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人》Jus1

13、主动 第二天

　　第二天迟野没提昨晚的事。早饭照常做，收音机照常开，新闻照常播，失踪人数到六个了。他关收音机的时候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今天多煎了一个蛋，放我盘子里，自己只吃了一个。

　　“你吃这么少？”我问。

　　“不饿。”

　　我没再问，把蛋吃了。

　　上午我收拾茶几的时候，把那台收音机往旁边挪了挪，迟野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又低头干自己的事。

　　中午吃完饭，他忽然开口：“陈昼。”

　　“嗯。”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叫迟野。”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的名字。”他坐在茶几对面，手里没拿东西，“我爸妈起名的时候，本来不是这个。”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本来叫什么？”

　　“忘了。”他说，“改过。后来改的。”

　　“为什么改？”

　　“我小时候，他们带我去过很多地方。医院，机构，别人介绍的人。想弄清楚我到底怎么回事。”他说，“每去一个地方，就多一个记录，多一个知道的人。后来我爸说，不行，记录太多了，得断一断。改了名字，搬了家，我才上的学。”

　　“所以你现在这个名字……”

　　“是新的。以前的名字不用了。”

　　我看着他：“那你爸妈呢？他们也改了吗？”

　　“没改。但他们很少用真名跟人打交道。”他说，“你妈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不确定。”

　　我点点头。

　　“为什么今天跟我说这个？”我问。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昨天那几个人来，说‘把东西收好’。”他说，“我昨晚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一直这么躲着就行了。”他抬起头，“我爸妈躲了大半年，我躲了一年。躲到什么时候？雾散了就没事了？那几个人不来了就没事了？”

　　他语气很平，但话本身不轻。

　　“我想不出来。”他说，“所以我想跟你说。你从外面来，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想。你帮我看看，我这样下去，行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这一年来说话最多的一次。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想说的。

　　“行。”我说，“我帮你看。但你得让我知道更多。”

　　“你想知道什么？”

　　“你爸妈到底在做什么，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知道一点。”他说，“我妈走之前，有天晚上很晚才回来，跟我爸在房间里说话。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几句。我妈说‘他们知道了’，我爸说‘知道多少’，我妈说‘知道有这个东西，不知道在哪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们没再说下去。我后来问过，我妈说‘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他们走了之后，有人来找过你吗？”

　　“那几个人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问‘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走之前跟你说什么了’。我说不知道。”

　　“他们信吗？”

　　“不知道。”他说，“可能信，可能不信。”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迟野。”

　　“嗯。”

　　“你爸妈可能不是单纯在处理‘一些事’。”我说，“他们可能在处理跟你有关的事。有人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不一样，你爸妈在挡着。他们不回来，可能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手指动了动，搭到了手腕上。

　　“如果他们回不来，”他开口，声音很轻，“那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得很老实，“但你至少不是一个人在这儿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开学就走了。”

　　“开学还早。”我说，“而且我走了也可以打电话。你又不是不会用手机。”

　　他没接这句，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迟野。”

　　“嗯。”

　　“我不是他们。”我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声音很轻，但比之前说“我知道”的时候稳。

　　“那你昨晚说‘等雾散了再说’，”我补了一句，“现在想好了没？”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不是催你。”我说，“但你总得有个打算。雾散了，那几个人还会来。你总不能一直不开门。”

　　“我知道。”他说，“我在想。”

　　“想出什么了？”

　　“没有。”他说得很老实，“所以我才跟你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一年可能真的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不是不想说，是没人可说。

　　“那一起想。”我说，“反正我开学之前都在这儿。”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