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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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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没过片刻,头顶天幕彻底倾覆。
滚滚墨色乌云层层堆叠、翻压而下,牢牢扣在整座古村上空,将仅剩的天光彻底遮蔽。狂风蛮横地卷过街巷树梢,裹挟着骤雨横扫村落,紧接着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雨雾,一瞬照亮昏暗的山野,转瞬又坠入更深沉的漆黑。电闪雷鸣交替肆虐,天地间只剩风雨呼啸、雷霆轰鸣的巨响,整座山村被锁在一片混沌汹涌的雨幕之中。
栾岁祈立在窗边,望着窗外翻涌不止的雨雾与明暗交错的天色,眉宇间凝着几分淡淡的疑惑。
老村长站在他身侧,望着这场声势骇人的暴雨,早已见怪不怪,语气平和地解释:“我们山里村子地形特殊,入夏后就常是这种急雷阵雨,来得猛、势头大,村里人早就习惯了。”
“原来如此。”
栾岁祈轻声应着,视线依旧落向窗外肆虐的风雨,本欲稍稍平复心绪,静观这场来去匆匆的山雨。可就在潮湿的雨气裹挟着晚风扑面而来的瞬间,他敏锐的嗅觉骤然捕捉到一缕极淡、却极具辨识度的气息。
是血腥味。
这股气味极浅,被漫天的雨雾、泥土腥气死死掩盖,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却精准钻进他的鼻腔,阴冷又刺鼻。
心头骤然窜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来不及多想,栾岁祈转身就冲进滂沱大雨里。冰凉的暴雨瞬间打湿他的衣衫,砸得眉眼生疼,他步履极快,踏着积水纵横的青石板路,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栾先生!这么大的雨,您去哪?”
老村长的惊呼被风雨硬生生撕碎在半空,话音未落,眼前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便已然冲进雨幕,转瞬消失在巷尾深处。
栾岁祈一路疾奔,刚踏入那座熟悉的宅院大门,正急促地呼吸着,刺骨的寒意与惊悚景象瞬间撞入眼底。
整院青石板被暗沉的血色彻底浸透、铺满,浓稠的红肆意蔓延,汇入低洼的积水之中。头顶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冲刷着地面,却始终洗不掉那层厚重艳丽、牢牢黏附在石面上的猩红,雨水划过之处,血色淡淡晕开,愈发狰狞刺眼。
院落正中央,一道人影静静倒在冰冷的血泊里。
死者面目扭曲狰狞,死前显然承受着极致的痛苦恐惧,四肢尽数与躯干剥离,尸首残缺不全,死寂地瘫倒在满地血色之中,早已没了半分生机。
而院落一隅,那个周身萦绕着厚重死气、浑身透着诡异的黑衣男人,正撑着一柄纯黑长柄雨伞,单膝半蹲在尸体旁,垂眸低头,不知在冷静查看、查验着什么。
雨声轰鸣,风声呼啸,周遭死寂得可怕。
似是察觉到来人的气息,男人缓缓抬头。
漆黑雨幕里,四目骤然相撞。
雨丝模糊了周遭景物,冲淡了空气里残余的血腥,却隔不开两人对视的视线,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你怎么会在这里?”
栾岁祈单手扶着冰凉的木门框,胸口因极速奔跑微微起伏,眸光锐利冰冷,牢牢锁着眼前的男人。从昨夜初见开始,这人的一举一动、周身气场便处处透着诡异,此刻出现在第二处凶案现场,更是疑点重重,让人不得不心生戒备。
黑衣男人见状,缓缓抬手伸出掌心,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语气散漫坦然,听不出半分慌乱:“这可不是我干的。”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栾岁祈步步追问,眼神里满是审慎与狐疑。
两人隔着漫天滂沱冷雨静静对峙,漫天风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交错的雨丝与彼此沉稳的呼吸。
下一瞬,眼前黑影一晃。
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才还蹲在尸体旁的男人,竟凭空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不留半点踪迹,只余下一柄黑伞静静落在血泊旁,徒留一地惊悚狼藉。
栾岁祈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快速压下心底的震惊,没有在凶险的现场多做逗留,立刻转身折返,冒雨回去通知老村长。
不多时,老村长带着几名村民撑伞匆匆赶来,一行人站在遍地血色的院中,望着残缺的尸首,人人面色惨白,心绪沉重。老村长凑近辨认片刻,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悲凉:“是付法师……”
短短一夜,第二位法师遇害。
恐慌彻底笼罩了整座古村。
恰在此时,先前赶去报官的村民冒着大雨狂奔而来,撑着的雨伞早已被狂风掀翻,浑身淋得通透,头发滴水,撑着膝盖大口剧烈喘息,声音慌乱又无力:“老村长!出问题了!暴雨引发了山体滑坡,进山出山的主干道彻底被堵死!镇上警力全部被调度去抢险,根本抽不出人手,警察至少要晚几天才能进村!我们……我们暂时彻底被困在村里了!”
这话一出,在场一众外来游客瞬间炸开了锅,彻底慌了心神。
“怎么会这样?!”
“好不容易出来散心旅游,偏偏撞上连环命案,现在还被困在山里走不了?”
“这地方也太邪门了!”
细碎的抱怨、焦虑的低语此起彼伏响起。
栾岁祈循着声音抬眸望去,目光淡淡扫过这群神色躁动的男男女女。
他们身上穿着普通轻便的休闲服饰,打扮随性,外表看着和寻常进山游玩的游客别无二致,挑不出半点直观的破绽。可从这群人进村的第一天起,栾岁祈便早已留意到不对劲。
他们身上藏着一股刻意收敛、却深入骨髓的戒备与警惕。
举手投足间没有游客的闲散松弛,反倒人人眼神锐利,时刻暗中扫视周遭环境、观察来往村民,彼此间站位松散却暗藏章法,如同潜伏在山野之中的狼群,隐忍、冷静、极具攻击性,周身气场根本装不出来。
心底疑点层层叠加,栾岁祈稍加思忖,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秘密,没有提起方才在案发现场撞见神秘黑衣男人的事。
狂风骤雨渐渐平息,漫天乌云缓缓散去,压抑的天光重新洒落山村。
众人围着两桩命案反复商议、揣测许久,始终没有半点头绪,得不到丝毫有用的线索,只能各自散去,心头尽数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惶恐。
待人群散尽,喧闹落定,栾岁祈独自一人,缓步朝着那名神秘黑衣男人暂住的住处走去。
他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笃、笃。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落定,片刻过后,房门被人从内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青年,眉眼温和,看着十分客气礼貌:“您好,请问您找谁?”
“找你们老板。”栾岁祈语气平静。
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一道慵懒随性的男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有人微微探出头,目光直直落在栾岁祈身上:“特意找我?有事?”
来人正是昨夜村口、今日案发现场两次出现的神秘男人。
栾岁祈站在门口,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眸光沉沉,细细审视打量着对方,不肯放过他脸上分毫的神情变化。
男人丝毫不在意他极具侵略性的打量,反倒笑得散漫张扬,毫无生疏之感,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揽住栾岁祈的肩膀,亲昵地将两人身子靠拢在一起:“这么盯着我看,这么快就被我吸引了?”
肩头骤然传来的触碰让栾岁祈微微蹙眉,微微用力挣开他随意的搭靠,语气清冷干脆:“说正事。”
“行行,说正事。”
男人笑着收回手,转身随性走到屋内的沙发旁坐下,双臂大大张开,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之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松弛又张扬,随即从容自我介绍:“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酆乾。酆都的酆,乾坤的乾。”
“栾岁祈。”栾岁祈不太有耐心地看着他。
简单报上姓名,栾岁祈环顾一圈屋内,才寻了一处干净的位置从容落座。
“栾?”
听见这两个字,酆乾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微微一顿,似是知晓些什么,可只吐出一个姓氏,便又恰到好处地收了声,没有继续多说半句。
这份刻意的停顿,悄然勾起了栾岁祈的好奇。但他素来沉稳内敛,面上只掠过一丝极淡的狐疑,并未主动追问,很快拉回正题,目光直视酆乾:“今天付法师遇害的现场,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谈及命案,酆乾脸上的嬉皮笑脸稍稍收敛,眉眼间漫上几分难得的正经,语气坦然:“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死。”
栾岁祈凝神审视着他,目光透彻锐利,步步追问:“你和村口那伙看似游客、实则戒备极强的人,根本不是一路。你们专程来到这座偏僻古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酆乾看着他微微沉思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率先戳破了他的隐秘:“你刚进村我就注意到你了,包括你昨天在二楼阳台,隔着傩面偷偷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我全都知道。”
栾岁祈眉梢轻轻一挑,神色淡然无惧:“看两眼而已,不能看?”
“当然能看。”
酆乾笑意更深,眼神坦荡又带着几分招揽的意味,直直看向他,缓缓开口:“那栾先生,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你们?”栾岁祈微微蹙眉。
“嗯~樊居,在首都。”说到这处,酆乾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与自信。
谁知话音刚落,便被栾岁祈干脆利落地回绝。
“没兴趣。”樊居,听着就像是古玩店铺……栾岁祈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酆乾瞬间愣住,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连忙卖力推销:“为什么?大城市!待遇优厚、前景广阔,你居然直接拒绝?”
栾岁祈语气平淡,一语道破误解:“我的行当是除祟镇煞、护人保平安,不是上门推销的古董贩子。”
“你可别误会!”酆乾立马摆手解释,“我们樊居不是古董的,别的业务,别的业务。”
栾岁祈无意纠结这些琐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桌面,利落收尾:“下次遇到你解决不了的怪事,可以找我。”
说完,他即刻转回核心问题,目光锁定酆乾:“说回案子,接连两名法师遇害,真正的杀人规律到底是什么?”
见他态度坚定,酆乾也不再拉扯招揽,彻底收了玩笑神色,缓缓道出藏在这座古村深处的隐秘传说。
“一切根源,都藏在这片山村的古老传说里。”
酆乾放缓语速,娓娓道来:
很久以前,这座深山古村邪气丛生、阴祟遍地,邪祟常年盘踞作祟,村民日日被阴煞侵扰,百病缠身、灾祸不断,世世代代都活在苦难之中,受尽邪祟荼毒。
直到某一年,也是这样乌云蔽日、惊雷漫天的暴雨天气,一位来路神秘的云游道士,骤然闯入这片混沌之地。
道士道法高深,出手镇尽村中邪祟,帮村民彻底化解了经年祸乱,将众人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
离开之前,道士留下了一件价值连城、威力无穷的古老镇邪法器。
没人知道法器具体藏在何处,或许隐于村落民居之下,或许深埋四周群山密林之中,千百年以来,始终无人寻得踪迹。
但村里世代流传着一个秘闻:村中代代传承傩戏、主持祭祀的法师一脉,口口相传,世世相授,必然知晓那件上古法器的下落。
听完这段尘封的传说,栾岁祈垂眸沉思,心底渐渐串联起所有蹊跷的线索。
就在他思绪沉淀、梳理脉络之时,酆乾忽然再度开口,打破沉寂:“你就不好奇,我是从哪里得知这些没人知晓的古老秘闻?”
栾岁祈头都未抬,反应淡漠冷静:“不好奇。”
“……真无趣。”
酆乾无奈地摊了摊手,没了继续闲聊的兴致,慵懒地起身准备作罢。
栾岁祈抬眸,适时出声提醒,语气带着淡淡的警示:“今天茶楼商议案情,你全程未曾露面缺席,刻意避事,只怕早就被暗中藏着的人盯上了。”
酆乾却毫不在意,坦然自若地重新躺回沙发上,漫不经心笑道:“真正心里有鬼、藏着秘密的人,才会挤在人群里打探消息、假装无辜。我何须多此一举。”
两人的对话简洁干脆,到此落幕。
这间安静的小屋归于平静,看似只是一场普通的问询交谈。
可栾岁祈尚且不知,在他暗中探查旁人、揣测真相的同时,自己也早已落入暗处之人的视线,被牢牢盯上,成为了旁人眼中必须留意的目标。
整座被困住的古村,风雨初歇,暗流却早已汹涌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