那道痕迹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两处印记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他们两个人。只要其中一方遭遇危险,另一方会第一时间感知到。
“这个绑定,是副本给的惩罚,还是规则本身的设定?”沈南与问。
“暂时没有足够信息判断。”陆听澜摇头,“教室副本的核心执念,来自被困在里面、不断重复考试的亡魂。我们破解了试卷的陷阱,满足了它执念里最后的诉求,副本场景崩塌,但【留白】这个空间本身,并没有被摧毁。它只是放我们出来,不是放我们离开。”
他走到房间的一面墙壁前,伸出手,指尖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墙面触感平整坚硬,没有缝隙,没有机关,但是陆听澜能察觉到,墙体深处,有缓慢流动的、浑浊的气息在来回涌动。
其余的玩家,听见二人的对话,也陆续抬眼看过来。
黑衣男人哑着嗓子开口:“那接下来呢?我们还要再进别的副本?”
“大概率是。”陆听澜收回手,“中转空间是过渡,【留白】不会让我们长久停留在这里。它筛选玩家,一次副本只是一次筛选。”
陈野这时才抬起头,少年的眉眼还带着高中生独有的青涩,眼底藏着压下去的恐慌,声音有点发哑:“能不能拒绝?我们不进去行不行,就待在这里等着。”
没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沈南与微微蹙眉,他试着向外感知,他的共情能力像是一张铺开的网,一点点向外蔓延。中转空间的情绪很单薄,没有教室副本里那种撕不开的绝望,只有一种漠然的、旁观式的冰冷,像一个站在暗处的观察者,静静看着这群侥幸活下来的人。
“我感觉不到恶意,但是也没有善意。”沈南与低声说,“它只是在等着,等下一场开启。”
新来的短发女人轻轻开口,语气疲惫:“我之前在别的副本活下来,中转室每次遇到的人都不一样,有人留在这一等,直接被空间抹除。这里不是避难所。”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白炽灯持续嗡嗡作响,细微的电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不断放大。
陆听澜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副本带出来的残破试卷边角。之前从讲台下拾起它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通关之后,副本物品会自动消散,可此刻,这一小块泛黄的纸片,安安稳稳躺在他掌心。纸边干枯,上面还残留着半行模糊的手写字迹。
陈野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目光落在纸片上,又飞快移开,他在教室里见过无数张这样的试卷,副本里那铺天盖地的考卷,已经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沈南与凑过来看,视线落在纸片上的字上,一瞬间,他太阳穴猛地抽痛了一下,一段零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冲进脑海。
昏暗的教室,老旧风扇缓慢转动,一个穿着校服的人,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一笔一划写着答案,窗外是永远不会亮起来的黄昏。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细节,只余下沉沉的无力感。
“我看见了一点碎片记忆。”沈南与按住太阳穴,“是这个亡魂生前的片段,很短,看不清全貌。”
陆听澜小心捏着纸片边缘,没有去触碰上面的字迹:“副本里的物品,可以被带出场景。这是很关键的一条隐藏规则。带出的物品,会带着原副本执念的碎片,它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新的祸端。”
他把纸片对折,放进贴身的口袋收好。
“我们现在的优势,是彼此绑定。”陆听澜看向沈南与,“你能感知执念和情绪,我可以梳理规则、推演陷阱。其他人大多是单独的,没有这种联结。遇到下一个副本,单独行动的风险,会比我们更高。”
黑衣男人抿紧嘴唇:“那我们能不能一起组队?大家凑在一起,活下去的概率总大一点。”
陆听澜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组队有利,但是风险同样成倍增加。【留白】的副本规则里,常常藏着‘人数陷阱’。有些关卡,人越多,触发死亡条件越容易。在没有摸清下一个副本核心规则前,贸然抱团不是稳妥选择。”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应允,只把利弊摆在所有人面前。
陈野攥了攥校服下摆,指尖发白:“那我能不能跟着你们?我不捣乱,我读书做题细心,说不定能留意到别人漏掉的细节,不给你们添负担。”
“我不能保证可以护住你。”陆听澜语气平淡,“我只能保证,优先保证我和沈南与两个人的生存。你的安危,我没有办法负责。”
他向来不做无意义的承诺。在这种以生命为筹码的空间里,心软的承诺往往会变成催命符。
沈南与在一旁听着,没有反驳。他共情力强,能体会到陈野心底的恐惧和无助,可他也清楚陆听澜说的是实话。他们自己尚且走在刀尖上,没有余力去全盘托底保护陌生人。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的时候,整个中转空间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两下。
白炽灯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明暗交替,灰白色的墙面开始缓慢地泛起涟漪,像是浸泡在水里的宣纸,一点点化开扭曲的纹路。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纷纷站起身。
来了。
陆听澜下意识侧过身,靠近沈南与,手腕上的印记骤然发烫。沈南与腕间的痕迹同步传来灼热感,那根看不见的联结丝线,骤然收紧。
墙面扭曲的范围持续扩大,涟漪之中,慢慢浮现出一行浅灰色的字,浮在墙面之上,字迹缓慢舒展:
【中转休憩结束。
即将传送至二号副本:无声照相馆。
副本规则将在抵达场景后发放。
存活目标:拍完分配给你的照片。
警告:不要对着镜头主动微笑,不要去翻看已经洗好的相片。】
文字停留短短数秒,随即消散在墙面的波纹里。
脚下的地板开始轻轻震颤,一股拉扯力从四面八方裹住所有人。眩晕感袭来,视线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
陆听澜下意识抬手,指尖擦过沈南与的手腕,两人借着印记的联结,稳住身形,没有被冲散。
陈野紧跟在他们身侧,少年攥紧拳头,强忍着眩晕,牢牢跟住两人的位置。黑衣男人、短发女人,还有另一个陌生男人分散在周围,雾气之中,分不清谁会在传送过程里被剥离出去。
耳边旁人压抑的惊呼声转瞬模糊,空间置换的失重感席卷上来。
等视线重新清晰的时候,淡淡的显影液和老旧相纸的刺鼻气味钻进鼻腔。
他们站在一间老式照相馆内。深棕色的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背景布是褪色的藏青色丝绒,边角起了毛,垂在摄影区后方。一台笨重的老式座机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黑布蒙在机身后方,镜头正静静朝向众人。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木相框,里面的人像全部没有面部,空白一片。
柜台内侧,坐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人影,安静垂着头,一动不动。
墙角的老式挂钟,指针卡在十二点,不再走动。
【二号副本,无声照相馆,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