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嘉宁》珊瑚宝

1、第 1 章 ִֶָ𓏲

　　[ 一 ]
　　小仆手执铜筷，填了几块新炭于铜炉中，待得烧旺了，将铜炉抬到了书案前，这才唤主人前来。
　　一男子行至案后，在那座椅上坐下来，座椅上垫着厚厚的棉垫，他身上也披着一件厚斗篷，似是十分怕冷。那男子刚坐下便连声咳嗽起来，小仆见状，忙到男子身后顺背，一边抚着一边说道：“姑爷，咱还是回床上歇着吧。”
　　“不妨事。”那男子咳了一阵，胸口的气喘缓了下来，这开了口，只是那声音喑哑艰涩，像是冻上了一层寒霜。
　　小仆见状，不再相劝，只是面带忧色，将把火炉又朝书案前挪了挪，炉火的火苗映在男子的脸上，给他添了一丝鲜活气。
　　男子略定了定神，伸手执笔，笔尖在砚台蘸饱了墨水，可笔尖悬于信纸上方，却迟迟无法落笔。
　　男子的眼眶忽然间湿了，心潮起伏，连带着笔尖也颤抖着。良久后，他终于落下了笔。久病之身，笔力早已不在，他尽力撑住身子，写了下去。
　　“吾妻嘉宁，自你我初相识，于今十余载......”
　　[ 二 ]
　　姜珑觉得自己倒霉到家了。本要去外地投奔亲戚，谁承想夜间歇宿的时候，竟被流匪劫了，他们这一行人交了银钱还不够，最后那流匪还要灭口。
　　“你们讲不讲道理，银钱都给你们了，为何还要伤我们性命？”姜珑气不过，拨开人群冲到流匪面前，想要和他们理论一番。
　　可那群流匪只认金银珠宝，不识圣人道理，与他们讲理，无异于对牛弹琴。他们忽然见到一个白面青年气冲冲地与他们对峙，心中有些钦佩他的胆量，看着眼前的人，端的是一副好样貌，可大腿还没有他们胳膊粗。
　　那群流匪哈哈大笑起来，匪首站在姜珑面前说道：“什么道理？我们就是道理，哪来的毛都没长全的小子，敢到老子面前叫嚣。”
　　这人身高体壮，姜珑自知力气不敌他，但气节仍在，梗着脖子和面前的人对峙，大声说道：“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会遭报应的。”
　　匪首呸了一口，“天？老天爷要是有眼，当今的世道会这样乱？要死也是那些奸臣小人先死。”说完，那匪首耐心不再，转过身招呼着身后的兄弟，吩咐道：“一个不留，做干净点。”
　　“是。”众流匪应声。
　　流匪逼近被劫持的人群，如同看到了肥嫩的羔羊一般，他们扬起了手中的刀，刀刃透着瘆人的寒光。
　　霎时间，血腥气充斥山野。
　　姜珑趴卧在草坡上，感觉血液正从自己的身上流出，意识逐渐减弱，姜珑心中生出无限悲凉之意，没想到自己的一生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草草结束。
　　忽然间，远处传来嘚嘚马蹄声，在这里停下了，姜珑听见了有人下马，继而响起了交谈声。
　　“爹爹，这些人也太狠了。”
　　“都是一刀致命，没有活口了。”
　　“挖个坑，都给埋了吧。”
　　有脚步声靠近，姜珑感受到身边的人似乎在查探他的气息。姜珑用尽全力，死死地攥住了那人衣角。
　　[ 三 ]
　　待姜珑悠悠醒转过来，首先看到的是自己身处干净整洁的房间。
　　这是在哪里？姜珑在心中发问，仔细回想，想起自己意识全无前曾求助过一人，想必是被那人救了。姜珑想动动身子却动弹不得，全身上下似乎都被固定住了。
　　门吱呀一声响，姜珑朝着门口望过去，一位娇俏的女子映入了他的眼中。那女子一见他，本就水亮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你醒了啊。”
　　“你救了我？”姜珑问道。
　　“对啊，也算你命大，当时我们恰好路过。诶，你别动，你伤得挺严重的，且得好好养着呢。”姜珑本想挣扎着起身，却奈何不得。
　　“其他人呢？”
　　“都死啦，就你一个人活着。”女子语调轻快，一点都不在意旁人生死之事。
　　听到这话，姜珑一下哭了出来。
　　女子诧异起来，问道：“诶，好歹你活下来了，哭什么？”
　　“我是觉得那些人可怜。”
　　“天下那么多人苦命人，你可怜的过来吗？”女子走到床前，拿手帕帮姜珑擦了擦眼泪。
　　“多谢姑娘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姜珑终于想起要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
　　“终于想起来谢我啦？算你有良心。”女子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能醒过来，说明阎王不收你这条命了，就在这里养伤吧。”
　　说完，女子将手帕压在了姜珑的枕下，看他无事，便要离开。姜珑急忙问她：“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嘉宁，你叫我嘉宁就好。”
　　[ 四 ]
　　姜珑养了很久才能下床走动，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腿脚发虚，姜珑便拄着拐杖，在院子里一步一顿地练习走路。
　　时间长了，从嘉宁的口中，他已经对这里有所了解。原来，这里是一座隐蔽在山林中的寨子。乱世中，人人都想要活命，这个山寨就是一座保护所，地处易守难攻的险要深山中，保护着全寨人。
　　当年的寨主带着好几个村庄的人来到了这里，扎了根，老寨主将自己一身武学尽数传给寨中年轻人，一代代人就这样守卫着寨子。
　　嘉宁时常来小院查看姜珑的伤势，一来二去，两人逐渐熟识起来，一个静，一个动，相处的竟十分融洽。若是嘉宁长时间不来小院，姜珑便会觉得冷清，同样，如果许久不去姜珑的小院，嘉宁总得觉满心的话没有人倾诉。
　　一场冬雪，一场春雨，就这样，姜珑在寨子里住了小半年，与嘉宁的关系也一日浓似一日。
　　姜珑身子日渐恢复，一个问题也摆在了眼前，是去投奔亲戚还是留下来。
　　嘉宁坐在姜珑对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桌面。
　　“你要走了吗？”嘉宁问道。
　　“嗯。”其实，姜珑也没有想好。
　　“你不喜欢寨子吗？你可以留下来的。”
　　“你想我留下来吗？”姜珑问她。
　　嘉宁没有立刻回答，手指仍是一下一下地抠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嘉宁才又开了口，“我凭什么留下你呢？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这个寨子虽好，可是和外面的世界相比，还是少了点意思，你是从外面长大的，自然还是回去的好。”
　　“其实，我也不是......算了，我走的时候，你会去送我吗？”姜珑转而问道。问完，姜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牵扯着胸口一阵闷痛。
　　“不一定。你到了亲戚家要好好养病，不要累到，秋冬的时候尤其要注意，自己的身子要照顾好。还有啊，你吃药的方子，到了亲戚家后，记得找大夫调整一下，有些药材下了山可能就寻不到了，别耽误了你。”嘉宁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姜珑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故而也摸不透嘉宁的心思。再加上一场大病之后，他极度自卑，这个寨子里有那么多好儿郎，嘉宁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凭什么要被这样一个病秧子拖累？
　　[ 五 ]
　　姜珑只辞别了寨主，没惊动旁的人，便下了山。路过寨门的时候，守门的岗哨还十分诧异，“姜小哥，下山啊？”
　　“啊。”姜珑含糊地回应着。
　　姜珑来的时候赤条条的一个人，走的时候反而有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背在身后。四野一片葱茏，山路长长，此时只有姜珑一人下山，他没有告诉嘉宁离开的日期，却盼着身后有追过来而脚步声。
　　走了不多长的一段路，姜珑的脚步有些迟滞，胸口没来由地一阵痛。
　　“才走这些路就不行了吗？”姜珑无奈地说。朝四周打眼一看，身侧恰好的有一块平滑的石头，可供人坐下休息片刻。姜珑一坐下，树下茂盛的杂草将他的身形掩了一半，他的这个位置恰好将对面群山的景色尽收眼底，看那山，一件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那日，嘉宁为他上山寻药，忽然天降骤雨，雨水砸在砖石上劈啪作响，可却不见嘉宁归来的身影。姜珑急得不行，在屋子坐不住，就撑着伞在门口等，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嘉宁归来，姜珑便到寨主家里去寻。
　　行至半路，迎面看到嘉宁走来，她穿着蓑衣，带着斗笠，雨水顺着帽檐向下缀成条条水线。嘉宁也看到了姜珑，还不等姜珑说什么，嘉宁斥责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下雨天，你不在屋子里待着，跑出来干嘛？你那身子再凉着又要发热了。”嘉宁赶忙推着姜珑回到院子。
　　到了屋子，嘉宁摘下斗笠，脱下蓑衣，用干布擦着头发说道：“药我找到了。”
　　“你一直未归，我担心。”姜珑小声说着。
　　“什么？”嘉宁一愣，不知道为何姜珑忽然冒出一句前后不搭的话。
　　“你刚刚问我的。”姜珑说完，脸色有些红，也不敢看嘉宁。只记得当时嘉宁什么也没说。
　　那日雨停后，窗外的景色和如今眼前看到的很像。想起此事，姜珑的心倏地一紧。他不想走了，他要回去。刚待起身，眼前一道青色身影闪过，只这一瞬，他就认出了这是嘉宁的身影。
　　姜珑起身回到山路上，朝着嘉宁消失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嘉宁停在了路中央，背对着姜珑，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待要上前，却听嘉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什么人啊，说走就走，一声都不吭，我说不送你难道真的不送吗？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啊。”后面的几个字已经带上了哭音。
　　姜珑忙走上前去，嘉宁此时恰好转过身来，一转身，登时就看到了姜珑，不由得一愣。
　　姜珑心里本有千百种解释，可在看到嘉宁滚落的泪珠的时候，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千言万语只变成一句，“对不起。”
　　谁承想他这一道歉，嘉宁却哭得更厉害了，原本只是抽噎，一下字就变成嚎啕大哭。姜珑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不走行吗？”嘉宁仰着头看着姜珑，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姜珑心都跟着碎了，别说是留他，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愿意双手奉上。
　　“我不走，走到这儿我就后悔了，我牵挂的人在这里，我视若珍宝的人在这里，我早就离不开这里了。”姜珑的喉间一阵哽咽。
　　青山啊，请你们替我做个见证，我此生都不会离开眼前人了。
　　[ 六 ]
　　自此，姜珑就生活在了寨中，性格豪爽的阿婶们总会当两个人的面打趣。
　　“还是我们嘉宁命好啊，救回来这么一个标致的小郎君。”
　　“确实应该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啊，这是大恩，话本上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几位阿婶说完哈哈大笑，倒让这对小情人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姜珑在寨子里成了一个教书先生，孩子们都尊称姜珑为老师，嘉宁自然就成了师娘。孩子们都知道老师的脾气好，师娘的脾气很差，只要嘉宁出现在学堂周围，熊孩子们一个个都老实得很。
　　“应该换你来当这个老师。”姜珑笑着说道。
　　“为何？”
　　“他们都怕你，你一来，都听话了很多。”
　　“寨子里的孩子都很野，你太温柔不行，你就得用点狠功夫，揍几个人他们就都老实了。”对于如何对付寨子里的野孩子们，嘉宁可谓手拿把掐。
　　姜珑和嘉宁回家的路上有一棵梨树，正是梨花绽放的时节，朵朵洁白，不染纤尘。有几朵落在了嘉宁的头发上。姜珑一边听着嘉宁说话，一边伸手将那些花瓣捻下来，收到了袖中。
　　可好事不常在，姜珑的身子每况愈下，到了冬季，身子总比上一年更差。今年隆冬，嘉宁听闻山下有游医经过，那游医医术高超，常年在世间云游，行踪不定，这次有人竟在山下镇子见过他，嘉宁听过后，说什么都要去寻来给姜珑看病。
　　“绑也要绑来。”
　　这一去，小半个月还没有回来，中途倒是带回了书信，说是已经寻到了那游医，待得劝说，定会速速归来。
　　[ 七 ]
　　往事从心间倏忽而过，姜珑几度停笔。
　　最近，他时常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深知再好的医术也无起死回生的能力，只盼着嘉宁能早日归来。念及此，姜珑又落下了笔，他写得十分慢，许久的功夫，信纸上只寥寥几行。
　　“吾妻嘉宁，自你我初相识，于今十余载，此乃此一生最快意之时也。每聆卿声在侧，便觉人生无憾。奈何天不佑人，年岁煎人寿，残躯自知时日无多。追忆过往，悔不当初，误你终生。若吾当年下山，卿必遇长寿郎君，儿孙绕膝，相携白首。吾妻嘉宁，若我离去，骨埋青山，万勿思念，愿得再觅良人。”
　　写到这里，姜珑心思几番流转，他既不想嘉宁后半生孤单一人，却也不想除自己之外的人陪在她身边。
　　心中忧思无处发泄，姜珑狠狠地锤起了自己的双腿，“你不争气，不争气啊。”
　　悲恸之下，痛彻心骨，姜珑猛地咳嗽了起来，身上再无力气支撑，歪靠在了圈椅上。
　　小仆大惊失色，小跑过来，一手扶住姜珑，另一只手在姜珑的胸前一下下顺着，眼睛朝着书案上的信纸撇了一眼，只一看，眼泪瞬时涌了上来。
　　这个小仆年轻，平时没事，姜珑也让他在学堂旁听，幸得姜珑照顾，他认得许多字。知道这是一封诀别信，哪里还忍得住？喉头哽咽着，颤抖着开了口：“姑爷，等小姐带了神医回来，定有办法，咱不急。”他偷偷用袖子拭了拭泪水，又接着在姜珑的胸口一下一下抚着。
　　“小六，你把窗子打开。”
　　“姑爷，这可不行，小姐走之前，嘱咐一定不能让您受寒。”
　　“那你就开一道缝，我心中不痛快，窗外那么亮，像是下雪了。”
　　小六心想，开一道窄缝应该没问题，于是他将姜珑身上的斗篷裹紧，又将那铜炉挪得更近一些，这才推开了一道窄窄的窗缝。
　　果然下雪了，琼瑶坠地，寒风卷着雪片直往屋子里闯，没一会儿的功夫，窗框上便积了一层薄雪。
　　姜珑闭着眼睛嗅了嗅，闻得一缕寒香。
　　“果然是下雪了啊，”姜珑喃喃道，“这大雪可千万不要封山，让我嘉宁早些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