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须臾 千秋未歇》余祝Yvaine

1、初遇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往年北境战事连年，却从未有这般惨败将士折损的先例。据说那成天泡在丹药中的皇帝看了战报，吓得直接从龙椅上摔了下来。那这究竟是萧世子统兵失策，还是背后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且听下回分解。”
　　酒楼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身形转瞬便消失在廊柱之后，任凭满堂客人高声挽留，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但凡听过他说书之人，皆暗自揣测他是隐于市井的江湖高人，一身轻功瞬息千里，来去无痕。
　　世上能高谈阔论官家事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位，江湖人称“云杳生”。
　　而这沧州城内，独有一女子身着素衣，面覆薄纱，手持长剑，剑身用白布条包裹，看不出出自何处，立身喧嚣集市之间。周遭人声鼎沸，唯她周身清冷，活脱脱一副大隐于世，与这世俗热闹格格不入。
　　她听了街头说书的一席话，指尖微拢剑柄，略一沉吟，抬步便往街角那座酒楼行去－－匾额悬于檐下，笔意洒脱，赫然三字：关不住。
　　小二引她落座，后方两桌江湖客闲谈的话语，一字不落传入她耳中。
　　“听闻无相墟首席弟子正被全墟追杀，可惜那般天资，落得这般下场。”酒客摇着酒盏长叹。
　　“她究竟犯下何等大错，竟要整个宗门追捕？”
　　“传言她行刺门主未遂，身中奇毒，一身绝顶修为如今只剩三成。”
　　“再厉害又如何，心性狭隘，难成大器。”
　　女子静静听着番刻薄评议，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唇边反掠起一抹淡笑。
　　就在这时，酒楼门帘轻掀，又走入一人。
　　男子面带银质面具，遮去大半面容，手中轻握一柄玄铁折扇。目光淡淡扫过女子的双眸，未作停留，淡漠疏离，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一间房。”
　　银两落定。
　　“客官，两宜居，请。”
　　男子随小二上楼，片刻探查确认无异常后，便独自出门。
　　刚行至街巷不远，便察觉身后有人尾随。脚步微顿，不露声色，径直拐进一家糕点铺，那素衣女子，果真也跟着了进来。
　　男子索性停步，侧身倚在墙边，面具下的目光沉沉，静静望她。
　　女子却似全然未觉，只是走到柜台前：“掌柜，一份梅影酿玉冻，一份苔痕酥。”
　　“好的客官，一看你就是常客，这些糕点都是招牌，一共25文钱。”
　　她取了点心，转身时骤然察觉一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头一紧，快步走出铺子，可身后那人依旧跟着。心下一横，拐进一个死胡同，猛地回身，顺手拿了一根木棍，便朝身后之人挥去。
　　男子侧身轻避，伸手一把握住木棍另一端，微微发力一扯。
　　女子重心不稳，整个人骤然拉至他身前。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扣她肩颈穴位，指尖微凉，让她微微缩了一下，但力道拿捏恰当，恰好让她动弹不得，却又无半分冒犯轻薄之意。
　　她猛地抬眼望向他。
　　那双眼，竟然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柔美婉转，清锐如剑，藏着仗剑天涯的坦荡与锋芒，灼灼夺目。明明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他却忽然一怔，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趁此机会，女子松开木棍，单手扣住那人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放手！你是何人，为何跟踪我？”
　　他缓缓松手，声音低沉：“跟踪？分明是姑娘你一路尾随我至此。”
　　裴书宁揉了揉脖子，没好气：“谁要跟踪你啊，我不过是购置点心。”她将手中的食盒往他面前一递，“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
　　男子顿了顿，略一颔首：“抱歉，恕我唐突。”
　　说罢便转身欲走。裴书宁揉了揉颈间，不再与他多做争执，拎着糕点食盒，径自转身重回关不住酒楼。
　　寻回先前座位静静坐下，心绪本就郁结，没曾想邻桌江湖客的闲谈，又一字一句落入耳中。
　　“无相墟那位首席，刺杀门主败露，身中剧毒，如今全天下都在搜捕她。”
　　“再是宗门奇才又如何，女子野心过重，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
　　刻薄话语句句诛心，裴书宁指尖骤然收紧，眼底寒意渐浓，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隐忍不语。
　　当真虎落平阳，人人皆可欺辱。
　　门帘再次轻晃，方才巷中相遇的面具男子踏入酒楼。他并非刻意追寻，只是途经此地，寻一处空位歇脚，目光无意扫过，便望见独坐一隅、神色沉郁的裴书宁。
　　邻桌众人依旧肆无忌惮肆意非议，全然无视酒楼规矩。
　　谢随见状，正要上前劝阻，目光掠过神色冷寂的裴书宁，又瞥见方才进店周身气场冷敛的面具男子，脚步微微一顿。
　　席间闲话愈发不堪入耳，裴书宁再也按捺不住，指尖一震，桌上竹筷骤然如离弦之箭掠出，擦过为首那人面颊，牢牢钉入身后木柱，震得木屑簌簌掉落。
　　本是想听些朝廷之事，结果全是自己的八卦。
　　那人先是一惊，看清出手的是一介女子，当即面露凶相，指着裴书宁正要高声谩骂。
　　就在此刻，面具男子手腕轻抖，折扇无声飞出，削落那人几缕黑发。
　　食客吓得双腿发软，直直跌坐凳上，面色惨白。
　　谢随正要上前解围，面具男子齐砚已然缓步上前，周身沉敛威压无声散开，震慑全场。
　　裴书宁亦缓缓抬眸，素衣静立，一身锋芒内敛，却迫得旁人不敢直视。就在此时，面具男子轻甩出手中折扇，悄无声息削落那人几缕发丝。
　　那人顿时吓得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谢随正要开口解围，齐砚已缓步起身，默然行至近旁。不言不语间，周身自有一种沉敛威压。
　　裴书宁亦缓缓抬眸，素衣凝立，眉眼清锐，锋芒内敛却迫人。
　　一人温雅持礼，一人冷冽深藏，一人孤绝凌厉，无形间自成气场。
　　场中瞬时清静，那几人也悻悻离去。
　　谢随转头看向二人，微微拱手，温雅含礼：“在下谢随，乃是这关不住酒楼店主。方才多谢二位相助镇场。”
　　面具男子执扇轻点，看不清表情，淡淡颔首：“齐砚。”
　　“书墨凝清香，宁和养素心，小女，裴书宁。”女子亦从容回礼。
　　谢随眸含笑意，欣然邀约：“相逢便是有缘，今日扰了二位清静，算是小店失礼。不如由我作东，置酒备菜，与二位小坐闲谈，也好结识一番。”
　　裴书宁心绪正闷，以赶路之因回绝。
　　而齐砚淡淡一瞥，回了两字：“不必。”遂转身离开。
　　裴书宁只觉得这人淡漠，甚至还有点令人讨厌，不过他竟出手帮忙，也算是两清了。
　　齐砚踏出酒楼时，暮色已然垂落。落日金辉铺满庭院，满园繁花浸在碎光之中，浓淡光影恰似泼墨丹青，触目动人。
　　望着此般盛景，齐砚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未曾多做停留，翻身上马，衣袂随风扬起，策马奔赴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