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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褶皱默写纸 默写课上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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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穿过教学楼,刮得窗沿梧桐叶簌簌作响。日光薄凉,浅浅铺在课桌上,扫过整齐的书本,也扫过少年少女并肩的桌面,安静得像一场不敢戳破的假象。
第四节课预备铃落下,教室瞬间收尽喧闹。
语文老师抱着一沓默写纸走上讲台,指尖轻敲台面。
“突击默写《秋声赋》,十五分钟,不准翻书,准时收卷。”
班里响起短暂的翻书声,书页哗啦响了几下,喧闹很快沉淀,教室彻底静下来。
苏桔伸手,轻轻将课本推进桌洞,指尖捏住黑色中性笔。她垂着眼,脸色白得透亮,透着一股长久不见血色的虚弱。
她早已习惯隐忍身体的不适,只是今天的闷堵比往常更重几分。
身侧的陈屿飞快扫完书页上的注释,侧过头看向她,语气轻松随意:
“你不赶紧翻两眼?等下写错扣分就亏了。”
苏桔抬眸,淡淡摇头:“早就背熟了,不用临时抱佛脚。”
“也太稳了吧。”陈屿弯了弯唇角,“我昨晚只粗略过了一遍,现在心里还没底,总怕卡句。”
“多看两遍就熟了。”苏桔轻声回应。
“不急。”陈屿笑得坦荡,“高中还有两年,时间多的是,慢慢学就好,不用逼自己。”
苏桔指尖轻轻收紧笔杆。
是啊,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来。
可她的人生,从来没有慢慢来的资格。
默写纸从前排层层递来,轻轻落在两人桌面。
苏桔低头落笔,字迹清秀规整,一笔一画都很稳。
可写到文章中段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砸落。眼前的字迹瞬间重叠模糊,胸腔骤然发紧,四肢一瞬脱力。
她指尖一松,中性笔“嗒”地磕在桌面,顺着缝隙滑向过道。
苏桔本能弯腰去捡,身子刚微微倾斜,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立刻僵住,指尖死死扣住桌沿,硬生生稳住摇晃的身形,不敢再动分毫。
身体的消耗,从来都悄无声息。
这一切细微动静,全都落在陈屿眼里。
他没有多问,微微俯身,抬手捡起那支笔,轻轻放回苏桔桌角。
苏桔缓了好几秒,才压下那阵翻涌的眩晕。她侧头看向他,声音很轻:“谢谢。”
“没事。”陈屿低头继续写字,视线却还是落在她脸上,随口追问,“又头晕了?这阵子频率也太高了。”
苏桔避开他的目光,垂眸看向纸面:“一点点,习惯了。”
“怎么能习惯?”陈屿皱眉,“身体不舒服怎么能当成常态?”
他不懂,为什么有人可以习惯频繁的难受、习惯身体的透支。
在他的世界里,不舒服就休息,生病了就医治,所有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
可苏桔心里清楚,她的病痛,无解。
十五分钟转瞬即逝。
“停笔,收卷。”
下课铃同步响起,压抑一整节课的喧闹瞬间炸开。
“陈屿你真双标!居然帮同桌捡笔!”
“之前谁东西挡路你都无视,现在主动帮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一个女生转过身子,笑得戏谑:“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你同桌格外照顾?”
陈屿合上笔盖,神色坦然:“笔挡在过道,容易绊倒人,只是顺手。”
“谁信啊!”周围人纷纷起哄。
细碎的玩笑声密密麻麻压过来,落在苏桔身上,让她心底一阵发沉。
她最怕这种流言。
它会把干净坦荡的陈屿,强行和灰暗短暂的自己绑在一起,耽误他本该顺遂无忧的前路。
陈屿瞥见她骤然紧绷的侧脸,指尖攥紧草稿纸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眉峰微蹙,出声压场:
“都很闲?不用订正默写错题?”
清冷一句,瞬间压下所有喧闹。教室立刻恢复安静,只剩窗外风声簌簌。
陈屿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语气藏不住担忧:
“刚刚是不是晕得很厉害?我看见你身子晃了一下。”
“没有那么夸张。”苏桔轻轻摇头。
“我看得很清楚。”陈屿不肯敷衍过去,“苏桔,你别总瞒着自己的状态。”
苏桔避不开他认真的眼神,只能轻声敷衍:“真的没事,缓一下就好。”
“缓一下?”陈屿追问,“你这阵子脸色从来没正常过,总是发虚走神。
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苏桔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不去?”陈屿实在不解,“身体是最重要的,越拖越严重。”
苏桔沉默两秒,抬眼看他,眼底藏着一层无人读懂的无力:
“有些问题,看不好的。”
陈屿彻底愣住,眉心紧拧:“什么问题看不好?
你就是体质弱,好好调养肯定能恢复。
我们才高二,年轻恢复快。”
年轻、恢复、以后。
这些充满希望的词,对苏桔来说,全是奢侈。
她轻轻垂眸,声音淡得像风:“不是调养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陈屿追问到底,
“总不能一直这样放任自己难受吧?”
陈屿依旧执着地劝她,语气真诚温柔:“以后难受你直接跟我说,
也跟老师说。日子还长,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又是日子还长。
苏桔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来日方长,只有她知道,自己的日子早已进入倒计时。
“我知道了。”她不再解释,轻声收尾。
这时,方才带头起哄的女生折返回来,手里捏着一张漏收的默写纸。
“苏桔,你的卷子刚没交上,给你。”
她假意递来,指尖刻意一松。纸张轻飘飘坠落,不偏不倚落在陈屿脚边。
“哎呀手滑了,麻烦你们捡一下啦。”
摆明的捉弄。
苏桔下意识弯腰,可刚一动,胸口闷堵再次翻涌上来,四肢发软,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她连弯腰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吃力。
陈屿抢先一步弯腰拾起纸张,抬眼看向女生,语气微凉:
“玩笑要有度,太过就没意思了。”
女生笑意僵在脸上,悻悻转身走开。
靠窗的角落彻底安静下来。
陈屿看着纸上被攥出的深深褶皱,伸手将纸平铺在桌面,指尖一下、一下,耐心抚平所有凹凸的纹路。
粗糙扭曲的纸痕,在他温柔的动作里,一点点恢复平整。
“好好一张卷子,皱巴巴交上去影响评分。”他随口说道。
“辛苦你了。”苏桔轻声道谢。
陈屿抬眼看她,眼神干净又坦荡:
“同桌之间,客气什么。我们还有两年同桌时光呢,以后互相帮忙是常态。”
苏桔轻轻开口:“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陈屿疑惑看她,“只要不调座,我们就一直同桌,还有很多节课要一起上。
以后月考、晚自习,都能坐在一起。”
苏桔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张彻底平整的默写纸上。
纸上的褶皱,用心抚平就能完好如初。
可她人生里的褶皱,怎么抚都抚不平。
风轻轻掀动纸角,温柔的氛围里,藏着两人永远错位的人生。
就在这一刻,走廊传来沉稳清晰的脚步声。
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目光穿透零星打闹的人群,直直锁定靠窗的两人,声音清晰落地:
“陈屿、苏桔,来我办公室一趟。”
话音落下,全班瞬间死寂。
所有说笑瞬间停住,满教室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明亮又好奇,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屿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动作松弛,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侧头看向身旁沉默不动的苏桔,轻声问:“你慌吗?”
苏桔指尖微蜷,轻轻摇头:“还好。”
“肯定没大事。”陈屿随手合上书本,语气轻松,“估计就是刚才起哄的声音太大,老师听见了,找我们随口问两句。”
苏桔抬眸看他。
他眉眼坦荡松弛,眼底一点忧虑都没有,好像真的认定这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不紧张?”苏桔低声问。
“有什么好紧张的?”
陈屿笑了下,“我们又没做错什么,就是正常同桌相处,同学瞎起哄而已。
解释清楚就完了。”
他坦然、松弛,对未来毫无顾虑。
在他眼里,流言是暂时的、误会是可解的、所有糟糕的瞬间都会翻篇。
可苏桔心里沉甸甸的。
她怕的从来不是流言,不是老师问话。
她怕的是,只要有人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她根本不对劲。
怕别人发现,她根本陪不了他那么多来日方长。
陈屿见她依旧脸色发白、安静得反常,收敛笑意,放轻嗓音:
“真没事,我陪你。等下老师问什么,我来说就好。”
苏桔心口轻轻一颤。
他越护着她,越坦荡温柔,她就越不敢靠近。
“不用的。”她轻声道,“我自己可以。”
“什么可以不可以。”陈屿随口道,“同桌不就是用来互相撑腰的?走吧。”
他率先起身,步子从容轻松。
苏桔坐在原地停了半秒,才慢慢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坦荡无忧,前路开阔漫长。
她步步缓慢,心里装着说不出口的终点。
两人并肩走出座位,一前一后,走向办公室的方向。
明明站在同一条走廊,却走向完全不同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