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玫瑰》柠檬不屿

6、第 6 章

　　黎明。

　　没有朝霞，只有漫天悬浮的黄沙，把天光揉成一片浑浊的浅黄。营地的对讲机从清晨开始就一直滋滋作响，电流声断断续续，指挥部反复在确认补给车队的位置。

　　季棠一早进医疗帐篷清点药品，指尖划过几乎见底的抗生素药盒，心口微微发沉。

　　陈医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对着对讲机低声应答，挂断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补给车队在距我们营地十二公里的路段遭遇武装拦截，被迫停下，现在困在一处废弃桥洞。护送小队正在僵持，徐言的队伍收到命令，立刻出发前去接应。”

　　季棠捏着药盒的手指一顿：“伏击？”

　　“对，对方人数不明，占据桥洞两侧高地，车队进退两难。车上是我们急需的抗生素、破伤风血清，还有大量敷料、静脉输液耗材。一旦丢了这批物资，营地接下来半个月的重伤救治都会寸步难行。”陈医生看向她，“你随队同行。如果接应途中出现伤员，需要你现场急救。注意，这不是巡诊，是武装驰援，危险等级很高。”

　　“明白。”季棠迅速把医疗包重新整理一遍，额外加装创伤急救套装，肾上腺素、胸腔穿刺包全部备妥。她想起上一章集市埋雷的惊险，心底清楚，这一趟远比昨日排爆凶险。

　　营地空地，小队已经集结完毕。

　　徐言正在分配任务，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可眼底的警惕压得很重。老杨左肩旧伤昨夜风沙吹过又开始持续作痛，他悄悄贴好止痛凝胶，将步枪背稳；小周攥紧枪械，脸上褪去往日的青涩，神色紧绷，认真听着指令。

　　“目标，十二公里外废弃桥洞。敌方占据高地，我们分两队迂回。老杨带三人从左翼废墟包抄，牵制敌方火力；我带小周和两名士兵正面掩护接应补给车队。”徐言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季棠身上，“季医生跟在后方防弹装甲车，车辆全程在掩体后，没有我的指令，不许下车。”

　　“收到。”季棠应声。

　　“记住，交战一旦打响，炮火流弹无眼，优先保全自身。”徐言顿了顿，补充一句，“急救只在安全掩体范围内开展。”

　　季棠轻轻点头。她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两辆防弹车辆驶出营地，沿着残破的主干道向前疾驰。路面布满弹坑，车身剧烈颠簸，窗外连绵无尽的断壁残垣飞速向后掠过。

　　车厢内安静，只有士兵调整呼吸的声音。小周坐在季棠斜对面，指尖反复摩挲枪托，低声开口：“上尉昨天一整晚都在研究这条路线，桥洞那一片地形复杂，高地多，很容易被伏击。”

　　季棠望向车窗外荒凉的景色：“那边平时有武装盘踞？”

　　“经常，他们拦截过往车辆，抢物资。补给车队这趟本来提前规划了备选路线，还是被堵上了。”小周压低声音，“这批药太重要了，营地很多伤员等着。昨天那个中弹的士兵，抗生素余量只够再维持两天。”

　　季棠心口一沉。

　　车子行驶大约四十分钟，前方远处隐约传来零星枪响，断断续续，隔着废墟传来。

　　“前方五百米，交火区域，全员戒备！”对讲机传来前哨提醒。

　　车辆迅速减速，贴着坍塌墙体停下。徐言抬手示意所有人下车，分散寻找掩体。

　　“老杨，左翼行动。保持通讯。”

　　“收到。”老杨带着队员低身消失在残墙之后。

　　徐言带着剩下几人，依托破碎墙体，缓慢向前推进。季棠留在装甲车后方，背靠厚重车身，打开医疗包，随时待命。她探出半个脑袋，望向远处的桥洞。

　　桥洞横跨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土坡隆起，是天然制高点。几辆补给卡车停在桥洞内侧，车身弹痕累累，护送士兵依托卡车箱体还击，枪声此起彼伏。高地之上，有武装人员时不时探头射击，子弹打在石块上迸出细碎火花。

　　“对方火力不算密集，但占据高地，很难强攻。”徐言贴着石墩，低声对着对讲机和老杨沟通战术。

　　小周蹲在他身侧，紧盯右侧土坡的缺口。

　　枪声持续。忽然一声闷响，土坡上方一枚□□被投掷下来，落在补给车队卡车旁轰然炸开！碎石飞溅，尘土冲天而起。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惨叫：“两名护送队员受伤！一人腿部贯穿伤，一人被冲击波震伤，意识模糊！”

　　“季医生，准备！”徐言立刻转头，“我带两人掩护，把伤员转移到掩体区域！”

　　“收到！”季棠立刻起身，握紧医疗包，在枪弹呼啸声里，紧跟士兵快步移动到相对安全的矮墙后方。

　　两名伤员被搀扶着送过来。

　　一名士兵右腿被弹片贯穿，鲜血浸透裤子，血流不止，脸色惨白，疼得不断倒抽冷气；另一名士兵是冲击伤，耳膜出血，意识恍惚，头痛剧烈，不停干呕。

　　季棠立刻俯身，动作行云流水。先处理贯穿伤，快速加压止血，剪开破损裤腿，查看创口，清理嵌在皮肉里的泥沙碎渣，放置止血敷料，绑紧止血带。

　　“止血带已经上好，注意每隔四十分钟松一次。”季棠一边包扎，一边快速叮嘱。

　　她又转向第二名冲击伤伤员，检查瞳孔，评估颅脑损伤，稳住他的呼吸道，固定颈椎，监测生命体征。

　　风沙混着硝烟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远处的枪声依旧没有停下。

　　徐言就在离她几米远的石墩后，指挥队员交替射击，压制高地敌人。余光时不时落在季棠身上。女孩半跪在沙土里，防护服沾满尘土，额角渗着细汗，却全程专注，不受周遭枪声干扰。她的手稳，呼吸平稳，仿佛耳边呼啸的子弹，都只是背景噪音。

　　和阿瓒很像，徐言脑海一闪而过这个念头，随即压下去。这片土地上，总有这样的人，在炮火里守着一方小小的救治天地。

　　“老杨那边已经摸到高地侧翼，准备佯攻，逼对方转移火力。”对讲机传来老杨的声音。

　　“收到，我们抓住空隙，护送补给车队突围。”徐言回复。

　　片刻之后，左翼响起密集枪声，高地武装果然被牵制，火力转向老杨那边。

　　“机会来了！车队立刻启动，缓慢撤离桥洞！”

　　补给卡车发动引擎，轰鸣声响在干涸河床里响起。就在卡车刚刚驶出桥洞的瞬间，高地边缘，一道人影忽然起身，朝着车队方向扣下扳机。

　　“小心！”徐言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身前的小周，同时侧身。

　　子弹擦着他上臂飞过，狠狠砸在后方石块上，溅起一片碎石。

　　“上尉！”小周惊呼。

　　“没事。”徐言抬手摸了一把上臂，没有伤口，只是被飞溅的碎石刮破皮肤，“继续掩护。”

　　武装人员见拦截不成，很快撤退，消失在土坡后方的废墟之中。交火慢慢平息，零星枪声归于沉寂。

　　危机暂时解除。

　　季棠刚包扎完伤员，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徐言手臂上又添一道划伤，混着沙土。

　　“你的手臂。”季棠起身走过去。

　　“小伤。”徐言简单看了一眼，目光还落在撤离的补给卡车上。

　　“再小的伤口，在这种环境都容易感染。”季棠拿出生理盐水和纱布，不等他拒绝，直接递过去，“过来。”

　　徐言看了她一眼，微微侧身，任由她处理伤口。

　　季棠低头仔细冲洗他手臂上的沙粒，碘伏轻轻擦拭破损创面。近距离之下，能看见他下颌线紧绷，眼底藏着疲惫。连续作战、日夜紧绷，疲惫已经刻在眉眼深处。

　　“刚刚很危险。”季棠低声开口，“刚才那一枪差一点。”

　　“战场本来没有安全。”徐言声音很轻，“只要车队和物资能带出去，值得。”

　　“可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赌。”季棠包扎的动作顿了顿。

　　徐言垂眸看向她，风沙落在她的发梢，沾了一层浅黄细沙。女孩眼底是真切的担忧，不是客套的安慰。

　　“我们的任务，就是赌在前面。”他平静地说，“如果我们不挡，后面的人就要承受。营地里面等着药品的伤员，安置点的难民，还有你们医疗组。”

　　季棠沉默，轻轻打好纱布结。

　　伤员被小心抬上装甲车，补给车队全部车辆调转车头，跟着小队一同返程。

　　回程路上，车厢里安静许多。两名伤员已经用过镇痛药物，情绪稍稍平稳。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是午后。营地所有人都在等候。补给卡车驶入营地大门，帐篷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松口气。陈医生立刻带人清点物资，抗生素、破伤风血清全部完好。

　　“太好了，药品都保住了！”陈医生清点完，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放松，“这下重伤伤员的用药能续上。”

　　物资入库，所有人短暂休整。

　　傍晚，风沙渐弱，夕阳把整片废墟染成厚重的橘色。季棠忙完伤员换药，走到沙袋围墙边透气。

　　身后脚步声靠近，是徐言。他换下沾了硝烟尘土的作战背心，只穿一件深色短袖，手臂上纱布清晰可见。他手里拿着两瓶过滤水，递过来一瓶。

　　季棠接过，轻声道谢。

　　两人并肩靠着沙袋，望向远处无边废墟。

　　“你之前见过伏击吗？”徐言率先开口。

　　“只在教科书和病例资料里看过，今天是第一次亲身处在交火的环境。”季棠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枪响的那一刻，我才明白，白色橄榄树里写的那些，不是文学夸张。”

　　徐言闻言，目光看向远方：“我看过这本书。阿瓒、宋冉。他们经历的，和这里很像。这片土地上的苦难，永远超出想象。”

　　“我一直记得宋冉说的那句话，‘人间苦难又和谁无关呢。’”季棠声音轻轻的，“来博城之后，每一天都在体会这句话。”

　　“苦难不会因为感慨就消失。”徐言语气淡然，“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多护住一些人。阿瓒拼尽全力守住宋冉，也守住他要守护的土地。我们也是。”

　　“会累吗？日复一日面对这些。”

　　“会。”徐言坦然承认，“无数次觉得无力。救不完的人，挡不完的战火。可只要还有人活着在等，就不能停下。”

　　一阵风吹来，卷起细沙掠过两人脚边。

　　“今天谢谢你，季医生。”徐言转头看她，“伤员处理得很快，稳住了伤情。”

　　“是你们拼死护住补给车，才有药品去救人。”季棠摇头，“我只是做我分内的事。”

　　短暂沉默。

　　“明天，我们要去南边安置点义诊。那边有不少营养不良的孩子，还有几名长期感染的老人。”徐言开口，“我们小队负责警戒。”

　　“我和陈医生一起过去。”

　　“南边废墟巷口多，埋伏风险高，会提前排查路线。你紧跟队伍，不要单独行动。”

　　“我记住了。”

　　徐言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起身准备去和老杨复盘今天伏击的地形情报。

　　季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里握着冰凉的水瓶。

　　她想起桥洞下呼啸的子弹，想起被炸弹掀起的尘土，想起那些拼尽全力护送一箱箱药品的士兵。《白色橄榄树》里的故事是遥远的文字，而此刻，她亲身站在这片硝烟土地上，亲眼看见一个个阿瓒一般的人，扛着生死，守着微弱的希望。

　　战争碾碎家园，碾碎安宁，可总有人不肯向苦难低头。

　　回到医疗帐篷，季棠坐在灯下写病历。灯光昏黄，笔尖落在纸上，记下今日两名冲击伤、贯穿伤伤员的救治记录。帐篷外面，岗哨的脚步声来回穿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枪响。

　　她合上笔记本，抬眼望向帐篷外沉沉暮色。

　　硝烟不散，苦难不息。

　　但废墟之上，依旧有人奔赴，有人救治，有人彼此托住。

　　橄榄树的故事落幕在遥远的故土，而博城这片黄沙战场，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风沙里继续向前。玫瑰扎根硝烟，见过伏击与炮火，愈发懂得生命脆弱，也懂得坚守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