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轻而行》林中鹿天上溪

1、第三天 第三天，她

　　第三天，她开始看见东西。

　　许轻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很低。这是城中村的隔断间，原本是一套两室一厅，被二房东用石膏板隔成了六间，她这间最小，五平米，一张床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放一个塑料泡脚桶、一个歪了的布衣柜，和一个从楼下捡来的小方凳。

　　天花板上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弯弯扭扭的，像一条没长完的河。

　　她这三天一直在看这条河。

　　第一天她数它有十七个弯，第二天数出十九个，今天数到第二十一个。数到第二十一个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太对劲了。

　　饿到第三天，人不会觉得饿。

　　会觉得冷。

　　会觉得轻。

　　会觉得自己像一张被人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飘在半空，随时能落地，也随时能烧着。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

　　手指是肿的。

　　绝食第三天，水分排不出去，手指反而会肿。这事她太熟了，熟到能站到台上去讲。她知道第三天最难，第四天反而不难，第五天开始嘴里会有一种甜味，那是身体在烧自己。她全都知道。

　　知道了也没用。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肚子上。

　　被子底下是她的身体。两百斤的身体，躺着的时候，肚子会往两边摊开，摊成一片，压得床板"咯"一声。这三天，那片东西小了一点。不是瘦，是空的。空了以后，皮还是那层皮，松松地盖着，像盖在一块塌下去的东西上。

　　她想翻个身。

　　翻不过来。

　　不是没力气，是翻过来要先把肚子挪一下，她今天挪不动。她躺在那儿，试了一次，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放弃了，就那样躺着。

　　窗外是对面楼的水泥墙。

　　两栋楼离得太近，白天也要开灯。墙上有水渍，从上往下流，流到一半干了，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墙根底下有个铁皮雨棚，昨天下过雨，现在还在滴水，一下，一下，滴在石棉瓦上，"嗒"。

　　隔壁在放电视剧。

　　抗日的，枪声一阵一阵，有人喊"卧倒"，有人喊"冲"。声音是从石膏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也不隔音。她听了三天，已经知道这一集演到哪儿了。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

　　三轮车的喇叭是录好的："收——废品——旧家电——旧手机——"

　　声音拖得很长，从街这头到街那头，然后又回来。

　　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她这台旧手机，能卖多少钱。

　　———

　　手机在枕头旁边，扣着，屏幕朝下。

　　从昨天晚上起，它响了四次。

　　第一次是九点多，短信。第二次十点，还是短信。第三次是十一点，来电，震了整整三十秒，她没动。第四次是今天早上六点，短信。

　　她没看。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什么。

　　"许轻，最后通知。"

　　"我司已将你的欠款移交。"

　　"如不处理，将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填的是她自己。

　　填了也没用。他们早就打过她妈了。

　　她记得那次电话。她妈在那头哭，翻来覆去就一句："家里真的拿不出来……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她爸抢过电话，半天憋出一句："我们砸锅卖铁也……也宽限宽限。"

　　后来催收把这段录音放给她听，笑着问她："许轻，你爸妈求我们的样子，你见过吗？"

　　她说："录得挺清楚。还有吗？"

　　对方没声了。

　　那年她就再没接过催收的电话。她换过三个号，每个号活不过两个月。

　　现在这个是第四个。

　　四十七万六。

　　她算过这个数。按她以前的工资，不吃不喝六年。

　　按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十一年。

　　———

　　手机里有一条语音，昨天晚上十一点发来的。

　　五十九秒。

　　她没点开。

　　发语音的人叫苏曼。

　　这个名字她练了很多遍，才敢在心里念出来。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未读小点，看了很久。红色的，一个小圆点，上面一个白色的数字"1"。

　　她想：五十九秒。

　　五十九秒能说多少话。

　　她不知道，她不敢点。

　　她把手机翻过去，还是扣着。

　　———

　　翻开是三个置顶的对话框。

　　第一个是苏曼的。最后一条是昨天那条语音，上面还有一条，四个月前，她发过去的四个字：我们两清。再上面是空白，一大片空白，中间一条灰色的分隔线。

　　第二个是许甜，她妹妹。最后一条是去年冬天："姐，天冷了，你买件厚的。"她回了个"嗯"。

　　第三个的备注只有两个字：温言。

　　———

　　她点开了第三个。

　　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屏幕的光把她照得眼睛疼。

　　她往上翻。

　　往上翻了很多。

　　大半是她在说，对面在回。她说得长，对面回得短。她发一张照片——一碗面、一条街、单位楼下的树——对面回"这个看着好吃"或者"树该剪了"。

　　翻到上个月，她停住了。

　　那一句在那儿：

　　"我其实不太喜欢胖的。"

　　就一句。夹在两个话题中间，像是不小心掉出来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整晚。那天晚上她一直看到天亮，看到手机自己黑屏，又按亮，又看，一直看到眼睛疼。

　　说这句话的人，可能第二天就忘了。

　　———

　　她跟她不算认识。

　　在一个群里加的。几百个人的群，全是跟她一样的人。她从不在群里说话，只看。有一天晚上，那个人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她戴着耳机听，愣了半天。

　　声音很好听。很轻，很稳，像说话的人坐在你对面，还给你把杯子往这边推了一下。

　　后来她私下加了过去。

　　聊了快一年。

　　一年里，她一次语音都没发过。她也从没发过一张自己的照片。

　　对面也没要过。

　　———

　　她算过。

　　瘦到一百一十斤，她就开车去见她。

　　四个小时。她查过路线，四个小时零十分钟，中间有一个服务区，服务区的厕所很脏，但是有热水。

　　一百一十斤。

　　她三十四岁了，这辈子没为什么事疯过。

　　这是第一次。

　　———

　　她其实知道，绝食瘦不到一百一十斤。

　　她只是停不下来。

　　———

　　她想坐起来。

　　先撑手。手掌按在床垫上，床垫是塌的，按下去就陷。她把上身撑起来一半，然后不动了，等。

　　等眼前那阵黑过去。

　　黑里有白的点，一点一点往上飘，像水里的气泡。她知道这是低血糖加上低血压，起身太快。她等。等了大概十秒，那些点散了。

　　她坐起来。

　　坐起来以后，肚子压在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这一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膝盖。膝盖上面是两条腿，腿上面是那片肚子。她很久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的身体了。平时她不看。洗澡不看，换衣服不看，商场里的镜子绕着走。她有三件衣服，三件都是黑的，最大的码，穿上去像一个袋子。

　　她伸手，在自己肚子上按了一下。

　　软的。里面是硬的。

　　她按着那个硬的地方，按了一会儿。

　　那不是脂肪。那是她这三天没吃的东西。

　　———

　　她扶着墙站起来。

　　墙是凉的，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城中村的房子都这样，潮。

　　她走到门口，拧开水龙头。

　　水出来的时候先是一股黄，她等了两秒，等清了，弯腰，把嘴凑上去。

　　水有铁锈味。

　　她喝了两口，停了，抬头喘气，然后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胃里忽然绞了一下。

　　她一下扶住水池的边。

　　胃里什么都没有，绞起来的是一层肌肉。她弯着腰，等那一阵过去。等的时候，汗水从额头上下来，滴在水池里。

　　她抬起头。

　　门后挂着一面镜子。镜子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边上锈了，挂得有点歪。

　　她在镜子里看见一个人。

　　头发贴在头皮上，油成一缕一缕的。脸是肿的，眼皮肿，下颌那里有一圈软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皮，中间裂了一道口子，没流血，是白的。

　　那个人看着她。

　　她也看着那个人。

　　她伸手，把镜子上的一块水渍抹了抹。

　　抹不掉。那是在玻璃里面的。

　　———

　　她扶着墙走回去，躺下。

　　躺下的时候床板又"咯"了一声。

　　隔壁的电视剧还在放。枪声停了，换成一段很慢的音乐，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又回来了。

　　"收——废品——"

　　她闭上眼。

　　———

　　她开始数心跳。

　　这是她自己的老办法。睡不着的时候数心跳，数着数着就睡了。她数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要在心里点一次头。

　　一，二，三……

　　数到五十几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太对。太快了，而且虚，像有人在一只空桶里敲。

　　她不管，接着数。

　　七十。八十。

　　一百。

　　数到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台秤。

　　———

　　它就立在她床边。

　　不对。不是床边。

　　她闭着眼，眼前是黑的。那台秤就在黑里，清清楚楚，比睁着眼看得还清楚。

　　一台老式的机械秤。

　　铁的秤盘，圆盘，上面有一层磨得发亮的旧漆，边缘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立杆是白的，杆上有游码，游码下面是一排刻度，最小的一格是半公斤。底座是铸铁的，很沉，压在地上，纹丝不动。

　　她认得这台秤。

　　她家客厅就有一台一模一样的。她妈从旧货市场淘的，五块钱。每个星期天早上，她妈会叫她："轻轻，过来称一下。"

　　她就得脱鞋，站上去，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妈弯下腰，眯着眼看那个游码，看很久。

　　然后直起腰，说一句"嗯"。

　　或者说一句"又长了"。

　　或者说，什么都不说。

　　说"嗯"的时候，那天她可以吃冰激凌。

　　什么都不说的时候，那天她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

　　———

　　她站在黑里，看着这台秤。

　　看了很久。

　　"我不上去。"她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一下。很哑，像两片砂纸刮在一起。

　　秤没有动。

　　"我不上去。"她又说了一遍，"我这辈子都不上去了。"

　　———

　　她睁开眼。

　　秤还在。

　　就在床边，就在那个泡脚桶旁边，铁盘冲着她的床。

　　她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跳出去。

　　她伸手去摸。

　　手穿过去了。

　　不是幻影。她能感觉到那层冷——铁的冷，像冬天摸到铁栏杆那种冷，冷到骨头里。但她的手穿过去了，指尖什么都没碰到。

　　她把整只手伸进去，在那个铁盘上面晃了晃。

　　什么也没有。

　　她能看见它。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但它不在这个世界里。

　　她收回手，在自己大腿内侧掐了一把。

　　掐得很重，指甲都陷进去了。

　　疼。

　　她抬起头。

　　秤还在。

　　她又掐了一把，掐在同一个地方，比刚才更重。

　　疼得她眼睛都湿了。

　　秤还在。

　　———

　　许轻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行。"

　　她下了床。

　　这一次起来得急，眼前黑得比刚才久。她扶着床沿，蹲下去，蹲了一会儿，等那阵黑过去。

　　她想，她大概是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一点也不害怕。她甚至有点松快。

　　饿死的人不会好看。但她想，反正也没人看。

　　———

　　她站起来，走到秤前面。

　　很近。近到能看见铁盘上那些划痕，一道一道，横的竖的，是谁用刀在上面划过？还是搬的时候刮的？

　　"你要干什么？"她问。

　　秤不动。

　　"你要我站上去？"

　　秤不动。

　　"我凭什么站上去。"她说，"我这辈子站上去站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她本来想让它凶一点，可饿到第三天，凶不起来了。

　　———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铁盘。

　　看着，看着，她想起一件事。

　　一件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

　　去年冬天，她借了医美贷去抽脂。

　　第二次。

　　第一次做完，她瘦了二十二斤。四个月，反弹三十斤。

　　第二次她换了家更贵的。销售跟她签协议，说这次抽完，只要管住嘴，绝对不会反弹。

　　她信了。

　　手术做完，她在恢复室里躺着。

　　麻药还没散，浑身发抖。护士给她盖了三层毯子，她还在抖。她抖得牙关在响，抖得那三层毯子跟着一起颤。

　　她抖的时候，听见外面走廊上有人说话。

　　是她的主刀医生，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医生说："又一个。这种的你别劝，劝不动。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认。"

　　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

　　医生笑了一声。

　　"减什么减。"他说，"她这个体型，减下来皮也收不回去，还不是得切。切完再胖，胖完再切。"

　　顿了一下。

　　"这一行，就靠她们活着。"

　　———

　　许轻躺在里面，抖着。

　　一句话没说。

　　她连眼睛都没睁。

　　———

　　她记得走廊上的灯是白的，很白，白得发青。她记得那个护士的手很凉，按在她手腕上摸脉搏的时候，指甲修得很短。

　　她记得她当时想：他说得对。

　　她想的不是"他凭什么这么说"。

　　她想的是"他说得对"。

　　———

　　第二天早晨，医美贷的还款提醒准时弹出来。

　　第三期，四千八百块。

　　她照常起床，照常洗脸，照常挤地铁去上班。

　　在电梯里，她对着电梯门上那块不锈钢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把包往身前挪了挪。

　　———

　　她站在秤前面，把这些想了一遍。

　　"我站上去，"她说，"你给我什么？"

　　———

　　秤动了。

　　铁盘轻轻往下一沉，又在半空中停住。

　　立杆上的游码自己滑到最底下。

　　然后慢慢往上走。

　　走到一个位置，停住。

　　那排刻度上面，浮出几个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像水汽一样从铁里渗出来的，白蒙蒙的，浮在那里。

　　**可兑脂肪：43.6 kg**

　　———

　　许轻盯着那行字。

　　她没看懂"可兑"是什么意思。

　　但她看懂了那个数字。

　　43.6。

　　她这两百斤里，有四十三公斤是脂肪。

　　四十三公斤。八十六斤。

　　———

　　她这辈子恨的、躲的、被人指着说的、借钱想弄掉的，全在这四十三公斤里。

　　她试过七天不吃饭。试过只喝盐水。试过一天两个鸡蛋。试过把食物嚼碎了吐掉。试过吃完抠喉咙。试过大夏天裹三层保鲜膜，沿着城中村外面的河堤夜跑，跑到眼前一黑，栽进绿化带，膝盖磕在路沿上，留了个疤，到现在还在。

　　她试遍了她能找到的一切办法。

　　一斤也没能真正甩掉。

　　———

　　现在有个东西告诉她：

　　它在这儿。

　　它一直在。

　　它四十三公斤。

　　———

　　她笑了一下。

　　这一声笑从嗓子里出来，像两片砂纸互相刮。

　　"然后呢？"她问，"然后你要我干什么？"

　　———

　　游码又动了。

　　这一次它没停。

　　它一直往上走，走到刻度最上面，超过所有的数。

　　然后一行行字从铁里渗出来：

　　**兑换开启。本月剩余次数：3。**

　　**单次上限：30 kg。**

　　**请选择兑换物。**

　　———

　　三行字下面，浮出三行更小的字。

　　**一、1500 万现金。**

　　**二、200 万现金，加一套价值 300 万的房子。**

　　**三、100 万现金，加两套房子。**

　　———

　　许轻站在那儿。

　　很久没有动。

　　———

　　窗外天已经亮了。

　　楼下收废品的喇叭换了个方向，声音远了。隔壁的电视剧放完了，换成广告，一个女的在很热情地说"只要九十九"。

　　有人在楼道里打电话，说"我马上到，马上到，堵车"。有人开了抽油烟机，一股葱花下锅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她站在那三行字前面，闻着那股葱花味。

　　———

　　她先算了一下。

　　一千五百万。

　　四十七万六还完，还剩一千四百五十二万四。

　　她可以在南城买一套房，不用大，六十平就够，朝南，有电梯，楼下有个菜市场。她可以给她妈在镇上买一套，一楼，带个小院子，让她妈种点菜，养两只鸡。

　　她可以不上班。

　　她可以……

　　她算到这儿，停住了。

　　再往下她算不出来。

　　因为再往下是过日子。

　　过日子这件事，她不会。

　　———

　　她想到的不是房子。

　　房子不能砸在催收的脸上。房子不能让赵建军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房子不能让一个已经把她拉黑的人重新开口说话。

　　赵建军是她丈夫。领了证，四年，人在四百多公里外的县城，妈瘫在床上，每月十号等她寄两千块。

　　她要的东西很简单。

　　从今天起，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再拿钱捏住她。

　　———

　　她抬起脚。

　　脚底板贴上去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这个动作她太熟了。

　　脱鞋。站上去。站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

　　她站直了。

　　铁盘在她脚底下，一动不动地托着她。托得很稳，稳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第一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