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差半度 过去两年, ...
-
暮光城的外环供暖在凌晨四点十七分中断了。
最先察觉异常的不是值夜的巡逻员,而是住在外环第九居住区的居民。
夜间配给温度原本维持在十二摄氏度左右,供暖停止后不到半个小时,室内温度便降到了零度以下。墙体里残存的热量很快散尽,窗框内侧结起一层薄霜。那些用废旧金属板和隔热布搭建的临时住房,几乎无法抵挡从黑夜半球吹来的寒风。
有人在睡梦中冻醒,摸黑寻找燃料;有人将一家人仅有的两床毯子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坐在门边,等着供暖恢复。
第九区的公共输热管道已经使用了四十多年。
它的外壁布满锈斑,几处焊接点长期渗漏,管道支架在城市行进时不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维修队上个月提交过更换申请,但申请被退回了。
原因是本季度的钢材配额不足。
凌晨五点零六分,输热管道的第三十七号接口发生破裂。
高温蒸汽从裂口喷出,在寒冷空气中形成一团浓重的白雾。附近的临时住房被蒸汽烫坏了外墙,紧接着又迅速结冰。两名试图关闭阀门的维修工受伤,其中一人右手严重烫伤。
直到五点四十二分,备用管线才开始输送热量。
那时,第九区已经有三名老人因为低温出现意识障碍。
这些消息传到晨昏线联合学院时,已经是上午七点半。
学院主楼的供暖没有受到影响。
窦星遥站在宿舍窗前,透过玻璃望向远处。
暮光城正在穿过一片地势起伏的旧工业区。
庞大的城市平台缓慢向西推进,底部数十组履带式行走机构碾过冻裂的混凝土路面,沉重的金属齿轮不断调整角度。每当城市越过较大的地形落差,整栋宿舍楼便会出现轻微震动,窗台上的水杯也会随之晃动。
在城市之外,地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那是旧时代建筑被反复冻裂、风化后留下的粉尘。
更远处,黑夜半球的寒气沿着地势较低的区域不断涌来,与晨昏线附近相对温暖的空气相遇,形成一道缓慢移动的雾墙。
雾墙之后,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偶尔有一座旧时代的高楼从雾中露出残破的顶部,像一截被折断的骨头。
窦星遥看了片刻,拉上窗帘。
她刚洗完脸,黑色长发还带着一点潮气。
宿舍供水系统今天只提供冷水,水温低得刺骨。她用毛巾擦干脸,站在床边整理训练服。
学院的作战服采用耐磨弹性纤维,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引力拉扯,但保暖效果一般。窦星遥在里面加了一件薄而贴身的保温内衣,再套上深灰色训练上衣。
她身材高挑,肩颈线条舒展,胸部丰满,腰却收得很细。长期训练让她的腹部与腿部肌肉紧实而富有弹性,站直时双腿显得尤其修长。她并不刻意遮掩自己的身形,也不会因为旁人的目光改变穿衣习惯,只是在需要搏斗的日子里格外注意衣物是否妨碍动作。
她弯腰检查靴带,将裤脚固定在靴筒内侧,随后从床头取下一根黑色发绳。
头发被她熟练地拢到脑后,扎成高马尾。
林见夏还缩在被子里。
她昨晚为了计算一组运输线路的能耗数据,熬到了凌晨一点。此刻听见窦星遥收拾东西的声音,才勉强睁开眼睛。
“几点了?”
“七点四十。”
林见夏闭上眼睛,过了两秒又猛地坐起来。
“今天不是八点半上课吗?”
“我先去训练场。”
窦星遥把护腕放进背包。
林见夏揉着眼睛,视线落在她已经穿好的训练服上。
“你昨天不是练到晚上七点?”
“昨天是昨天。”
“你到底想把自己练成什么样?”
窦星遥把背包甩到肩上,笑了一下。
“至少练到以后不用为了七升热水跟人吵架。”
林见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们都知道,这当然不是窦星遥真正的目标。
只是有些事情说出来太沉重,不如当成一句玩笑。
窦星遥离开宿舍时,林见夏已经重新倒回枕头上。
她们住的是学院东侧的四人宿舍。
另外两张床分别属于机械系的唐雨禾和战术辅助系的宋芷宁。唐雨禾昨晚轮值机械维修,尚未回来;宋芷宁则参加了学院组织的外环实习,预计三天后返校。
宿舍面积不大,四张床沿墙排列,中间摆着两张拼起来的旧书桌。墙上钉着木板,用来悬挂衣服和个人物品。暖气管道从房间一角穿过,表面的油漆已经开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
窦星遥的床位最整洁。
床单洗得发白,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本旧战术教材和一只磨损严重的金属水杯。
她的东西不多。
一套备用训练服,两件便服,几本书,一只装着缝衣针和线轴的小铁盒,还有一张被夹在书里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男人穿着清尸队制服,笑容有些拘谨;女人站在他身边,双手搭在女儿肩上。
小女孩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笑得露出一排小牙齿。
那是窦星遥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
她已经很久没有把照片拿出来看了。
不是不想。
只是每次看见,都难免想起那一年骰子区漫长的冬天。
学院东侧的训练场建在城市外缘。
从宿舍楼过去,需要穿过一条长约八百米的封闭通道,再经过两道引力稳定门。
通道原本属于旧时代的地铁换乘系统。
灾变之后,地铁轨道被拆除,金属材料运去修建移动城市的行走机构,地下空间则改造成学院与工业区之间的交通通道。
通道两侧保留着一些旧时代的广告牌。
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
其中一块牌子上,还能勉强辨认出一张笑容灿烂的女人面孔。
她举着一只透明玻璃杯,身后是一片蓝色海洋。
窦星遥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
她从没见过真正的海。
准确地说,她见过海的照片,也见过学院保存的旧时代影像资料,但没有亲眼见过。
现在的海洋大部分已经变成了危险区域。
白昼半球的海水大量蒸发,黑夜半球则形成了厚重的冰层。大气中的水汽随着温差不断迁移,在晨昏线附近制造出频繁而猛烈的风暴。
旧时代的人可以乘船旅行。
她却连离开暮光城都需要特别通行证。
走到通道尽头时,前方的稳定门正好开启。
一股寒风夹杂着细小的冰粒扑面而来。
窦星遥抬起手臂挡住脸。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铁锈、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
她对这种味道很熟悉。
那是异常引力带附近常见的气味。
潮湿的金属、腐烂的有机物,以及被高温反复烘烤后又迅速冷却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
负责晨间训练的是战术系教官韩峥。
韩峥四十二岁,Σ线A级能力者,曾在暮光城外环防卫军服役十六年。他右侧眉骨有一道旧伤,鼻梁略歪,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据说那根手指是在一次清尸行动中被异常重力直接压碎的。
他平时话不多,对学生要求却极严。
窦星遥走进训练场时,他正站在器械区旁,检查一组重力训练装置。
“窦星遥。”
“韩教官。”
韩峥看了一眼她的装备。
“今天来得早。”
“想加练。”
“昨晚训练记录我看过了。你连续进行了六组高强度爆发。”
“恢复得还行。”
韩峥没有立即答应。
他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又让她抬起左臂,检查关节活动情况。
“有没有头痛、恶心、耳鸣?”
“没有。”
“肌肉酸痛?”
“有一点。”
“哪儿?”
“大腿外侧。”
韩峥点头。
“先热身。今天不准直接上高重力区。”
窦星遥应了一声。
她把背包放到长椅上,脱下外套,开始沿着训练场慢跑。
训练场面积很大,中央是一片经过加固的混凝土地面,四周分布着障碍区、近身格斗区和模拟引力区。
最外侧立着十二根高大的稳定柱。
这些稳定柱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削弱异常引力波动,防止学生训练时的能力失控影响周边建筑。
但它们并非绝对安全。
三年前,一名S级能力者在这里进行测试时,曾经造成两根稳定柱永久损坏。
那次事故之后,学院禁止S级以上能力者在普通训练场进行全力测试。
窦星遥绕场跑了两圈。
呼吸逐渐平稳后,她开始做动态拉伸。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身体柔韧性出色。高挑的身形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格外醒目,长腿抬起时,髋部与膝关节保持着极好的控制力。
热身结束,她走向格斗区。
那里已经有三名学生在练习。
其中一个是战术系四年级的许闻川。
许闻川身高一米八四,Σ线B级,体格健壮,肩背宽厚,擅长力量型近身搏斗。
他看见窦星遥,主动走了过来。
“来一场?”
窦星遥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许闻川笑了。
“上次输给你是因为我没热身。”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窦星遥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
韩峥站在场边,没有阻止。
他知道窦星遥的近身格斗水平。
在整个战术系,她的徒手搏斗成绩长期排名第一。
但这并不完全来自A级能力。
事实上,窦星遥在不使用异能的情况下,仍然能够击败绝大多数同龄学生。
她的优势在于极快的反应、精准的距离判断,以及对人体重心变化近乎本能的敏感。
韩峥曾经评价过她的格斗方式。
不是最标准的。
却是最适合她自己的。
许闻川脱下外套,走进场地。
两人戴好护具。
韩峥抬手示意。
开始。
许闻川率先逼近。
他没有贸然挥拳,而是试图利用体重优势压缩窦星遥的活动空间。
窦星遥向左移动半步。
许闻川跟进,右拳直击她的面部。
这一拳速度很快。
窦星遥却没有后退。
她的上身微微偏转,让拳锋擦着护具边缘掠过,左手同时压住对方前臂,右脚向前切入。
许闻川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便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股力量带偏。
窦星遥没有直接摔他。
她顺着他的前冲方向转身,右手控制肘部,左腿从外侧切断支撑。
许闻川的身体失去平衡。
砰。
他摔在训练垫上。
从出拳到倒地,不到三秒。
场边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许闻川躺在地上,望着训练场顶部的钢架,沉默了片刻。
窦星遥伸手。
“还来吗?”
许闻川握住她的手,被她拉起来。
“再来。”
第二次,他明显谨慎了许多。
他知道窦星遥擅长借力,因此没有继续使用大幅度的直拳,而是采取短距离试探,试图寻找她的防守空隙。
窦星遥没有急着进攻。
她绕着他移动,脚步轻快,重心始终保持在双腿之间。
许闻川突然压低身体,向她腰部扑去。
他想通过抱摔将她带倒。
窦星遥在他启动的瞬间便察觉到了意图。
她向后撤出半步,右手压住他的后颈,左前臂卡住肩膀,身体顺势旋转。
许闻川的冲势被引向一侧。
他试图重新站稳。
窦星遥却已经贴近他的侧后方。
她没有给对方调整的机会。
右腿从他支撑腿后方扫过,肩膀同时向前顶进。
许闻川再次倒地。
这一次,他摔得比刚才更重。
窦星遥立刻松开控制,后退一步。
韩峥吹响哨子。
“停。”
许闻川撑着地面坐起来,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没有发脾气。
他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窦星遥并没有使用压倒性的力量。
她甚至没有动用Σ线能力。
她只是准确判断了他每一次发力时的重心位置,然后利用最小的动作,让他的力量变成自己的负担。
韩峥走进场地。
“许闻川,你的问题不是力量不够。”
许闻川低头。
“我知道。”
韩峥指向窦星遥。
“她第一次摔你的时候,你右脚还没有完全落地。”
“第二次,你的身体已经向前冲了,脑子还在想下一步怎么抱摔。”
“你把动作做完了,才开始判断对方在哪里。”
许闻川沉默着点头。
韩峥转向窦星遥。
“你也有问题。”
窦星遥站直。
“什么?”
“第二次反击,你的右肩提前抬了。”
“抬了吗?”
“抬了。”
韩峥示意她重新做一遍动作。
窦星遥照做。
他伸手调整她肩膀的位置。
“这里。”
她微微皱眉。
韩峥继续说:
“你习惯在进入对方侧后方时,提前准备爆发。”
“但这会暴露你的动作意图。”
“真正的高手看见你的肩膀变化,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窦星遥重新试了一遍。
这次她将肩膀放松,重心沉下去。
韩峥点头。
“对。”
他看了一眼训练场边缘的机械钟。
“再练二十分钟。”
上午九点,训练场的外部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八度。
这并不是正常的晨昏线气温。
暮光城原本应该处在相对温和的地带,但近几个月,城市追赶晨昏线的速度始终慢于预计。
更糟糕的是,引力异常正在影响大气流动。
来自黑夜半球的寒流越来越频繁地侵入城市周边,导致局部温度骤降。
训练场外的金属围栏上结着厚厚的霜。
风吹过时,细碎的冰晶从栏杆表面脱落,像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窦星遥结束格斗训练,正准备喝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不是学院内部警报。
而是城市外环的低等级灾害警报。
三短一长。
引力异常。
韩峥立刻抬头。
训练场东侧的观察塔上,一名值勤人员正在挥动红色信号旗。
由于电子通讯设备在异常引力环境中容易失效,学院至今保留着机械钟、旗语和有线传令系统。
韩峥走向观察塔。
几分钟后,他带回消息。
外环第九居住区附近发现一处新形成的小型引力异常带。
异常范围约三十米。
目前没有确认人员死亡。
学院暂时不需要参与救援。
窦星遥听见第九区三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那里距离骰子区很近。
她小时候曾经在第九区住过两年。
后来因为房租上涨,母亲才带着她搬进更靠外侧的骰子区。
第九区的居民大多是普通工人、清尸队家属和低等级能力者。
他们住不起内城的房子,也没有足够的钱购买私人引力防护设备。
一旦出现异常,往往只能依靠公共稳定柱。
而那些稳定柱,许多已经使用了几十年。
韩峥看出她的神色变化。
“你有亲戚住那里?”
“以前的邻居。”
“现在还联系?”
“有几个。”
韩峥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窦星遥的家庭情况。
学院档案里写得很清楚。
父亲死于清尸任务。
母亲在学院后勤部门工作。
家庭收入低于城市平均标准。
她能进入晨昏线联合学院,完全依靠A级能力者专项奖学金。
但那份奖学金并不是无偿的。
她必须在毕业后履行规定年限的城市服务义务,否则就需要偿还高额费用。
韩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杯。
“今天训练到这里。”
窦星遥抬头。
“不是还有一组?”
“我说到这里。”
她没有争辩。
韩峥继续说:
“下午裴老师有战术模拟课。”
“你上午已经消耗不少体力,别把自己练到下午站不稳。”
窦星遥笑了一下。
“知道了。”
她收好装备,离开训练场。
从训练场返回主楼时,学院内部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外环警报仍然偶尔响起。
窦星遥经过主楼大厅,发现公告栏前聚集着不少学生。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城市安全办公室人员正在张贴新的通知。
她没有凑过去。
直到看见人群中的一个熟悉身影。
周恒礼。
暮光城防卫军第三集团军副指挥官周绍廷的次子。
Σ线B级能力者。
也是窦星遥名义上的未婚夫。
周砚恒礼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二,长相端正,皮肤白净,头发总是打理得一丝不乱。
他喜欢穿学院特制的深蓝色军官式制服,肩章和袖口都经过私人修改,比普通学生的制服精致得多。
他的五官并不特别出众,但长期生活在优越环境里,使他养成了一种习惯性的从容。
他站在人群中时,总有人主动让出位置。
此刻,他正与两名学院管理人员交谈。
身旁还有一名年轻女子。
窦星遥以前见过她。
陆明薇。
Ψ线S级能力者。
军方特别研究项目的年轻顾问。
陆明薇二十四岁,身材纤细,面容清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留着齐肩短发,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Ψ线能力者徽章。
她的神情很平静。
即使站在人群中央,也没有刻意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姿态。
但那枚银色徽章已经足以说明她的身份。
S级Ψ线能力者。
在整个暮光城,这样的人并不多。
窦星遥停下脚步。
周恒礼很快看见了她。
他脸上露出笑容,向她走来。
“星遥。”
窦星遥点头。
“你今天没课?”
“上午刚结束。”
周砚礼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训练服。
“又去加练了?”
“嗯。”
“你最近练得太狠了。”
他说话时,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她的胸部和腰部。
窦星遥刚结束训练,额前还有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修身训练服衬得她身形挺拔,腰腿比例格外出色。
周砚礼一向知道她漂亮。
这也是他当初愿意与她保持婚约的原因之一。
但他并不喜欢她在公共场合表现得过于强势。
尤其不喜欢她在格斗训练中击败那些出身更好的男学生。
“你毕竟是女孩子。”他说,“没必要总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
窦星遥看着他。
“训练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周恒礼笑容微微一顿。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关心你。”
窦星遥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习惯周恒礼这种说话方式。
他经常以关心为由,对她的生活提出各种建议。
例如希望她少参加高风险训练,希望她毕业后不要进入外环防卫部门,希望她在正式场合穿得更得体一些。
最初,她确实认真考虑过这些建议。
后来她逐渐发现,周恒礼所谓的关心,往往与她真正需要什么没有太大关系。
陆明薇走了过来。
“恒礼。”
她的声音很轻。
周恒礼立刻转身。
“明薇。”
陆明薇看了一眼窦星遥。
“这位是?”
“窦星遥。”
周恒礼介绍得很简单。
“战术系三年级。”
窦星遥主动伸手。
“你好。”
陆明薇与她握手。
“陆明薇。”
她的手很凉,掌心却干燥。
两人握手的时间很短。
窦星遥注意到,陆明薇的目光在自己胸前的A级能力徽章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听说你是战术系第一名。”
“综合成绩第一。”
“很厉害。”
“谢谢。”
陆明薇没有继续寒暄。
她转向周恒礼,提醒他下午还有一场军方协调会议。
周恒礼点头。
临走前,他又对窦星遥说:
“晚上我有事,可能没时间陪你吃饭。”
窦星遥并不意外。
“好。”
“你别不高兴。”
“我没有。”
周恒礼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失落。
但窦星遥只是平静地站着。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大厅另一侧的公告吸引。
周恒礼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与陆明薇并肩离开。
窦星遥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没有太大波动。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与周恒礼之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聊过什么。
他们的婚约持续了许多年。
但近两年,周恒礼越来越少主动找她。
每次见面,他不是抱怨军方事务繁忙,就是让她帮忙处理战术课程的作业。
她曾经以为这只是因为两人都在成长,生活变得忙碌。
如今想来,也许并不完全如此。
下午两点,战术模拟课开始。
这次课程不在普通教室,而是在学院西侧的模拟训练馆。
训练馆由旧时代的工业仓库改建而成。
顶部钢架高达三十米,墙壁上覆盖着厚重的隔热层,地面则铺设了可调节的机械重力平台。
平台无法真正模拟所有引力异常,但能够通过液压结构、倾斜装置和局部重力发生器,制造接近真实灾害环境的训练条件。
馆内温度只有九度。
窦星遥走进去时,呼吸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裴志邦已经到了。
他坐在训练馆北侧的高台上,面前摆着一张展开的地图。
深色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衬衫。
他的身形清瘦,肩背却很直。
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金属笔,左手翻动纸张。
听见学生进入的声音,他抬起头。
窦星遥再次看见了那双眼睛。
与昨天一样。
深黑色的虹膜里有细碎的银灰纹路,像极远处的星河。
他看人的时候,总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感。
窦星遥不喜欢被人审视。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裴志邦的目光。
因为那目光里没有轻视。
也没有周砚礼那种习惯性的评判。
裴志邦只是看着她,仿佛在认真确认某个复杂问题的答案。
学生到齐后,课程开始。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三人小队近距离遭遇战。
模拟环境设定为城市外环废弃工业区。
敌方拥有两名B级Σ线能力者,以及一名普通武装人员。
己方则由一名A级Σ线能力者、一名B级Ψ线能力者和一名普通机械师组成。
窦星遥与林见夏被分在同一组。
第三名队员是机械系四年级学生顾临舟。
顾临舟二十四岁,身材高瘦,戴着护目镜,手指上有长期维修机械留下的细小伤口。
他不具备异能,但熟悉各种机械装置。
三人进入模拟区域。
训练馆内部的灯光逐渐变暗。
机械平台开始移动。
地面向□□斜了十五度。
几面可移动金属墙缓缓升起,形成狭窄的工业通道。
顶部喷出冰冷的白雾。
能见度迅速下降。
窦星遥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立即使用能力。
而是放慢脚步,观察周围环境。
左侧墙壁有一道旧维修口。
右侧地面存在明显的磨损痕迹。
前方二十米处,一根金属管道横跨通道。
林见夏低声报告了模拟区域的引力参数。
顾临舟检查机械门锁。
窦星遥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她看见前方地面上有一小片积水。
积水表面正在轻微震动。
不是因为机械平台。
而是因为附近存在某种周期性压力变化。
她抬头。
顶部的金属管道正在缓慢移动。
有人藏在上面。
窦星遥没有提醒对方自己已经发现。
她只是向右侧挪了一步,故意露出一个防守空隙。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上方扑下。
模拟敌人穿着厚重护具,手持训练短棍。
窦星遥没有后退。
她在对方落地的瞬间侧身切入,左手控制其持棍手腕,右肘击中护具胸口。
对方试图用另一只手抓住她。
她的身体却已经贴近。
肩膀顶住对方胸口,右腿迅速切入其支撑腿后方。
砰。
第一名敌人倒地。
窦星遥没有停留。
她借着转身的惯性,将训练短棍从对方手中夺下,反手甩向右侧通道。
短棍击中一面金属墙。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藏在墙后的第二名敌人下意识转头。
就是这一瞬间。
窦星遥已经冲了过去。
她的速度极快。
长腿在倾斜地面上连续踏出两步,身体重心始终稳定。
第二名敌人刚抬起手臂,便被她一记低位扫腿打乱平衡。
紧接着,她抓住对方手腕,利用肩部旋转完成摔投。
对方重重落地。
训练馆里响起机械提示音。
两名敌人失去行动能力。
顾临舟和林见夏从后方赶来。
林见夏看着倒地的两名模拟敌人,忍不住说:
“你就不能给我们留一个?”
窦星遥把夺来的训练短棍放到地上。
“下次。”
高台上,裴志邦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记录纸上的时间。
两分十七秒。
比预定时间快了将近一半。
但他并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
训练结束后,他让三人重新回到场地中央。
“窦星遥。”
“在。”
“你刚才第二次进攻时,为什么选择低位扫腿?”
“对方重心偏高,右脚支撑不稳。”
“还有呢?”
“他的左手在摸腰侧。”
“所以?”
“我判断他准备拔武器。”
裴志邦点头。
“判断正确。”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的动作角度有问题。”
窦星遥抬头。
“哪里?”
裴志邦拿起教鞭,指向地面上的一条标记线。
“你从这里切入。”
“对。”
“如果对方的右脚提前向外移动半步,你的扫腿就会落空。”
窦星遥看了一眼。
“我可以改成膝击。”
“来不及。”
“可以。”
裴志邦抬眼。
“你确定?”
“确定。”
他看了她片刻。
随后转向场边。
“韩峥。”
韩峥从器械区走过来。
“怎么?”
“借你一个人。”
韩峥看了一眼窦星遥。
“谁?”
“许闻川。”
许闻川正在旁边休息。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脸色微微一变。
上午刚被窦星遥摔过两次。
现在又来?
韩峥却已经示意他上场。
裴志邦让许闻川站在模拟敌人的位置。
“按照刚才的动作重来。”
窦星遥走到标记线外。
她深吸一口气。
许闻川摆好姿势。
开始。
窦星遥迅速切入。
许闻川按照裴志邦的要求,提前将右脚向外移动。
她的扫腿果然落空。
但她没有失去平衡。
右脚落地后,她顺势旋转身体,左膝向上顶起。
许闻川抬手防御。
窦星遥却在最后一瞬间改变动作。
她没有真正完成膝击,而是借着对方防守上移的机会,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左腿再次切入支撑点。
许闻川第三次倒地。
这一次,他躺在地上,干脆没有立刻起来。
训练馆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窦星遥站在原地,呼吸平稳。
裴志邦看着她。
“你改了动作。”
“嗯。”
“为什么?”
“因为他抬手了。”
“如果他不抬手?”
“那就膝击。”
裴志邦没有立即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记录纸。
随后拿起笔,在上面写下几个数字。
窦星遥注意到,他写字时右手非常稳定。
但左手始终握着椅子的扶手。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了片刻,裴志邦抬头。
“你刚才的动作,偏了半度。”
窦星遥愣了一下。
“什么?”
“第二次切入时,右脚落点比最优位置向外偏了半度。”
“半度?”
“对。”
窦星遥看着他。
她不知道裴志邦是怎么在没有测量设备的情况下,精确判断出半度的差异。
但她知道,他不是随口说说。
“会有什么影响?”
“如果对方力量再大百分之十五,你的左膝会承受额外扭矩。”
他看向她的腿。
“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
“但如果你连续使用这种动作,迟早会伤到自己。”
窦星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她忽然想起,最近训练结束后,左膝确实偶尔会有轻微酸痛。
她原本以为只是训练强度太大。
裴志邦继续说:
“你很擅长临场反应。”
“但你太依赖自己的身体天赋。”
“真正优秀的战斗者,不是每次都能赢。”
“而是知道怎样赢得更久。”
窦星遥抬头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她认真记下了这句话。
课程结束时,外面的风更大了。
训练馆顶部的钢架不断发出低沉的震动。
城市广播宣布,暮光城将在今晚进行一次临时加速。
原因是晨昏线偏移速度超出预期。
加速期间,外环居民需要减少非必要能源使用。
部分公共照明将暂停。
学院内部虽然不受直接影响,但所有学生都被要求提前返回宿舍。
窦星遥换好衣服,走出训练馆。
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林见夏走在旁边。
“你下午那场打得真漂亮。”
窦星遥活动了一下左膝。
“还行。”
“裴老师说的半度,你真的能感觉出来?”
“现在能。”
“怎么感觉?”
“就是重心不太对。”
林见夏想了想。
“你们Σ线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可怕?”
窦星遥笑了。
“你们Ψ线的人也不差。”
两人经过学院主楼时,发现大厅里又聚集了不少学生。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关于近期学生档案管理及离校人员信息核查的补充规定。
通知要求所有学生不得私自传播离校人员资料。
违者将受到纪律处分。
林见夏看着那张纸,脸色有些不好。
窦星遥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昨天抄录的死亡名单。
陈嘉树。
周文澈。
两个名字仍然清清楚楚。
她忽然注意到,名单最下方还有一个名字。
昨天她没有仔细看。
梁书宁。
Ψ线C级。
离校原因:家庭迁居。
日期:上个月二十一号。
窦星遥皱眉。
这个名字她也见过。
不是在课堂上。
而是在学院医疗处。
上个月,她因为训练时扭伤手腕,去医疗处领取过止痛贴。
当时负责登记的年轻女生,胸牌上写的就是梁书宁。
窦星遥记得很清楚。
因为对方的名字与她母亲年轻时的一位朋友相同。
她看向林见夏。
“梁书宁是不是医疗处的?”
林见夏想了想。
“好像是。”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名单上不是写了吗?”
“上个月二十一号。”
“对。”
窦星遥沉默片刻。
“可我上个月二十三号还在医疗处见过她。”
林见夏的脚步停住。
两人站在主楼大厅中央。
周围学生来来往往。
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窦星遥低头看着名单。
她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最初想象的复杂。
陈嘉树死亡后仍然领取配给。
周文澈的死亡日期前后不一致。
梁书宁在登记离校之后,仍然出现在学院医疗处。
三个人。
三份有问题的档案。
而且都与学院内部的某些部门有关。
她将名单折好。
“见夏。”
“嗯?”
“明天我们去找梁书宁。”
林见夏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大厅里那张新贴的档案管理通知。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同一时间,学院西侧的教员办公室里,裴志邦正在整理下午的训练记录。
桌上摆着一张手绘人体重心示意图。
图中标注了窦星遥第二次进攻时的脚步位置、身体倾角和力量传递方向。
他用笔在其中一条线旁写下:
0.5°。
随后,他又在旁边补上一行。
实际修正时间:0.17秒。
裴志邦看着这两个数字,沉默了片刻。
普通A级Σ线能力者的反应速度虽然远高于常人,但仍然存在明确的生理极限。
窦星遥刚才的动作,已经非常接近这个极限。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身体反应似乎快过了正常A级能力者能够达到的范围。
他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两年来,他一直在观察她。
最初只是一些极其微小的异常。
训练后的恢复速度略快。
极端压力下的力量输出偶尔超出标准。
引力波动曲线出现无法解释的细小偏移。
这些变化单独来看,都不足以证明什么。
但当它们持续出现,并且呈现出明确的增长趋势时,就不再是偶然。
裴志邦放下笔。
他的左腿又开始疼了。
疼痛从膝盖深处向上蔓延,像有细小的金属丝沿着神经反复拉扯。
他靠在椅背上,缓慢呼吸。
窗外的暮光城正在加速。
远处的行走机构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
裴志邦闭上眼睛。
脑海深处,一组组数据开始自动排列。
窦星遥。
二十三岁。
Σ线A级。
异常波动持续增长。
身体适应性不断提高。
临场反应速度接近等级上限。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
他忽然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的银灰色光点短暂亮起。
随后迅速暗淡。
裴志邦伸手按住左腿。
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继续推演。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可以随意浪费的东西。
桌上的机械钟指向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他拿起另一份档案。
封面写着:
第七号检测室,近期受检人员名单。
第一页。
陈嘉树。
第二页。
周文澈。
第三页。
梁书宁。
裴志邦的手指停在第三个名字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档案翻到最后。
那里有一张新附上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本批次转运提前,所有相关记录于三日内完成销毁。
裴志邦靠在椅背上。
他望着窗外灰紫色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片刻,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窦星遥。
随后,他在名字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窗外,暮光城的行走机构再次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
整座城市微微震动。
裴志邦没有抬头。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直到机械钟的指针走过下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