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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低谷   打那天 ...

  •   打那天夜里瞧见顾行舟在屋里对着旧信纸发呆之后,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粤省军城的晚秋透出了几分凉意,院里老榕树的气根在北风里晃悠,桂花香早散干净了。顾行舟每天还照常去学校上课,可眉宇间那股消沉劲儿一直没散,在饭桌上只要一端起碗就盯着米粒出神,桂婶瞧着心焦,早晨扫院子时忍不住跟小满念叨:“行舟这阵子也不知咋了,话少得吓人,晚上我焖煲腊味饭给他开开胃。”
      到了傍晚开饭的时候,桂婶用砂锅焖了一大煲广式腊味煲仔饭,里头铺满了油亮的东莞腊肠和切片腊肉,还淋了一圈甜豉油,锅巴烘得焦黄喷香。
      顾望山拿大铁勺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满碗,指着碗里的腊肠说道:“这两天降温了,你们俩念书费脑子,多吃点腊味补补油水!”
      小满双手接过粗瓷碗笑眯眯地道了谢,坐在西侧的顾行舟却只喝了两口青菜汤,便搁下竹筷站起身来:“爷爷,桂婶,我晌午在学校食堂吃多了点,这会儿肚子还胀着,先回屋看书了。”
      顾行舟回东厢房掩上门后,顾望山望着桌上的半碗饭皱起眉头:“这孩子最近是咋搞的,成天闷在屋里头不出来,晚饭也不正经吃一口,再这么下去非熬出毛病不可!”
      桂婶端起砂锅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老首长,前两天我帮他晒被褥,瞧见他下巴都瘦了一圈,夜里头屋里的灯总要亮到后半夜哩!”
      小满低头瞅着碗里的腊肠,心里头闷闷的,暗自想道:“顾爷爷和桂婶还不晓得行舟哥是因为那个女同学调去北边才茶饭不思的,这事儿我可不能往外说。”
      她咽下嘴里的饭,抬头冲两位长辈温声劝道:“顾爷爷您别着急,行舟哥兴许是刚放学还不觉得饿;桂婶,要不咱们留一碗腊味饭和莲子汤在大锅里温着,等夜里十点多他做题饿了,我给他端到屋门口去!”桂婶一听连声夸赞:“还是小满想得周到,我这就拿大瓷碗盛好盖在锅里头温着!”
      吃过夜饭洗完了碗筷,小满回西厢房写完代数作业,一直等到夜里十点半钟,堂屋和桂婶屋里的灯都熄了,院子里只剩下秋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灶房,揭开木头锅盖把温热的腊味煲仔饭和莲子汤端出来摆在木托盘上,摸了摸温热的碗边小声念叨:“这碗饭温在锅里头刚刚好,锅巴还是脆生生的,行舟哥闻见这豉油腊肠香,总归能吃下半碗垫垫肚子吧!”
      她端着木托盘走出灶房,踩着微凉的青砖地面走到东厢房廊下,见窗格子里头还透出昏黄的台灯光亮,里头静悄悄的一点翻书声也没有;小满没敢抬手敲门惊动他,只蹲下身子把木托盘轻轻放在东厢房门口左侧的小木凳上,在心里头默默盼着:“只要他夜里出来去水房洗脸,一推门准能瞧见这碗热饭。”
      放好托盘之后,小满并没有立马回西厢房睡觉,而是缩起瘦小的身子,悄没声儿地坐在了东厢房廊柱背风的青石台阶角落里,十一月中旬的夜风带着点露水气,她身上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棉毛衫,脚尖在布鞋里头有些发凉,便把下巴颏搁在膝盖上,两只手轻轻抱住小腿肚挡风,低声自语道:“我就在廊下坐一小会儿,等他开门把饭端进屋了我就回房睡。”
      隔着那扇紧闭的木板门,屋里头过了好半晌才传出一声很轻的叹息,紧接着又归于安静。
      小满坐在微凉的石阶上,听着院墙外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眼眶子有些发潮,手指头轻轻摩挲着袖口脱线的布边,在心里头暗暗叹道:“行舟哥这会儿指不定又在屋里头对着那张旧信纸出神哩,他从前笑起来多温和的一个人,如今却连晚饭也咽不下去了,我帮不了他啥忙,只能隔着扇门陪他坐一坐了。”
      小满就这么缩在廊柱阴影里头坐了大半个钟头,直听到大院门口那边传来十一点半换岗哨兵的脚步声,东厢房里头那盏台灯才啪嗒一声拉灭了,屋里头传出脚步挪到床边的动静,却始终没有过来拉开门插销,小满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小声嘀咕:“灯都熄了,看来他今儿个夜里是不会出来洗脸了。”
      她在夜风里又等了片刻,听见里头彻底没了声响,这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走到东厢房门口往小木凳上瞧了一眼;只见木托盘上那碗腊味煲仔饭和莲子汤还保持着原样,连白瓷调羹都没挪动过半分,米饭早就凉透了,腊肉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冷油花,小满拿微凉的指尖碰了碰瓷碗壁,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特意在灶膛里温了一整晚的腊味饭,他连门都没开,到底是一口也没吃上。”
      小满怕明儿个一早顾行舟出门瞧见冷饭难为情,便端起托盘回灶房把饭菜收好,边拿温水刷洗瓷碗边小声念叨:“明儿个夜里我换下碗热汤面搁廊下试试,兴许他做完题闻见汤香就肯开门了。”
      往后接连四五天夜里,她每天做完功课都悄悄端碗热汤面搁在东厢房外头,可每回等到熄灯去收碗,面条总是原封不动地凉在木凳上,连着几宿惦记着收碗没睡踏实,小满眼皮子底下熬出了两圈淡青影,清晨在廊下帮桂婶摘菜叶时,还捂着嘴打了两个哈欠,桂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心疼地问道:“小满,你这丫头昨儿个夜里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瞧你这小脸白得没多少血色,是不是吹了夜风着凉了?”
      小满赶紧把手缩回袖口里头,弯起眉眼浅浅笑了笑,摇头应道:“没事的桂婶,我身子骨结实着哩,一点也不着凉,就是这礼拜快期中测验了,夜里多背了两篇政治课文!”
      到了上午课间操散场的时候,陆小雨挽着小满的胳膊往教学楼走,摸见她手腕子比上个月细了一圈,忍不住停下脚步皱眉问道:“小满,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顾家遇上啥烦心事了,还是你哪儿不舒服?我看你这礼拜上课老望着窗外走神,下巴颏都瘦尖了!”
      小满垂下眼睫毛避开小雨探究的眼神,拿手拍了拍脸颊,放轻嗓音回道:“我真没事,小雨,家里头顾爷爷和桂婶都待我极好,就是初三复习卷子多,过阵子考完试歇两天就缓过来了。”
      话音刚落,打篮球场那边抱着篮球走过来的陆野恰好经过走廊台阶,他停住步子斜睨了小满一眼,见她嘴唇干得起皮、神色倦怠的模样,眉头一下子拧紧了,把篮球往胳膊底下一夹,沉着嗓子冲她说道:“林小满,你这张嘴里头除了没事两个字还会说啥?自个儿瘦得风一吹就要晃了,还在这儿硬撑,顾行舟自个儿钻牛角尖不吃饭,你犯得着跟着他一块儿熬夜受罪吗!”
      小满没料到他连这事都瞧出来了,两只手往校服袖筒里缩了缩,低着头小声辩解道:“我没有熬夜不吃饭,陆野哥,我早饭喝了整整一碗白粥哩,你莫管我了。”
      陆野见她受了累还闷在心里头不吭声,胸口起伏了两下,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小盒百雀羚擦脸油和两颗柠檬硬糖,啪的一声搁在走廊水泥栏杆上:“爱用不用,谁稀罕管你这号倔丫头!”说完他就绷着脸大步上了高中部的楼梯。
      旁边的陆小雨赶紧把擦脸油和柠檬糖捡起来塞进小满手心里,笑着替哥哥圆场:“小满你快收着,我哥昨儿个傍晚特意骑车去百货大楼买的擦脸油,我看他揣兜里晃悠一早上了,准是专门买给你的!”
      那天夜里窗外又起了秋风,小满坐在西厢房灯下打开那盒擦脸油在手背上抹了一点,十点半钟照旧端了一碗热汤面去东厢房外头,一直等到十一点半,东厢房的灯熄了,门口那碗面条还是凉透了。
      小满端起微凉的瓷碗站起身,望着那扇安静紧闭的东厢房木门,伸手摸了摸衣兜里陆野给的那两颗柠檬硬糖,把眼底那点酸涩轻轻眨了回去,小声冲着秋夜的月光说道:“汤面又凉了,行舟哥心里头装着的那个人,一定叫他很难过吧;算啦,往后我把饭留在灶锅里温着,不再蹲廊下守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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