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轻而行》林中鹿天上溪

7、十五辆 回到出租屋

　　回到出租屋是凌晨两点十分。

　　她住的这栋楼在城中村最里面，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走到第三层要摸黑过一段。她熟，闭着眼都能走。四楼，右手边第二间，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还是上一任租客留的，她没揭，因为揭下来会留一层胶。

　　房间十六平，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衣柜，一个电饭锅。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房租七百五，押一付三。她住了三年。

　　她把折叠车靠在墙角，把马甲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下来，坐在床沿上。

　　然后她把手伸进兜里，摸那把钥匙。

　　还在。

　　她把钥匙放在腿上，看着它。

　　从地库出来到现在，一个多小时，她骑了四十分钟的车，上了四层楼，开了门，换了鞋。这一个多小时里，她一直觉得这件事是假的。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会这样——脑子给你一段东西，你不信，你等着它自己散掉。

　　钥匙没散。

　　钥匙在她腿上，凉的，硬的，带着一个塑料牌。

　　**B2 · D-31**

　　她坐在床沿上，闭上眼睛。

　　那台秤又出现了。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是一种"知道"——她想知道什么，答案就在那儿，像一个人的手伸进抽屉，不用看就知道东西在哪儿。

　　她试着想：清单。

　　抽屉被拉开了。

　　——

　　十五行字，一行一辆，清清楚楚。

　　**一 ·黑色·奔驰 E 300 L ·轿车 ·五座·南城·环湖路银泰中心 B2 · C-18**
　　**二·白色·宝马 530Li ·轿车 ·五座·南城·环湖路银泰中心 B2 · C-19**
　　**三·深灰·奥迪 A6L ·轿车 ·五座·南城·环湖路银泰中心 B2 · C-20**
　　**四·银·奔驰 GLC 300 · SUV ·五座·南城·环湖路银泰中心 B2 · C-21**
　　**五 ·深蓝 ·宝马 530Li ·轿车 ·五座·南城·高铁站地下停车场 A1 · B-07**
　　**六·黑·沃尔沃 XC90 · SUV ·五座·南城·高铁站地下停车场 A1 · B-08**
　　**七·白·奥迪 A6L ·轿车 ·五座·南城·高铁站地下停车场 A1 · B-09**
　　**八·灰·雷克萨斯 ES 300h ·轿车 ·五座·南城·城西汽车城·露天 A 区· 12 号**
　　**九 ·黑·奔驰 E 300 L ·轿车 ·五座·南城·城西汽车城·露天 A 区· 13 号**
　　**十 ·红·宝马 430i ·轿跑·四座·南城·城西汽车城·露天 A 区· 14 号**
　　**十一 ·白·奔驰 GLC 300 · SUV ·五座·临城·江滩停车场· 3 层· 21 号**
　　**十二·黑·奥迪 A6L ·轿车 ·五座·临城·江滩停车场· 3 层· 22 号**
　　**十三·银·宝马 530Li ·轿车 ·五座·临城·江滩停车场· 3 层· 23 号**
　　**十四·深蓝 ·奔驰 GLC 300 · SUV ·五座·丰县·县城汽车站停车场· 6 号**
　　**十五 ·白·奔驰 E 300 L ·轿车 ·五座·丰县·县城汽车站停车场· 7 号**

　　她一行一行往下读。

　　读到"丰县"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丰县是她老家。从村里到县城，坐中巴四十分钟，一天四班，最后一班下午四点半。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丰县两辆。

　　然后她往下看，看每一行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她刚刚没注意到的。

　　**已挂牌·已缴税·已投保三年·行驶证、登记证书随车 ·可过户至任意自然人·报姓名即生效**

　　她睁开眼。

　　——

　　第二天上午，她请了半天假。

　　她跟周姐说家里有点事，周姐说行，下午的会我顶。她说好。

　　她打了一辆车去环湖路。

　　银泰中心是南城最贵的商场。她走进去，眼睛只找指示牌，没看两边的店。保安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过去了。

　　B2，C区。

　　C-18。

　　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头朝着通道，停得笔直。车身很干净，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站在两米外看了一会儿，绕到车头，看那个标——一个三叉的星，立在中网上。她叫不出型号，但她认得这个标，在别人的车上见过。

　　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

　　车灯闪了两下，"嘀"一声。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又慢下来。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里面是黑色的皮座椅，五个位子，副驾的椅背上搭着塑料膜，还没撕。脚下的垫子是新的，一股皮革和塑料混着的味儿。仪表台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没被人碰过。

　　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是皮的，粗，握着扎实。她把两只手都放上去，拇指搭在横梁上，像小时候她爸教她骑自行车那样。

　　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没有开。她不敢开。

　　她有驾照，六年了，考完之后一次没摸过车。她记得刹车在左边，油门在右边，记得打转向灯要打三秒，记得倒车要看三个镜子。这些她记得，但记得和会，是两件事。

　　她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荒唐：她名下有一辆五十几万的车，她连把它开出停车场都不敢。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下车，锁门，站在车旁边，闭上眼睛。

　　她想：过户。

　　抽屉又拉开了。

　　**「请输入姓名」**

　　她想了三秒。

　　**许轻。**

　　**「已生效」**

　　**「所有人：许轻」**

　　**「车牌：南A·7K2L9」**

　　她睁开眼。

　　车牌她刚刚没注意，现在走过去看车尾，蓝底白字，南A·7K2L9。

　　就是这块牌。

　　她站在车尾，看了很久。

　　风从地库的通道口灌进来，吹得她裤腿动了动。远处有一辆车倒出来，倒车雷达"嘀嘀嘀"响。

　　她想，是真的。

　　她想，这件事是真的。

　　——

　　她在商场一楼的快餐店坐了一下午。

　　她点了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吃到一半就放下了，咖啡凉了也没动。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她一直看着那块黑屏幕。

　　她想的是名字。

　　十五辆。她得给出去。

　　给谁，给几辆，怎么给，给了之后怎么说。

　　她先想的是理由。不是心虚——钱太大，一句话说不清，反倒让人多想。

　　她不能跟他们说"我换了脂肪"。

　　但除了这一句，别的都能说。一个降薪后拿八千的客户经理，忽然给堂哥送一辆五十几万的车，这话说出去，第一个问题一定是"你哪来的钱"。

　　她有答案。

　　她想了一下午，答案只有两个字：彩票。

　　她真买。机选，五注，十块钱，一期不落，买了三年。公司楼下那家彩票站，老板都认得她。她穷成那样还买，不是赌，是她给自己留的唯一一个念想——万一呢。

　　现在"万一"来了。中了一千八百多万，扣完税，一千五百万。

　　这个说法不用排练。它比真话还真。

　　通讯录里有八十七个人。她一个一个往下翻，翻得很慢。

　　翻到"堂哥"的时候，她停了。

　　她堂哥叫许强，比她大五岁。她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南下，是他送的。那天早上五点，天还黑，他骑摩托车载着她去镇上坐车，路上一句话没说，到了车站，把车停好，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千，塞进她手里。

　　她说不要。

　　他说拿着，到了那边先找个地方住。

　　她说哥我真不要。

　　他说你听我说，你一个女孩子，第一次出门，身上没钱，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把这一千拿着，不喜欢干就走。

　　她把那一千收了。那一年她第一个月工资一千八。

　　后来她丢过一次钱包，在公交车上，钱包里有两百多和身份证。她给堂哥打电话，哭着说身份证没了。堂哥那时候在工地，自己也不宽裕，当天晚上转了二千过来，说你先把证补了，别的再说。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堂哥现在还在工地上，钢筋工，一年干十个月，一个月七八千，活儿稳。堂嫂在超市做收银。他们有个儿子，上初二。

　　她想，一辆。

　　她想，他家没有车。堂哥这些年一直骑一辆摩托车。

　　她往下翻。

　　"许甜"。

　　她妹妹。比她小六岁，二十八。在县城一家美术培训班做前台，一个月三千五。没结婚。家里催了几年，她一律说"不急"，说三十岁再考虑。

　　许甜是家里唯一知道她喜欢女生的人。不是她说的，是许甜自己看出来的。那年许甜十九，她回家过年，晚上两个人睡一个屋，许甜忽然说：姐，你是不是不喜欢男的。

　　她当时整个人僵住了。

　　许甜说：你别怕，我不跟爸妈说。

　　后来这十来年，家里催婚，都是许甜替她挡。她妈问"你姐怎么还不找"，许甜就说"我姐忙着呢"。她妈问"她在外面到底干什么"，许甜就说"她在公司当领导呢"。

　　她爆雷那两年，许甜给她转过七次钱。多的两千，少的三百。备注都是同一句：姐，我还有。

　　她把后两笔退回去了。退的时候许甜发了一句：你退我干什么。

　　她没回。

　　她想，许甜那辆车，得是白色的。许甜喜欢白色。

　　她往下翻。

　　"爸"。

　　她爸叫许长福，六十三。种地，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这辈子没出过省。

　　她爸不会用手机打字，只会按绿色的键接电话。她每次打回去，第一句是"爸"，第二句是"我妈呢"。她爸说"在"，然后把手机递给她妈。就这样，十几年。

　　她爸这辈子没跟她说过一句重话。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软话。

　　她上大学那年，她爸送她到镇上坐车，站在路边，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她，说"不够再要"。她说够了。他说"不够再要"。就这两句。

　　她把这两百块钱记到今天。

　　她爸会开车。驾照是年轻时候在县里考的，方向盘摸了快二十年。家里那辆桑塔纳是十年前买的二手，黑漆晒成了灰的，车门有一处凹，她爸拿一块磁铁底下垫着布吸住，说压一压能平。她工作后第一年就说给他换，他摆手，说车能开就行。后来她妈劝，她叔劝，他都是那句：车能开就行。一年一年，谁也说不动他。

　　她想，爸那辆，得是深蓝的。她爸喜欢深蓝，他有一件深蓝的中山装，穿了二十年，只在过年穿。

　　她往下翻。

　　"周姐"。

　　周姐叫周敏，四十六。电商公司大客户部总监，带了她十年，现在还是她的领导。两个人住在同一栋老楼里，楼上楼下。

　　她二十三岁进公司做客服，第一个月，把一个大客户的赠品配置发错了，被投诉，罚款两百。她蹲在工位后面哭。周姐过来，蹲下，说：哭完没？哭完起来，我教你对接客户。

　　后来十年，周姐教她看单、教她排班、教她带人、教她算成本。她带组那两年，每次出事，第一个电话打给周姐。周姐从来不说"你怎么搞的"，只说"现在怎么办"。

　　行业最难那年，公司一轮一轮裁人。名单报到周姐桌上，她把许轻的名字划掉了，自己申请降了一级工资。这事许轻是后来听人事说漏的，周姐一个字没提过。

　　她想，周姐那辆，得是黑的。周姐穿衣服永远是黑的。

　　她往下翻。

　　"阿珍"。

　　阿珍叫李珍，跟许轻同岁，三十四。两个人是一个县城出来的，高中同班，同桌坐了三年。毕业那年许轻南下，阿珍留在县城，结了婚，生了个儿子，前几年两口子一起来了南城，丈夫跑工程，她在南城开一家很小的美甲店。她们认识十六年。

　　阿珍是唯一一个，她说"我喜欢女的"之后，没有愣住的人。阿珍当时正在给她修指甲，头都没抬，说：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爆雷那半年，阿珍请她吃了二十七顿饭。她记得这个数，因为她记过。她记这个不是为了还，是为了不忘。

　　有一次她实在没脸了，说阿珍你别请我了。阿珍说，你少废话，我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

　　她想，阿珍那辆，得是红的。阿珍的店招牌是红的。

　　她往下翻。

　　"许磊"。

　　堂弟。比她小三岁。去年网贷爆了，欠六万多。她转了两千，他退回来一千五。

　　他在县城的汽修厂当师傅，一个月四千多。他有个女朋友，谈三年了，没结婚，因为没房没车。

　　她想，一辆。

　　她数了一下：堂哥、许甜、爸、周姐、阿珍、许磊。六个人。

　　十五辆车，给六个人，还剩九辆。

　　她坐在快餐店里，看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有点慌。

　　九辆。九辆五十几万的车，停在三个城市的停车场里，钥匙在她兜里。

　　她想，这九辆怎么办。

　　她想卖。但她不知道怎么卖。一个拿八千工资的客户经理，去卖九辆新车，第一天就会被问：你这车哪来的。

　　她想，那就先放着。

　　她想，放着也不会坏。

　　她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凉了，很淡。

　　窗外的天开始暗。商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把地面照得发亮。

　　她想起许甜小时候。

　　许甜七岁那年，蹲在院墙根底下，用一块石灰在墙上画了一只鸡。画得不像，可她画得很久，画完退后两步看，看完又蹲下去改脚。

　　她妈出来看见，说这孩子把墙画花了，拿抹布要擦。

　　许甜站在墙前面，两只手张开挡着，一句话不说。

　　那年她十五。她把抹布从她妈手里拿过来，说，留着吧，画得挺好。

　　那面墙上的鸡，一直到家里翻盖房子才刷掉。

　　——

　　许轻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翻到"许甜"。

　　她打了三个字：在干嘛。

　　发出去。

　　半分钟，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是许甜的声音，背景里有电视声。

　　"姐？我刚下班，路上买的菜。你吃饭了没？"

　　许轻看着那条语音，看了几秒，按住说话。

　　"吃了。"

　　她松开。

　　又按住。

　　"甜甜，姐问你个事。"

　　"你说。"

　　"你那个画画，你还想画吗。"

　　那边静了两秒。

　　"姐，你咋突然问这个。"

　　"我就问问。"

　　"……想啊。"许甜笑了一声，"我前两天还拿画室剩下的水彩笔画了个小猫，画得可丑了。"

　　许轻握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

　　她说："那你别停。"

　　"啊？"

　　"我说你别停。"她顿了一下，"姐给你找个老师。"

　　那边又静了。

　　然后许甜说："姐，你是不是喝酒了。"

　　许轻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热。

　　"没喝。"她说，"姐清醒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