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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怀念欺诈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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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皆是腐烂的蠕虫,唯独那只披着人皮的乌鸦眉清目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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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根市的清晨,总是带着股散不掉的潮气。
阿玛拉·林恩坐在水仙花街出租屋的小餐桌前,手里捏着一把银质小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瓷杯里的红茶。
映入眼帘的液体,呈现出浓稠的暗绿色。
表面还咕嘟咕嘟冒着几个粘糊糊的气泡,散发出铁锈混杂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餐盘里放着两片刚烤好的吐司,从阿玛拉的视角看过去,那分明是两块正在微微抽搐的灰白色腐肉。
边缘长满了细密的绒毛,涂在上面的黄油更像是一层黄绿色的脓液。
哪怕已经在第五纪醒过来两年了,这鬼地方的伙食还是这么倒胃口。
阿玛拉面不改色地叉起一块“腐肉”塞进嘴里,喉咙熟练地完成了咀嚼,与吞咽的机械动作。
舌尖传来的触感又冷又滑,像是生吞了一整条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水蛭。
她端起那杯“绿色泥浆”抿了一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挂着属于鲁恩王国年轻淑女的温和微笑。
没办法,不吃东西这具普通人的身体就会饿死。
而在房东太太眼里,她吃的可是全麦吐司,配正宗的苏尼亚红茶。
阿玛拉拎起放在椅背上的手提包,顺手拿起门边的黑绸雨伞,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当然,在阿玛拉眼里,自己是一脚踩进了一条不断蠕动的食道里。
脚底板还能感觉到,肉壁收缩时的滑腻弹性。
两侧的墙壁,由密密麻麻的惨白眼珠与纠缠的血管堆砌而成。
随着她的走动,墙上的几百只眼珠齐刷刷地转动过来,发出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嘶嘶声。
“早上好呀,林恩小姐!”
楼梯口钻出来一团,足有半人高的肥硕肉瘤。
那肉瘤表面布满了流淌着粘液的吸盘,顶端裂开一道横跨整个身体的巨大口器。
里头密密麻麻,排着三层锯齿状的尖牙。
几根粗壮的紫黑色触手,正热情地朝阿玛拉挥舞着,其中两根触手尖端还捏着一把扫帚。
这是房东温特太太,一个热心肠、爱打听八卦、每天早上都要把楼梯擦得一尘不染的五十岁寡妇。
“早上好,温特太太。”
阿玛拉眼皮都没眨一下,准确地朝着肉瘤偏上方的位置,露出乖巧的笑容,
“今天天气真不错,您的气色看起来也很好。”
肉瘤顶端的口器咧得更大了,发出一连串沉闷的蛙鸣声:
“哎呀,还不是因为昨晚睡得早!
对了,听说北郊那边前两天出了点乱子,你下班可要早点回来,别在街上乱晃。”
“好的,谢谢您的提醒,我一定注意。”
阿玛拉礼貌地点头致意,拎着裙摆从那几根挥舞的紫黑色触手旁边绕了过去。
走出公寓大门,外头的景象更是热闹非凡。
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块烂了一半的巨型抹布。
街道两旁的维多利亚式小楼,全是由跳动的心脏、骨骼与暗红肌肉交织成的怪诞巢穴。
马路上驶过的公共马车,是一只只长着八条蜘蛛长腿的甲壳巨虫。
拉车的骏马则拖着长长的腐烂肠子,鼻孔里喷出刺鼻的硫磺黑烟。
街上的行人们就更不用提了。
有顶着一脑袋复眼、迈着优雅步子看报纸的绅士。
也有浑身长满鱼鳞、挽着篮子讨价还价的主妇。
这就是阿玛拉眼中的世界。
从她记事起,或者说,从她在第三纪那片电闪雷鸣的焦黑荒原上睁开眼睛开始,这个世界就是这副鬼样子。
那时候她脑子里空荡荡的,只记得自己叫阿玛拉。
其他诸如父母是谁、从哪儿来的一概不知,倒是莫名其妙懂得很多用不上的古怪词汇。
一开始她也崩溃过。
试想一下,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醒来发现周围全是滴着粘液的克苏鲁怪物。
吃口野果像是在嚼眼珠子,喝口泉水满嘴血腥味,换成谁都得疯。
她那时候天天琢磨着,怎么给自己找个痛快的死法,甚至主动往那些看起来最凶残的畸变怪物嘴里凑,结果每次都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直到她在第三纪的一座神庙里,遇见了阿蒙。
一想到那个名字,阿玛拉原本因为满街腥臭味而有些烦躁的心情,顿时变得愉悦起来。
那时候远古太阳神的光辉,笼罩着整片大地。
人们在宏伟的圣堂里,歌颂那位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同时也顺带信仰祂座下的八大天使之王。
阿玛拉当时混迹在一座边陲城邦里,城邦中央立着造物主的次子——“时天使”阿蒙的神像。
说来也是神奇,城邦里其他神明与天使的雕像,在阿玛拉眼里全是扭曲发狂的恐怖聚合体。
唯独那座刻着十二格不对称时钟、与神秘花纹乌鸦的神像,在她视野里是一块干干净净、线条优美的灰白色石雕。
于是,在自己某个连日期都算不准的生日当天,厌倦了满眼污秽的阿玛拉跪在那座时钟与乌鸦的神像前,百无聊赖地献上了一段祈祷。
别人向神明祈祷,求的都是赐予力量、赐予财富、或者咒死仇敌。
阿玛拉实在没什么好求的,她看着神像底座上雕刻的乌鸦花纹,随口许愿说:
“如果真有神明听见我的声音,那就祝我生日快乐吧。”
然后,神像底座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那是阿玛拉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正常人”。
他有着一头柔软的黑发,漆黑的眼眸,宽额头,瘦削的脸庞,皮肤苍白得像是最上等的瓷器。
穿着一身古典的黑色长袍,头戴尖顶软帽,右眼眼眶上卡着一枚亮晶晶的水晶单片眼镜。
没有触手,没有复眼,没有流脓的肉块,连周身散发的气息都是清爽微凉的,像是冬日清晨的薄霜。
当时那位年轻的时天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手指轻轻捏了捏右眼的单片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我听过无数贪婪或绝望的祈祷,但求一句生日快乐的,你还是第一个。很有趣。”
阿玛拉当时整个人都看呆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谢天谢地,这世界上总算有个长着人模样的活物了!
“既然是生日,总得给你一点像样的回礼。”
黑发青年微笑着俯下身,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就祝你永远不死,一直这么有趣地活下去吧。”
从那以后,阿玛拉就成了这位时天使最死心塌地的信徒。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眼中的“斯文青年”,真身根本就是一团由无数条透明带环蠕虫组成的恐怖神话生物。
普通人只要直视祂真身一眼,脑浆子都会当场沸腾,直接崩溃异化成一地乱爬的虫子。
可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阿玛拉觉得祂眉清目秀。
而在阿玛拉眼里,其他所有人类才是真正倒胃口的怪物。
这种认知错位,让阿玛拉彻底抛开了所谓的人类立场。
第三纪末期天崩地裂的大灾变也好,第四纪图铎王朝血腥诡谲的暗流也罢。
她心甘情愿地跟在阿蒙身边,住进那些充斥着时间裂缝与疯狂呓语的隐秘居所。
帮祂打理杂务,看祂恶作剧般地偷走别人的命运。
在祂的引导下一路吞服魔药,走上了“偷盗者”途径。
她最风光的时候,在第四纪替阿蒙保管过一段时间的序列1“时之虫”非凡特性。
当然,阿蒙是个彻头彻尾的愉悦犯,自私、冷酷、除了祂那位早已陨落的父亲之外谁也不爱。
当第四纪的某场布局需要收回那份特性时,阿蒙毫无心理负担地抽走了她体内的序列1特性,顺手还偷走了她大半的防身手段。
位格跌落、陷入极度虚弱的阿玛拉,很快就被“命运隐士会”——那群由雅各家族和索罗亚斯德家族幸存者,组成的“阿蒙受害者联盟”给堵在了遗迹里。
那帮老家伙被阿蒙坑得家破人亡,抓到阿玛拉这个阿蒙的狂信徒兼钱包保管员,自然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阿玛拉记得,自己当时被十几件强力封印物轰得渣都不剩。
临死前她还在想,阿蒙知道她死了大概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顶多觉得少了个顺手的乐子。
结果谁能想到,她居然在第五纪的鲁恩王国又活过来了。
不仅换了具二十三岁、名叫阿玛拉·林恩的孤儿身体,连半点非凡特性都没剩下,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姑娘。
“所以说,当初那句‘祝你永远不死’的生日祝福,该不会真是什么高位格的言出法随吧……”
阿玛拉小声嘀咕了一句,收起雨伞,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佐特兰街36号。
沿着阴暗的楼梯走上二楼,“黑荆棘安保公司”的铭牌挂在门口。阿玛拉推开隔断门,走进外间的文职办公区。
“早啊,阿玛拉!”
办公桌后面,一团长满了粉红色长毛、形似巨型海葵的生物猛地弹了起来。
几根粉扑扑的触手在半空中欢快地打着卷儿,触手末端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奶油蛋糕。
这是罗珊,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前台文员,阿玛拉现在的同事兼朋友。
经过长达一年的观察与磨合,阿玛拉已经总结出了规律:
当罗珊这团粉毛海葵的触手向上卷曲时,代表她心情很好;
如果触手蔫了吧唧地垂在桌面上,那就说明她昨晚又熬夜看爱情小说了。
“早,罗珊。”
阿玛拉笑眯眯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把黑绸雨伞放进伞架,
“看样子今天的奶油蛋糕很合你胃口?”
“那当然,这可是柠檬街新开那家面包房的招牌!”
粉毛海葵发出了清脆的少女嗓音,其中一根触手神秘兮兮地探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跟你说,今天早上队长回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听说这两天警察局那边又转过来几桩邪门的事儿,全是自杀案!”
阿玛拉一边从抽屉里取出钢笔和空白表格,一边随口应道:
“是吗?那队长他们又要忙起来了。”
她之所以能进这家,实质上是黑夜女神教会“值夜者”小队驻地的安保公司,原因说来也很简单。
一年前,刚在这个身体里醒来没多久,出门买菜时恰好撞上一名失控的低序列非凡者。
当时那个失控者在普通人眼里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但在阿玛拉眼里,对方跟街上其他路人甲根本没区别,甚至因为长相稍微对称一点,看着还比温特太太顺眼几分。
于是,当周围的路人吓得屁滚尿流、尖叫逃窜时,唯独阿玛拉一脸淡定地站在原地。
还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顺便用脚尖踢了一块石子,精准地绊倒了那个试图扑向她的失控者,撑到了值夜者小队赶来救援。
事后,值夜者队长邓恩·史密斯见她是个身世清白的孤儿,心理素质又好得出奇,
干脆邀请她加入黑荆棘安保公司担任文职人员,既能保密,又能给她一份稳定的薪水。
周薪三镑,每天工作六小时,包一顿午饭,还能名正言顺地接触神秘学圈子的情报——用来打听阿蒙在这一纪元的消息再合适不过了。
阿玛拉当时想都没想就签了字。
正聊着,通往里间的木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尊高达两米、通体由灰白色骨骼拼凑而成的无皮骷髅走了出来。
那骷髅披着一件黑色风衣,走动间不断往下簌簌掉落着灰色的石屑,两个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深邃的幽暗冷火。
这是值夜者小队的队长,邓恩·史密斯。
骷髅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爪,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银色怀表,啪嗒一声按开表盖看了一眼。
随后合上怀表,那两团幽暗的冷火转向了阿玛拉的方向。
“阿玛拉,这里有一份刚从警察局调过来的卷宗摘要。”
邓恩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你今天上午把它重新誊抄归档,下午老尼尔会过来取。”
一只枯瘦的骨爪,递过来一摞厚厚的羊皮纸文件夹。
阿玛拉立刻站起身,双手接过那摞在她眼里,像是用某种干燥兽皮缝合而成的卷宗,脸上露出干练又乖巧的微笑:
“好的,史密斯先生,中午前我就整理出来。”
邓恩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位文员一如既往的沉稳非常满意。
可他刚转过身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又折返了回来,骨爪抵着下巴思考了两秒:
“对了,提醒我一下,如果今天下午我要出门去北区的韦尔奇宅邸,记得让我带上封存好的证物袋。”
“没问题,队长。”阿玛拉温和地应下。
等到邓恩高大的骷髅身影,退回里间并关上房门,旁边的粉毛海葵罗珊立刻缩了缩触手,小声嘀咕道:
“队长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不过那个韦尔奇宅邸,好像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那桩诡异自杀案!”
阿玛拉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宗封面上。
透过那些扭曲蠕动的血肉幻象,她熟练地辨认出上面,用鲁恩文写着的几个名字:
【霍伊大学历史系毕业生:韦尔奇·麦戈文、娜娅、克莱恩·莫雷蒂。】
【案情备注:涉及第四纪图铎王朝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
“安提哥努斯……”
阿玛拉握着钢笔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笔杆,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第四纪的时候……
那头总是笨拙地想要维持人性的魔狼安提哥努斯,跟她家那位热衷于恶作剧的阿蒙先生,可是一起在图铎王朝共事过的老熟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