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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出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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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周浩宇先出去探了探路,脑袋缩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衍哥,东门蹲了七八个,长枪短炮的,地下车库那边也有人。”
陆衍正坐在轮椅上,医院非让坐,说怕病人头晕摔着,他闻言往上掖了掖腿上搭的薄毯,低头想了想:“走后门,垃圾通道那边。”
“那地方味儿大。”
“味儿大怕什么,我又不是没闻过。”他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总比被人堵着问‘陆老师您溺水的瞬间在想什么’强。”
周浩宇咧了咧嘴,推着轮椅拐进员工通道。
后门出去是条窄巷子,保姆车停在外头,司机老赵把火都打着了,车门滑开,周浩宇连人带轮椅往上一推,轮椅折叠塞进后备厢,前后不过五秒。老赵一脚油门,车窜出去,轮胎蹭着地皮响了一声。
“东门那帮人反应过来了,跟上两辆。”老赵瞟了眼后视镜。
周浩宇扒着后窗玻璃看:“一辆黑色迈腾,一辆白色凯美瑞,贴得挺紧。”
“走二环到菜户营,转南三环,从方庄桥下去钻胡同。”陆衍在后座叠好毯子搁一边,开口就是这么一串。
周浩宇扭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认的路?”老赵也纳闷,“你以前出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有回录节目去怀柔,导航说往东你非说往西,在高速上多绕了四十公里。”
陆衍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话原身记忆里确实有,去年秋天录户外综艺,导航说往东,原身非说太阳在西边所以东边是西,跟司机犟了半钟头,最后全组人等他一个,制片人差点拉黑他。
“睡不着的时候翻地图玩儿。”他面不改色,“总得认认道儿,省得下回再闹笑话。”
老赵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车从方庄桥盘下去,一头扎进蒲黄榆那片老居民区,巷子窄得两边槐树叶子直往车窗上刮。迈腾跟丢了,凯美瑞仗着车身小硬挤进来,被巷口修鞋大爷的三轮车别了一下,喇叭按得震天响。
老赵乐了:“得嘞,剩下那辆也甩了。”
陆衍靠在后座,这才觉出后背汗津津的。装人这活儿比绣花还费神,绣花手稳就成,装人嘴得稳、眼得稳、连手往哪儿放都得稳。他闭了会儿眼,车从方庄桥重新盘上三环,往东走辅路,过了十里河桥再往南一拐,路宽了,楼也稀了,两边梧桐树冠连成一片绿棚子,底下的别墅区大门隐在树荫里头,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车牌号,栏杆抬起来,敬了个礼。
翡翠湾别墅区,京城里头数得着的豪宅盘子,独栋独院,一栋挨着一栋但院墙隔得远,中间塞着花圃和树丛,私密性做得极好。陆家那栋在靠里最安静的西北角,院墙比别家高一截,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密密匝匝铺了半面墙。铁艺大门雕着缠枝纹样,门柱上嵌铜牌,上头一个“陆”字。
车开进去,院子大得能跑圈。正中间一条车道绕着喷水池转了一圈,池子里立着个汉白玉雕的仙女像,手里捧着只瓶子往下倒水,水珠子溅在睡莲叶子上,啪嗒啪嗒响。两边草坪修得齐整,靠墙种着一排西府海棠,过了花期,枝头挂着青果子。车库在左手边,卷帘门半开着,里头停着辆黑色大G、一辆白色帕拉梅拉,还有辆复古款的保时捷911。
陆衍下车的时候扫了眼车库,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三辆车搁在他那时候,能换小半个姬家大宅。原身记忆里还有一辆法拉利,嫌颜色太骚开出去扎眼,扔在顺义朋友的库里落灰。
“张姨呢?”周浩宇问。
“厨房做着饭呢,先生太太昨儿飞法国了,家里就张姨跟刘叔守着。”老赵停稳车,熄了火,“太太走之前交代了,说小衍要是回家吃饭,冰箱里都备好了,大菜她走之前炖了一锅搁冷冻里,热热就得。”
陆衍进了门,玄关阔气得很,挑高得有五米往上,顶上挂一盏水晶吊灯,碎光洒了一地。鞋柜整面墙嵌在玄关侧面,拉开一看,好家伙,光板鞋就码了四层,球鞋更多,白的黑的灰的粉的,有些连吊牌都没摘。原身这消费习惯,放姬家那会儿够他爹拿戒尺抽三顿的。
他换了拖鞋,往里走。
客厅大得说话带回声,沙发是矮趴趴的意式极简款,皮面凉滑,坐上去人往下陷,陆衍不适应,腰挺着坐直了,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端庄得跟画像似的。茶几上摊着几本时尚杂志,封面都是原身自己,穿花衬衫戴金丝镜,歪嘴笑。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实在看不下去。
张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五十来岁的人,手脚麻利得很:“衍衍回来啦?粥在锅里温着,菜马上得,你先歇会儿。”
“张姨。”陆衍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一句,“您受累。”
张姨手里攥着锅铲愣在厨房门口,扭头看周浩宇:“这孩子撞邪了?”
周浩宇耸耸肩,一脸“您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张姨到底不放心,端了碗银耳羹出来搁在陆衍面前,围着转了两圈,手背贴了贴他脑门:“不烧啊。衍衍你跟姨说,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脑子晕不晕?想不想吐?”
“真没事,张姨。”陆衍端起银耳羹,下意识先闻了闻,闻到一股桂花蜜的味儿,点了点头,“今年新下的桂花?”
“哎哟你还闻得出来?你以前喝这个跟灌药似的,捏着鼻子往嘴里倒。”
“以前不懂事,糟蹋好东西。”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银耳炖得糯,胶质全熬出来了,桂花蜜搁得不多不少,正好吊起甜度。他眯了眯眼,舒服的。
张姨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晚饭上了四菜一汤,红烧小排、清炒虾仁、蚝油生菜、凉拌木耳,外加一盅老鸭汤。陆衍拿着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木耳,放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虾仁。他没多夹,每样动了两三筷子就搁下了,拿汤匙舀汤喝,喝汤不出声,勺子沿着碗边慢慢兜。
张姨在边上看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末了小声问周浩宇:“衍衍今儿是不是心里不痛快?怎么吃饭跟个姑娘似的。”
周浩宇推了推眼镜:“阿姨您就当他摔了一跤摔开窍了吧。”
陆衍权当没听见。
吃完了饭他上楼回屋。原身的卧室在二楼东头,推开门一股子檀木香,不知道哪个牌子出的室内香氛,浓得呛人。他进去先开窗透气,夜风灌进来,窗帘吹得鼓起来,是厚重的丝绒帘子,墨绿色,金线锁边,风一吹沙沙响。屋里的陈设倒是阔气,床是三米宽的意式皮床,床头柜上搁着块鹦鹉螺,随手扔的,连表盒都没放。衣帽间敞着门,西装衬衫挂得满满当当,按色系排好,中间岛台上摆了一溜墨镜和手表。靠窗一张书桌,桌面上光溜溜的,电脑都没有,原身不看书不写字,这桌子纯摆设。
陆衍走过去,拢了拢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充电线、空烟盒、外卖小票,扔进垃圾桶,又从书架上找了本辞海,原身买来装样子的,扉页上签名都签歪了,搁在桌上当镇纸。
他坐下来,铺开从医院带回来的出院单,翻到背面,掏出原身兜里万宝龙签字笔,开始写。
第一行:明日待办。
第二行:一、联系张哥,核对推掉的通告有无违约金。
第三行:二、微博发个报平安的,语气……他笔尖顿了顿,划掉重写。语气嚣张点,别太客气。
第四行:三、问周浩宇要原身近半年的采访视频,通宵看。
写完看了看,字迹端端正正,簪花小楷的骨架在,只是落在横格纸上头,比从前硬朗了几分。他折好纸压在辞海底下,起身去浴室洗澡。
浴室镜子大得占了一面墙,他一进去就看见自己,不对,陆衍那张脸。头发被发胶抓得硬邦邦的,几缕耷拉在额前。他洗了发胶,湿头发全往后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镜子里的人看着竟乖顺了不少。
“装什么乖。”他对着镜子说了自己一句,挤了牙膏刷牙,刷完了又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抬手拨回额前碎发,拨得斜斜的遮住半边眉,这才觉得顺眼些。
外头手机响了。
周浩宇接的,敲了敲门:“衍哥,张哥电话,说公司那边问明天能不能开个视频会,把后面几档综艺的档期对一下。”
陆衍含着牙刷出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让他把资料发我邮箱,我夜里看。”
周浩宇传话过去,挂了电话,人还没走,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衍哥。”
“嗯?”
“你今天……真没事儿?我瞅着你从醒过来到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衍吐干净嘴里的沫子,漱了口,擦着脸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瞅了周浩宇一眼。小伙子眼镜片厚归厚,眼神倒是直愣愣的。
“周浩宇。”他把毛巾往桌子一甩,“我问你,你跟我干了大半年,我骂过你没有?”
“骂过。”
“扣过你工资没有?”
“扣过。”
“那你还搁这儿操心我?”
周浩宇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那不一样,您骂归骂,人又不坏。”
陆衍啧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原身那种拍肩膀能把人拍个趔趄的劲头完全两码事:“行了,回去睡吧。明儿九点叫我起来,我得看资料。”
周浩宇走了。
陆衍关上门,站在窗前看了看夜色。
别墅区安静得很,路灯把梧桐树影子投在草坪上,风一吹,影子跟着晃。远处三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关上窗户,空调调到二十六度,钻进被窝里,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交叠搁在肚子上,闭眼之前最后想的是:明天得买两斤桂花,给张姨送过去,今儿那银耳羹熬得真好。
然后他想起自己如今是陆衍了,送桂花算怎么回事,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的光在床头柜上亮起来,白花花一小块,映着木纹桌面。陆衍翻了个身,胳膊探出被子,摸了两下才够着。屏幕滑开,微信图标右上角红点子叠着红点子,往下拖了两屏没见底。
原身的社交圈,热闹。
备注栏什么花样都有,“女大学生”“健身教练”“朝阳区某KTV经理”,有的连名字都懒得写,直接标“170/48/34C”这种。他手指头往下划拉,又冒出来一溜儿“传媒小学妹”“横店跟组化妆师”“三里屯偶遇”。聊天记录有的停在上周,有的停在昨天半夜,语气从“衍哥明儿有空吗”到“你理理我嘛”再到“陆衍你他妈什么意思”,花样百出。
他皱了皱眉。
原身的记忆不请自来,一桩桩一件件往脑子里钻。杀青宴上多喝了两杯,隔天微信里就多出个“横店小周”;品牌活动后台碰上个会来事儿的,微信一加,当晚就聊到凌晨三点;更别提那些主动贴上来的,原身来者不拒,觉得合眼缘就聊两句,聊腻了就晾着,晾到人家自己知难而退。倒也不骗钱不骗感情,就是懒得经营,图个新鲜。
手机扣在被面上,陆衍闭了闭眼。他活了二十来年,见惯了后宅里的弯弯绕,什么手段没领教过。可那些好歹还披层皮,说话拐三道弯再露真章。原身倒好,一堆人排着队往上扑,备注写得跟货品价签似的,明晃晃摆着,连个遮羞布都不要。
他正膈应着,手机又震了,连着三下。
点开,一个备注叫“北电小孟”的,头像是个姑娘侧脸,鼻梁高挺,下巴尖尖。发来一张照片,厨房背景,穿件吊带睡裙,头发湿漉漉搭在肩上,手里端杯红酒,镜头从下往上拍的。底下跟了句:“衍哥,听说你住院了?我熬了汤,给你送过去呀。”
陆衍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翻了个白眼。汤,又是汤。原身住院的消息传得倒快,上午才出的院,下午就有人要送汤。他拇指悬在键盘上,琢磨着怎么回。
搁原身那脾气,要么回“不用,谢了”,要么干脆不回,晾到人家自己没趣。可眼下他刚出了溺水的新闻,这会儿又晾人,回头截图往营销号一挂,标题他都能替人家拟好,“陆衍住院期间冷暴力素人女生”,底下评论区准得炸。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汤不必了,心意收下。我这边有家里人照顾,不方便见客,见谅。”
发完又觉得“见谅”俩字太文绉绉了,可这会儿再撤回也纯属多此一举,想想算了,反正原身粉丝早习惯他说话没谱,偶尔文气一回,就当是呛水呛出了后遗症。
那头秒回:“那等你好了呀,我随时有空。”
手机翻过去扣着。屏幕又亮了两回,他装没看见。
微信里还躺着好些未读。有个叫“露露”的发了一串语音,他没点开,转了文字,大意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去阿那亚。还有个备注“上海某品牌PR”的,公事公办地问下周拍摄能不能协调时间。他挑了要紧的回了几条,剩下的全划成已读,又翻到通讯录黑名单那一栏,里头蹲着十几个,备注五花八门,“别接”“烦”“拉黑保平安”。
他点开其中一个,看了眼聊天记录,前脚还在“衍哥改天请你吃饭”,后脚就是“陆衍你装什么清高”,中间隔了不到三天。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他坐起来喝了口水,喉咙里黏腻感才下去。
原身这日子过得,跟赶集似的,一茬接一茬。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吊灯没开,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屋里飘着檀木香薰,浓得他太阳穴直跳,索性爬起来拔了插头,开窗透了会儿气。
夜风裹着楼下花圃里的栀子味儿灌进来,清清爽爽的。
手机又震了。周浩宇发来的,问他明早想吃什么。陆衍回“粥就行,清淡的”,想了想又补一句,“让张姨别忙活,你出去买”。周浩宇回了个“行”,后头跟个熊猫头表情包。
他重新躺回去,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肚子。脑子里还在过微信备注,越想越觉得不像话。姬家那会儿,外头男人想递句话进来,得先过门房再递帖子,帖子写得客客气气,末尾还缀一句“伏惟珍重”,哪像如今,一个表情包甩过来就是“约不约”。
世道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明儿还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备注改改。”
改什么好呢?他闭着眼想,总不能还留着“女大学生”“健身教练”这种。干脆全改成“某女士”“某经理”“某老师”,规规矩矩的,省得看着闹心。改完了再挨个儿回一遍,该删的删,该晾的晾,总得有个清爽样子。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陆衍在枕头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呼吸慢慢匀下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