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不到春天》恋旧褋厌

4、课间碎光 期中考

　　期中考将近，教室内的空气一日比一日绷得紧。黑板侧边用白粉笔细细列着各科的复习进度，一行一行排下去，末尾圈上小小的截止日期，粉笔字被值日生擦了又写，边缘晕开一层薄薄的白灰。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不是短短十分钟的休息，广播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一部分人下楼去操场走动透气，余下的便留在教室，或是埋头刷题，或是围着桌边讨教错题。过道间人声低低的，不似平日里那般喧闹，多了几分沉敛。

　　叶温姝支着下颌，手肘抵在窗沿。窗缝钻进来的风带着操场青草凉湿的气息，撩动书页边角哗哗轻响，她没有往下翻习题册，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向斜前方温裕夜的位置。

　　他桌边照旧围了一圈人。

　　陈野倚在桌边，一张脸皱成一团，指着练习册上一道几何证明，嘴里嘟囔：“我辅助线试了三四条，全都走不通，怎么都证不出等长。”

　　温裕夜拉过一张草稿纸压在桌面，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垂着眼去读题干，睫毛垂落一层浅影。他没有立刻动笔，静了片刻，才轻轻在图上点出一个不起眼的中点，低声开口，语速不快，一句一句把思路拆开。围在边上的人都微微俯身，凑过去盯着草稿纸上渐渐画出来的辅助线。

　　“原来在这里，我压根没往这个中点上想。”边上一个男生恍然出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陈野盯着图琢磨半晌，猛地一拍桌，声音没压住，引来周遭几道侧目，他讪讪收了手，压低音量：“可以啊，我卡这快半小时了。”

　　“审题的时候多看看题干给的隐藏条件，不是所有关键点都明明白白标在图上。”温裕夜笔尖轻轻敲了敲那个中点，淡淡笑了一声，笔锋一转，顺着脉络一步步写下推导的过程，草稿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偶尔算错一步，就划一道细横线，不涂成一团黑。

　　苏荞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里攥着自己的卷子，没有上前插话，只是静静看着握笔演算的那只手。

　　她卡壳的是另一道题，一直在等前面的人问完，可等一道题讲毕，马上又有人递上新的卷子，新的疑问接踵而至，一波接着一波。

　　她的指尖反复捻着试卷折痕，纸页被捏出几道发白的印，始终没能挤上前，唇瓣轻轻抿着，没有出声打断。同桌坐在不远处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埋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错题集。

　　林知夏抱着刚收齐的默写本走过过道，停下来扫了一眼草稿上的几何图，轻声插了一句：“还有一条更简捷的证法，用全等直接跳一步，不用连着推三次边角。”

　　温裕夜抬眼看向她，愣了愣，旋即点头：“确实，我这个方法稳妥，就是步骤偏长，你说的那个省时间，不过容易漏了共边这个前提，考场写要标注清楚。”他很自然地把笔递过去，“要不要写出来给大家参考看看？”

　　林知夏没有推拒，接过笔，俯身，在草稿空白处落下另一套证明思路，落笔干脆，写完交还笔，只淡淡一句“就这样”，抱着默写本转身往办公室送，不多逗留。

　　叶温姝趴在桌面上，半边脸颊轻抵着小臂，安安静静远远看着这一幕。

　　阳光自南向窗口淌进来，落在温裕夜的发顶，浮起一层极淡的绒光，碎碎的，是课间独有的碎光。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松松地舒开，方才解题时凝神蹙起的眉峰全然舒展，声音清润，耐心接住每一个人的疑问，不曾有半分倦怠的模样。

　　周曼写完一套英语单选，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侧过头顺着叶温姝的视线望过去，低声打趣：“温裕夜真是永不停歇的讲题机器，几乎每个大课间都要被围住，连喘口气的空档都少。上次晚自修前我看见他啃面包，一边啃一边还在回别人的问题。”

　　叶温姝轻轻应了一声，视线没有移开。

　　“也有人私下说他爱出风头，硬撑着什么都帮，”周曼放低声音，扫了一眼周围，“不过我倒不这么觉得，上次运动会彩排搬器材，没人主动去搬那堆重的跨栏架，是他一声不吭一个人扛了两个，累得满头大汗，事后也没在老师面前提一句。”

　　这话飘进耳里，叶温姝的指尖轻轻捻着书页的折角，没有接话。

　　她见过温裕夜藏起来的疲态，在无人留意的午休，趁着所有人沉沉睡去的时候，他才会稍稍卸下满身热忱，倚着椅背静静放空片刻。

　　只是那样的时候极少，大多时候，他都要接住周遭递过来的求助，把明亮展露在外。

　　又一道题讲完，围在桌边的几个人终于散开各自回去复盘，桌边稍稍空了片刻。温裕夜往后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酸胀的眼，脖颈左右轻转，松一松僵了许久的肩背，随手捞过桌边放凉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陈野趁机伸手抽走他摊着的草稿纸，拿过去抄解题步骤，被温裕夜伸手虚虚敲了一下手背：“别只抄，自己重新推一遍，不然错了还是不会。”

　　“晓得晓得。”陈野嘴上应着，笔没停下，飞快誊写。

　　一直等候在侧的苏荞见状，上前半步，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把卷子递过去，指尖微微收紧。

　　温裕夜直起身，接过卷子垂眼读题，安静地为她梳理考点。距离隔得近，苏荞垂着眼，耳尖泛出一层浅红，问话的声音轻软。边上还没走远的几个同学识趣地没有凑上前，留了一小片空间。

　　叶温姝依旧趴在桌沿静静望着。

　　日光缓缓移动，一道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游，落过温裕夜的肩头，又飘远。她没有上前的打算，手上的错题集还摊开，卡着的那道物理大题，她反复推演，已经寻到解法，并不需要去问询。她只是愿意这样远远地，在旁人都不曾留意的时候，去看这一段属于课间的光景。

　　教室里不是全然一派平和的光景。斜后方两个男生，因为一道题的答案起了争执，声音越抬越高，各执一词，谁也不肯服软，差点吵起来，引得附近几人纷纷侧目。

　　其中一人急了，伸手一把扫过对方摊在桌面的草稿本，纸页散落一地。

　　“吵什么，大课间好好复习，闹起来影响全班。”温裕夜闻声停下讲解，抬声劝了一句，起身走过去，蹲下身一张张拾起散落的纸页，理齐交还两人，“答案不一样就一起去找任课老师核对，争是争不出对错的。”

　　两个男生都稍稍冷静下来，各自别过脸，低声嘟囔一句，不再继续争执。

　　温裕夜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座位上。

　　苏荞还站在原地，卷子捏在手里，稍稍愣了愣，又重新把题上剩下的疑问提出来。

　　周曼看得啧了一声，凑近叶温姝耳边小声道：“还真是什么事都能搭一把手。揽得多了，难免要耗精力。”

　　叶温姝抬眼望向那个弯腰拾纸的背影，指尖轻轻收拢。

　　她知晓周曼话里的顾虑，好心是有重量的，一味承接旁人托付，总有撑不住的时候，只是温裕夜向来习惯自己扛下，很少向外展露疲困。

　　没过多久，预备广播响起，通知大课间休息行将结束，要回到座位静待下一堂课。四散在教室各处的人纷纷归位，教室重新归于安静，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苏荞朝温裕夜轻声道过谢，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之后，忍不住再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埋首在卷子上，笔尖落在题干上，却许久没有往下写。

　　温裕夜收拾好草稿，把笔袋拉到面前，翻出下一节课的课本，随手翻到对应的章节，陈野在一旁戳他胳膊，苦着脸说昨晚又忘了背英语单词，等下极有可能被老师抽背。

　　“早叫你睡前抽十分钟背，偏要去打游戏。”温裕夜低声笑，“等下要是抽到你答不上，我可不会小声给你提示。”

　　“够兄弟就救一把。”陈野哀声。

　　“不救。”温裕夜扬了扬眉，却悄悄把单词册往两人中间挪了半寸，压在课本底下，刚好能让陈野瞥到几行。

　　这小小的小动作落在叶温姝眼里，她垂了垂眼，唇边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浅淡弧度，快得像错觉。

　　任课老师踏入教室，铃声响起，课堂开启。整堂课叶温姝听得专注，笔记一行行落在笔记本上，只是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会极快抬眼扫过斜前方的背影，再收回视线。

　　一堂课落定，又是短短十分钟的小课间。不少人选择趴在桌上小憩养神，温裕夜没有休息，被数学课代表叫过去，一同核对下一次小测的出题范围，两个人靠在走廊栏杆边上低声交谈。

　　风掀起他校服的衣摆，楼下的香樟叶被风吹落，打着旋飘向地面。

　　陈野早已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胳膊垫着头，呼吸均匀，方才还惴惴不安怕被抽背，这会全然放下心来。

　　叶温姝拿过随身的速写本，翻到空白一页，铅笔落纸，轻轻勾勒廊边倚栏而立的人影，只画侧影，不必精细，寥寥几笔，画出风扬起衣料的轮廓。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轻，时不时抬眼望一眼走廊，再落回纸面，不叫边上的周曼看见画里的内容。

　　铅笔在纸面上擦出细碎轻响。画到一半，温裕夜像是有所感，忽然转头望向教室窗口的方向。

　　叶温姝的手一顿，没有匆忙把速写本合上，只是静静和他遥遥对视片刻。温裕夜没有看清本子上画了什么，只浅浅朝她点了下头，转回头，继续和课代表商议小测的事宜。

　　掌心微微一热，铅笔杆被指尖攥出一道浅痕。

　　叶温姝垂眸，在画稿边角轻轻添上一片飘落的樟叶，而后合上速写本，收进桌肚深处。

　　邻班传来喧闹的追打声，有男生跑过走廊，险些撞上正要回教室的温裕夜，急刹脚步，连忙出声道歉。

　　温裕夜侧身避开，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无事，抬脚跨回教室，刚走到桌边，就看见睡得不老实的陈野胳膊一挥，“咚”一声扫倒了他放在桌边的矿泉水瓶，瓶子横倒在桌面，水漫出来，打湿了摊放的练习册页角。

　　“喂，醒醒。”温裕夜赶紧捞起瓶子立好，抽了纸巾去吸书页上漫开的水，伸手轻轻碰了碰陈野的胳膊。

　　陈野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湿掉的书页，一下子清醒，满脸歉疚，连声说着抱歉，伸手抢过纸巾帮着擦拭。

　　“没事，只是页角湿了，晾一晾就干，不影响。”温裕夜拦了拦他，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字迹稍稍晕染，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湿了的页面掀开来摊在窗沿通风晾干。

　　这一小阵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同学，都抬眼望过去，见只是打翻了水瓶，又各自低下头忙自己的事。苏荞远远看着，翻出自己包里崭新的纸巾，犹豫片刻，终究没有起身送过去。林知夏抬眼瞥了一眼，继续默写古诗文，不曾起身。

　　叶温姝静静看着摊放在窗沿晾晒、被风微微掀动的纸页，湿痕在日光下慢慢收干，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印记。

　　预备铃再响，窗沿的书页已经大半干透，温裕夜伸手收回来，小心抚平卷翘的页边，放进课本堆里。陈野满脸不好意思，一个劲说着下次一定当心，温裕夜笑着摇摇头，低声说了句真没事，取出本节课课本，静待老师到来。

　　一日的课时一节节往前走，日光在课桌上缓缓西行，碎光来而复去，来了又走。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温裕夜被班委留住统计校运会的参赛名单，要登记各个项目的报名人。陈野等不及，挥挥手先行一步，约好了公交站碰头。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叶温姝不急，慢慢整理好帆布包，将速写本妥帖收好，抬眼望向斜前方还在埋头登记名单的身影，笔尖在报名表上一行行移动。
　　她没有上前道别，静悄悄地起身，走出教室，轻轻带上了门。

　　长廊的落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步踏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校外的樟荫小道一如既往安静，晚风卷着樟叶在道上滚过，沙沙轻响。帆布包里的速写本安安静静躺着，那幅课间随手画下的侧影，安藏在纸页之间，不会拿予任何人观赏。

　　那些课间里的碎光，旁人看见的，是温裕夜待人热忱明亮的模样。

　　只有叶温姝，接住了那些缝隙之间，转瞬一闪的、属于他的细碎瞬间，妥帖收在了眼底。

　　风穿过行道树，向前去，前路漫长，暮色慢慢自远天漫上来，将整条小道裹入温软的昏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