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轻而行》林中鹿天上溪

13、她请我喝一杯 那一周，她

　　那一周，她们的微信多了一点。

　　不多。一天三五条。

　　早上她发一张照片，是公司楼下的天。

　　温言回：阴。

　　她说：嗯。

　　就这样。

　　有时候她会问：今天在家吗。

　　温言说：在。

　　她问：几点。

　　温言说：你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在。

　　——就够了。

　　有一天她问：今天累不累。

　　温言说：还行。

　　她看着"还行"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两年没有人问过温言累不累。她也没问过谁。

　　她回：还行就是累。

　　那头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一杯咖啡，放在窗台上。

　　**温言：喝这个。**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屏幕上没做完的对账单。

　　她想，这个人，回话总是这么短。

　　——

　　周六，她五点四十就到了。

　　天已经擦黑。小区在临城老城区，一片六层的旧楼，墙皮一块一块地掉，楼下花坛里几棵冬青被剪得方方正正。

　　她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抬头数楼层。

　　六楼，最东头那户，窗台上摆着两盆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她把自己买的那束花从副驾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她想，拿上去吗。

　　她想，说什么。

　　她想，就说路上买的。

　　她想了三分钟，把花放回副驾，锁了车。

　　——

　　楼道里没有灯。她扶着栏杆往上走，走到三楼，声控灯才亮。

　　六楼，门牌是手写的，一个"温"字，贴在门上。

　　她站在门口，抬手，又放下。

　　她听见里面有声音——油在锅里响。

　　她敲门。

　　门开了。

　　温言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脚上是一双拖鞋。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低，在颈后，有几根碎的发掉下来，落在颈窝里。

　　"来了。"她说。

　　"嗯。"

　　"进来。"

　　屋子不大。进门是一个小客厅，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靠墙一排书架，书架上全是书，横的竖的都有。窗子朝南，能看见楼下那条街。

　　屋里有饭味。

　　"你先坐。"温言说，"还有一个菜。"

　　她往厨房走。

　　许轻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厨房是半开放的，一个门洞，没有门。她站在门洞外面，往里看。

　　温言在炒青菜。锅很大，火很旺，油"刺啦"一声。

　　"你吃不吃辣。"温言头也不回。

　　"吃。"

　　"多辣。"

　　"都行。"

　　温言往锅里撒了一把干辣椒。

　　"洗手。"她说，"洗手吃饭。"

　　——

　　厨房很小。

　　一个灶台，一个水池，中间只够站一个人。温言在灶台前，许轻在水池边洗手，两个人的胳膊碰了一下。

　　许轻往旁边让。

　　"不用让。"温言说，"这厨房就这样，我一个人做饭都得侧着身。"

　　许轻把手洗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你把那个盘子递给我。"

　　她递过去。

　　"碗在下面那个柜子。"

　　她蹲下去拿。

　　"两个。"

　　"两个。"

　　她站起来，两个人又撞了一下。

　　温言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端着两个碗，站得跟站岗一样。"

　　许轻把碗放在台面上。

　　"我平时不做饭。"她说。

　　"看出来了。"

　　温言把青菜盛出来，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以后你洗碗。"

　　许轻抬起头。

　　"以后？"

　　温言没回头。

　　"我做饭，你洗碗。"她说，"这规矩行不行。"

　　许轻站在那个小厨房里，手里还端着两个碗。

　　"行。"她说。

　　——

　　饭是三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昨天剩的排骨汤。

　　许轻吃得很快。

　　"慢点。"

　　"嗯。"

　　"没人跟你抢。"

　　她放下筷子。

　　"好吃。"

　　"废话。"温言说，"我做了十几年饭。"

　　许轻看着她。

　　"你怎么什么都会。"

　　"一个人过，就什么都会了。"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温言忽然说："书呢。"

　　"什么书。"

　　"你上回带的那本。"温言说，"摆着看的。"

　　许轻的耳朵热了一下。

　　"……没带。"

　　"听劝了。"

　　许轻低下头扒饭，没接。

　　温言也没追着说，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饭。"她说。

　　温言给她盛了半碗汤，放在她手边。

　　"你以前，"她说，"是不是不吃饭。"

　　许轻的手停在碗沿上。

　　"吃。"

　　"吃什么。"

　　"……随便吃点。"

　　温言没接话。

　　她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看着许轻。

　　"你以后再随便吃，"她说，"就来我这儿。"

　　许轻抬起头。

　　"我这儿添一双筷子，不费事。"温言说，"我做饭做多了也是剩。"

　　许轻低下头，看着那半碗汤。

　　汤上面浮着一点油，油花在灯下亮了一下。

　　她想，添一双筷子。

　　她想，这五个字，怎么这么重。

　　——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

　　温言没让。

　　"你是客人。"她说。

　　"客人不能洗碗？"

　　"不能。"

　　许轻站在水池边上不走。

　　温言看了她一会儿，往旁边让了半步。

　　"行。"她说，"你洗。洗完了把台面擦了。"

　　许轻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是热的。

　　她洗得很慢，一个碗冲三遍。温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洗碗跟你这个人一样。"她说。

　　"哪样。"

　　"太认真。"

　　许轻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两遍。

　　"行了。"温言说，"再擦就掉漆了。"

　　——

　　碗洗完了，温言把她赶到客厅。

　　"你坐。"

　　"我帮你。"

　　"你坐着就是帮我。"温言说，"你在厨房里站着，我连盐都不敢多放。"

　　许轻坐下来。

　　沙发是旧的，坐下去有点陷。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个屋子。

　　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把明显是后来添的。书架上的书有的竖着，有的横着摞上去。窗台上两盆绿的东西，一盆是绿萝，一盆不认识。

　　暖气片在窗下，上面搭着一块毛巾。

　　她想，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她想，她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少年。

　　——

　　温言从厨房出来，手里两个杯子。

　　"你喝什么。"

　　"美式。"

　　"今天不给你美式。"

　　许轻抬起头。

　　温言说："我说过，我请你喝一杯。"

　　她转身回去，在厨房那一小截台面上做。

　　许轻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

　　她看见温言拿了一个杯子，比美式的杯子大一点，透明的。她看见她打奶，奶缸在台面上"哒哒哒"磕了两下。她看见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手腕在动，很轻。

　　然后她端着杯子出来。

　　杯子里是拿铁，上面有一层奶泡，奶泡上有一个图案。

　　一片叶子。

　　许轻看着那片叶子。

　　她抬起头。

　　"你的头像。"她说。

　　温言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嗯。"

　　"就是这个。"

　　"嗯。"温言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我拉得最好的是叶子。别的我拉不好，心拉出来像屁股。"

　　许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起来好看。"温言说，"你应该多笑。"

　　许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不苦。

　　奶是甜的，咖啡在里面，很淡，很暖。

　　她喝第二口。

　　"好喝。"

　　"废话。"温言说，"这个十八。"

　　——

　　窗外的天全黑了。

　　楼下有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

　　温言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看了看她。

　　"介意吗。"

　　"不介意。"

　　"这屋子小，一屋子都是味儿。"

　　"不介意。"

　　温言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吐到窗子那边去，不往她这边吹。窗开了一条缝，冷风把烟往外带。

　　"你三十四？"她问。

　　"嗯。"

　　"我三十七。"

　　许轻愣了一下。

　　"大我三岁。"

　　"嗯。"温言说，"怎么。"

　　"没什么。"许轻说。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耳朵有点热。她想，姐姐。她这辈子喜欢过的人，都比她大——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从小没人替她拿主意，她就总想有个人，比她稳，比她先知道该怎么办。

　　温言笑了一下。

　　"我问你个事。"她说。

　　"你说。"

　　"你为什么每周跑四个小时。"

　　许轻端着杯子。

　　她想了一会儿。

　　"我想来看看。"

　　"看什么。"

　　许轻看着她。

　　"看你。"

　　温言没说话。

　　她把烟在烟灰缸边上磕了一下，磕掉一截灰。

　　"你知道我多大吗。"

　　"三十七。"

　　"你知道我干什么的吗。"

　　许轻捧着杯子。

　　"知道。"她说。

　　温言看着她。

　　"我什么都没说过。"

　　"你没说过。"许轻说，"加你微信第三天，我就猜到了。"

　　温言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你说你今晚有事，不方便说，在蹲着。第二天你说要出差，是那种只能待在酒店里、哪儿都不能去的日子。"许轻说，"我拼了三个晚上，拼出来了。"

　　"然后你没问。"

　　"问了，你为难。"许轻说，"猜错了，我为你为难；猜对了，你为我为难。横竖都有一个人为难，那就不问。"

　　温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后来见了面，"许轻说，"又多看了几样。你接电话，会往旁边走两步，背挺直了才接。你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眨。你虎口有一道茧，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你擦台面的时候，手是按着的，不是抹的。散步的时候，你走在人外侧，有骑车的过来，你的手会先动一下，把人挡到里面去。你自己都没发现。"

　　她顿了一下。

　　"聊天里拼出来的，是'像'。见了面，越看越'是'。"

　　江面上有船过去，灯在水上拖出一条线。

　　温言把烟按进烟灰缸，按得很慢，转了两下。

　　"许轻。"

　　"嗯。"

　　"你这个人，"温言说，"眼睛比我想的毒。"

　　"我不毒。"许轻说，"我话少。话少的人，就光看。"

　　温言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

　　"以后你光看我一个人就行。"她说，"别看别人。"

　　——

　　温言没有说她猜对了，也没有说她猜错了。

　　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这十年，"她说，"见过的烂事，比你见过的多。"

　　她弹了一下烟灰。

　　"诈骗。非法集资。假药。"她说，"这几年最多的一种，是卖假减肥药的。"

　　许轻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

　　温言看着她。

　　"你那个反应，"她说，"我看见了。"

　　许轻低下头。

　　"我吃过减肥药。"她说。

　　"什么药。"

　　"网上买的，不知道什么药。吃了心跳到一百四，手抖，坐在马桶上站不起来。"

　　温言没说话。

　　"后来去急诊。"许轻说，"医生问我吃了什么，我说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说以后别吃了。"

　　"你听了吗。"

　　"没有。"许轻说，"我后来又买了别的。"

　　温言把烟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

　　"成本八毛。"她说，"卖三百八一盒。里面加的东西，早就禁了，吃了伤心脏，伤肝。有个女孩，二十六岁，吃了八个月，在家里心梗。"

　　她顿了一下。

　　"她妈妈来的时候，我在场。"温言说，"她妈妈一直在说一句话：她就是想吃瘦一点。"

　　楼下有辆车过去，车灯从窗帘上扫过去，慢慢地移开。

　　许轻坐在那儿，没说话。

　　她想，我吃过那种药。

　　她想，我可能吃过那种药。

　　她想，我要是再吃两年，那个女孩就是我。

　　"所以你摆摊。"她说。

　　温言看着她。

　　"什么？"

　　"你见过的那些事，你管不过来。"许轻说，"你在江边摆摊，一杯十五块，你一天能劝几个人？"

　　温言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

　　"我说错了？"

　　"没说错。"温言说，"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她往后靠，两只手搭在沙发背上。

　　"后来我发现不是。"她说，"我在江边摆了一年。来的人，没有一个是来听我劝的。他们就是来喝咖啡的。"

　　"那你还摆。"

　　"我摆。"温言说，"我上班五天，周末两天出摊。累，但是我喜欢。"

　　她看着许轻。

　　"你喜欢什么。"她问。

　　许轻看着她。

　　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我这十六年，"许轻说，"就是在活着。上班，加班，回家，睡觉，再上班。我没有喜欢的东西。"

　　温言看着她。

　　"一样都没有？"

　　许轻低下头，想了想。

　　"有一样。"她说。

　　"什么。"

　　"煮面。"她说，"我煮的面好吃。"

　　温言看着她。

　　"就这个？"

　　"就这个。"

　　温言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咳嗽。

　　"行。"温言说，"下次你煮给我吃。"

　　许轻愣住了。

　　"什么？"

　　"我说下次你煮给我吃。"温言说，"我这儿有锅，有灶。"

　　许轻看着她。

　　她想，她说下次。

　　她想，她说了下次。

　　——

　　九点多，她该走了。

　　那杯拿铁早就凉了，她一直捧着。

　　她不想喝完。

　　她想，喝完了，就该走了。

　　十点半，她站起来。

　　"我走了。"

　　温言从沙发上抬头。

　　"这么早。"

　　"四个小时。"许轻说，"再晚，就得到后半夜。"

　　温言看着她。

　　"你明天不上班。"

　　"不上。"

　　"那你急着回去干什么。"

　　许轻站在那儿。

　　她想说，我在这儿多坐一个钟头，我就要多问一句。

　　她想说，我怕我问了，你答了，我就走不了了。

　　"我明天有事。"她说。

　　"什么事。"

　　"没什么事。"

　　温言看了她几秒。

　　"许轻。"

　　"嗯。"

　　"你现在瘦了。"她说，"你不能再这么熬。"

　　"我没熬。"

　　"你开了四个小时来，坐六个钟头，再开四个小时回去。"温言说，"这不是熬，是什么。"

　　许轻站在那儿。

　　她想说，我熬了十六年了。

　　她想说，我不熬，我睡不着。

　　她说："我知道。"

　　温言说："你知道你不改。"

　　"……改不了。"

　　温言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她从厨房拿了一个纸袋，递出来。

　　"什么？"

　　"两个面包。"温言说，"我下午烤的。你明天早上吃。"

　　许轻接过那个纸袋。

　　纸袋是温的。

　　她把它抱在怀里，抱了一下，又松开。

　　"你明天上班？"她问。

　　"上。"温言说，"你明天早上不许不吃。"

　　"……嗯。"

　　——

　　她下楼，走到三楼，声控灯灭了。

　　她站住，灯又亮了。

　　她回头，往六楼看。

　　温言站在门口，没关门，走廊的灯在她背后。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许轻站在三楼的拐角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下走。

　　走出楼道，冷风一下扑上来。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温言：你那个婚，打算怎么办。**

　　许轻站在楼下的路灯下面。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吹得她的外套下摆动了一下。

　　她看着那行字。

　　她想，她怎么知道。

　　她想，我在群里说过。

　　她想，我说过一次，说了一半。

　　她打字。

　　**许轻：离不了。**

　　那边过了半分钟。

　　**温言：为什么。**

　　许轻站在那儿，手指在屏幕上。

　　她想了一会儿。

　　她打字。

　　**许轻：他爸杀人了，判了死缓。他妈垮了。他一个月三千八。**

　　**许轻：我提过一次。他说，你要走我不拦你，你别现在走。**

　　**许轻：我就没再提。**

　　那边很久没回。

　　许轻站在路灯下面，等着。

　　她看着屏幕，屏幕黑了一次，她又按亮。

　　三分钟后。

　　**温言：许轻。**

　　**许轻：嗯。**

　　**温言：你不是不敢离。**

　　**温言：你是不敢背。**

　　许轻看着这两行字。

　　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站在路灯下面，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拿着那个装面包的纸袋。

　　纸袋还是温的。

　　她打字，手在抖。

　　**许轻：有什么区别。**

　　**温言：有。**

　　**温言：不敢离，是你怕他。**

　　**温言：不敢背，是你怕自己。**

　　许轻站在那儿，看着屏幕。

　　风很大。

　　她想，这个人。

　　她想，这个人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她想，我三十四年，没有人这样看过我。

　　——

　　她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她把那个纸袋放在副驾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

　　她想，她说的对不对。

　　她想，对。

　　她想，我不是怕赵建军。赵建军那个人，我一只手能推开。

　　她想，我怕的是，我走了之后，他妈的药断了，他垮了，他成了亡命之徒，然后有一天有人在新闻上看见一个名字。

　　她想，那个名字是我的。

　　她想，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我过得苦。

　　她想，我最怕的是，有人的苦，是我造成的。

　　她低下头。

　　她想，苏曼。

　　她想，苏曼也是。

　　她想，我给苏曼花了二十六万，我不是不知道她在骗我。

　　她想，我知道。我从第二年开始就知道。

　　她想，可是我不敢停。

　　她想，我一停，她就过不下去了。

　　她想，她过不下去，是我造成的。

　　她想，我宁可自己过不下去。

　　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她想，温言说得对。

　　她想，我不敢背。

　　——

　　她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临城的夜里，路上没什么人。她开到一个红绿灯，停下。

　　绿灯亮了，她没走。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她回过神来，踩油门，往前走。

　　她想，我要离婚。

　　她想，我得离婚。

　　她想，可是我怎么办。

　　她想，赵建军不会签。他要是肯签，四年前就签了。

　　她想，我没有办法。

　　她想，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开着车，上了高速。

　　高速上没有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两边是黑的，黑的里面是山。

　　她想，那五张符。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她想，我还有四张符。

　　她想，第一张，我用在这儿。

　　——

　　回到南城是凌晨三点。

　　她把车开进地库，上楼。

　　房间里很黑。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她把那个纸袋放在床头。

　　面包还是温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温言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不敢背，是你怕自己"。

　　她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打字。

　　**许轻：我想办法。**

　　发出去。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二十一个弯，她不用数了。

　　她闭上眼睛。

　　那台秤在。

　　她走过去。

　　她站在秤盘前面，看着那个空的、铁的东西。

　　她说：我要用一张符。

　　**「请写下你要实现的事」**

　　她想。

　　她想了很久。

　　她想写：我要赵建军跟我离婚。

　　她想写：我要那段婚消失。

　　她想写：我要我这辈子没结过那个婚。

　　她坐在那儿，想了半个小时。

　　最后她拿起笔。

　　——

　　第二天，她去了文具店。

　　她买了一支笔。

　　回家，她把铁盒拿出来，打开，从四张符纸里拿出最上面那张。

　　纸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铺在桌上，拧开笔帽。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写。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我要自由。**

　　写完了，她把笔放下。

　　纸上的字是黑的，很普通，像小学生写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

　　她想，够不够具体。

　　她想，系统会不会说"不明确"。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灯。

　　纸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纸放下。

　　她想，是不是要等。

　　她想，要等多久。

　　——

　　那天晚上，她把符纸放回铁盒，把铁盒塞回枕头底下。

　　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她想，我写了"我要自由"。

　　她想，这四个字，我写了三十四年，第一次写下来。

　　她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一下。

　　她摸过来看。

　　**温言：睡了没。**

　　**许轻：没。**

　　**温言：我也没。**

　　那边停了一会儿。

　　**温言：今天你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轻：我知道。**

　　**温言：你在三楼回头了。**

　　**许轻：嗯。**

　　**温言：我看见了。**

　　许轻把手机按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

　　**温言：许轻。**

　　**许轻：嗯。**

　　**温言：下周六还来吗。**

　　**许轻：来。**

　　**温言：那我买菜。**

　　**许轻：我洗碗。**

　　那边停了一下。

　　**温言：行。**

　　**温言：那就睡。**

　　**温言：两点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