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人》Jus1

6、收音机 那天下

　　那天下午雾又重了。不是慢慢浓起来的，是忽然之间，窗外的灰白色变厚了一层。我正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迟野。”

　　他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窗户，脚步比平时快了。走到窗边，把脸凑近玻璃看了一会儿，转身说：“别开窗，别出门。”

　　“这是第三条了。”我说。

　　他没接话，进厨房拿了卷胶带出来，把窗户的密封条检查了一遍，边角有松动的地方重新贴了一层。贴完客厅贴次卧，贴完次卧进自己房间，出来之后手里多了一个小黑盒子，巴掌大，上面有一个旋钮和一根短短的金属天线。

　　“这是什么？”

　　“收音机。”他把它放在茶几上，拧开旋钮。底噪先出来，沙沙的，他慢慢调频，声音一会儿尖一会儿钝，最后停在了一段很低的嗡嗡声上。

　　“听这个干嘛？”

　　他没回答，耳朵几乎贴上去了。嗡嗡声持续了十几秒，忽然变了调，高了一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又闷又长。

　　迟野脸色变了。

　　他把收音机关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有人进来了。”他说。

　　“谁？”

　　“不知道。人。”他转过身，“雾里的东西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你怎么知道？”

　　“雾里的声音是平的，一直一个调。这个是活的，会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雾贴着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那怎么办？”

　　“待着别动。别出声。别开门。”

　　说完他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很严，一点缝都没留。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笔，继续写作业。字写得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就写不下去了。耳朵一直竖着。

　　过了十几分钟，楼道里有脚步声。很轻，从楼梯口往这边走，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停了。

　　我屏住呼吸。脚步声停了大概有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迟野房间的门开了。他走出来，脸色缓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紧的。

　　“走了。”

　　“刚才门口有人？”

　　“嗯。”

　　“你怎么知道走了？”

　　“声音没了。”他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个小黑盒子拿起来，塞进沙发靠背的缝隙里，“不是这栋楼的。这栋楼的脚步声我认得。”

　　“你连脚步声都认？”

　　“一个人住久了，什么声都认。”

　　我看着他，没说话。

　　“刚才那嗡嗡的是什么？”我问，“你说会变调的那个。”

　　他把收音机拿过来，拧开，底噪又回来了。

　　“雾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里面的东西会发出声音。人耳听不见，降频才能播出来。”

　　“降频？”

　　“频率调低。这台我改过。”他指了指后面一个焊点，“原装的收不到，我加了一段。”

　　“你怎么知道要加这个？”

　　他停了一下。

　　“以前试出来的。”

　　“试了多久？”

　　“几个月。”

　　我看着那台旧收音机。几个月的底噪，几个月的调频。

　　“刚才你说有人进来了，”我说，“跟失踪的人有关吗？”

　　“不知道。”他把收音机关了，“但雾天里，活人比雾可怕。”

　　“什么意思？”

　　“雾里的东西，你看见什么，不跟着走就没事。活人不一样。活人会找你。”

　　他看着我，手又搭到了右手手腕上，指尖压着那道疤。

　　“那刚才门口的人，”我说，“是找你的？”

　　他没说话。

　　“迟野，你知道他们是谁。”

　　他把手从手腕上放下来，看着我。

　　“知道。”他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传我不是人的那几个人。后来我不去学校了，他们找过我几次。敲门，我不开。他们进不来，就走了。”

　　“他们想干嘛？”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看看我还在不在。”

　　他说“可能”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怕他们？”我问，“他们敲门，你不开，不就行了？”

　　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因为雾天，他们不是第一个来敲门的。之前还有别人。我不知道下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