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位的恋人》凊玖不是清九

3、无人区与倒计时 西北的

　　西北的风能把人骨头里的湿气都抽干。

　　陆沉川到达营地的时候，正赶上二十年一遇的沙尘暴。帐篷被吹得像一面鼓，沙子钻进相机缝隙，钻进睡袋，甚至牙缝。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忽然觉得这里比城市更适合他。

　　至少在这里，没有逆位的圣杯八，也没有那个把他逼到绝境的女人。

　　白天，他跟着勘探队深入无人区。这里没有信号，没有快递，没有那个每天准时响起的闹钟。他拍苍茫的戈壁，拍孤独的胡杨，拍那些在极端环境里依然顽强生存的蜥蜴。

　　每按下一次快门，他都觉得自己在把过去的自己埋进土里。

　　直到他在那座废弃的烽火台里，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锈死了，他用瑞士军刀撬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早已泛黄的信纸，和一个同样生锈的怀表。

　　信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写的。一个地质队员写给远在家乡的妻子。字迹工整，却透着绝望。

　　“今日行至黑戈壁，不见飞鸟，不见活物。方知天地之大，人之渺小。若我不归，勿等。”

　　陆沉川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雨曦说过的一句话：“所有的等待，本质上都是在和未知赌博。”

　　他以为他赌得起，所以转身离开。

　　原来，有些人连“不归”都不敢说，只能说“别等”。

　　那天晚上，陆沉川破例喝了酒。烈酒烧喉，他把那个生锈的怀表挂在帐篷顶上。表针早就不走了，停在某个模糊的时刻。

　　他借着头灯的光，给雨曦写了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我在沙漠里。这里没有水，也没有塔罗牌。

　　但我发现，我并没有走向那座山。

　　我只是……迷路了。”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紧贴着心脏。

　　城市这边，秋意更深了。

　　雨曦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她不再接关于感情的咨询，只算事业、健康、流年。

　　她把那三十六张照片从墙上撕了下来。

　　不是撕碎，而是小心翼翼地揭下，放进一个黑色的档案袋里。档案袋上写着日期：11月47分。那是他离开的时间。

　　她换了新号码，删除了那个闹钟。

　　只有一次，她在深夜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摸到一片冰凉的空。

　　那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他真的切断了一切。

　　也是在同一天，一个特殊的客人找上了门。

　　那是个穿着考究、眼神却极度疲惫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是陆沉川几年前获奖的那组《荒野呼吸》。

　　“陆沉川是你朋友吧？”女人开门见山，“我是《国家地理》中文版的编辑。他接了这次西北无人区的深度拍摄，但原计划是下个月交稿。现在提前了，而且……他失联了。”

　　雨曦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信号断了七天。勘探队说营地还在，但人不见了。”女人的声音很冷静，职业性的冷静，“我们找到你，是因为他留给编辑部的紧急联系人，只有这个地址。”

　　雨曦看着那张报纸。照片上，陆沉川站在雪山前，笑得肆意张扬。那是她还认识他的时候。

　　“他留下什么话吗？”

　　女人递过一个U盘：“这是他出发前寄回来的。说是如果到时候他没回来，就把这个给你。”

　　雨曦接过U盘，指尖冰凉。

　　女人走后，工作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雨曦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时间是他离开后的第三天。

　　视频亮起。

　　没有画面，只有一片漆黑。

　　然后是陆沉川的声音，带着暗房里特有的回音，还有某种决绝的沙哑：

　　“雨曦，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这次玩脱了。”

　　“我在戈壁深处。这里没有光污染，夜空很美，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

　　“我以前总觉得，你在躲。后来我才发现，是我不敢面对——那八只杯子早就空了，我还非要假装里面有酒。”

　　“这张牌，我不让你算，是因为我怕你也算出这个结果。”

　　视频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纸牌被翻动。

　　接着，是他的轻笑，苍凉得像风声。

　　“但我还是算了。用我的镜头。”

　　“我拍了三十张底片，都是你。我把它们埋在了沙漠里最高的那座沙丘下。如果有人找到，那就是我留给你的遗书。”

　　“如果不算……那你就当我没来过。”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雨曦坐在屏幕前，浑身冰冷。

　　她终于明白，那张逆位的圣杯八，从来都不是关于“回头”。

　　它是关于死亡。

　　是明知前方是深渊，却依然选择迈步的孤注一掷。

　　她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和车钥匙。

　　桌上，那副陪伴她多年的塔罗牌散落一地。

　　她没有捡。

　　这一次，她不需要牌。

　　她要去把那个傻子，从枯井里拉回来。

　　雨曦买了最早一班飞往西北的机票。

　　机舱里，她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手里紧紧攥着陆沉川留下的那个U盘。空乘送来咖啡，她没碰。邻座的女人一直在讲电话，抱怨那里的信号有多差，风景有多枯燥。

　　雨曦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张逆位的圣杯八。

　　逆位，是停滞，是虚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原来他早就用镜头给自己算了一卦。

　　落地时，戈壁滩正刮着六级大风。租车行的老板看着这个单薄的城市女人，劝她：“这个时候去黑戈壁？那是玩命。前两天刚有个摄制组被困，搜救队刚把他们捞出来。”

　　“我知道路。”雨曦把陆沉川留下的最后线索——那张勘探队的地图复印件拍在柜台上，“我要租一辆越野，还要一个向导。”

　　“多少钱都不去。”老板摆手，“那是无人区，进去容易出来难。”

　　雨曦没再废话。她从包里掏出一副崭新的塔罗牌，当着老板的面，洗牌，切牌，抽牌。

　　一张权杖八。

　　正位。

　　“我会活着出来。”她盯着老板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很快。”

　　老板愣住了。那是西北人最敬畏的眼神——像狼，像荒原上的孤魂。

　　半小时后，雨曦开着一辆改装越野，冲进了漫天黄沙里。

　　陆沉川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右腿被落石砸伤，动弹不得。水壶早就空了，相机包埋在沙子里。

　　这里是黑戈壁的边缘，地图上标注的“死亡谷”。

　　三天前，为了追一束转瞬即逝的“地光”，他偏离了既定路线。沙尘暴来得比预报快，GPS失灵，他连人带车翻进了这道干涸的河床。

　　他以为他会死在这里。

　　像个笑话。

　　他摸出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信纸——那个六十年代的地质队员写的。他也以为自己会死。

　　“若我不归，勿等。”

　　陆沉川苦笑一声，把纸凑近嘴边，想把它嚼烂吞下去，以此对抗极度的干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风声，是那种粗暴的、暴躁的机械轰鸣。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伤腿，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尘土飞扬中，一辆满是泥浆的越野车急刹在他面前。车门打开，一双沾满沙土的马丁靴踩在地上。

　　陆沉川抬起头，逆着刺眼的阳光，他看见了雨曦。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冲锋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沙尘，嘴唇干裂出血。

　　她手里没有塔罗牌，没有水晶球。

　　只有一瓶矿泉水，和一把扳手。

　　“你……”陆沉川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你怎么找到的？”

　　雨曦没说话。她拧开瓶盖，递到他嘴边，动作凶狠得像是要灌死他。

　　等他呛咳着喝了几口，她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手指冰凉，力道却很稳。

　　“我算出来的。”她说。

　　“不可能。”陆沉川看着她，“这里没有信号，没有坐标，连指南针都会疯。”

　　“是不太可能。”雨曦从口袋里摸出那副牌，随意地洗了两下，然后“啪”地一声扣在沙地上，“但我没算你。”

　　陆沉川愣住。

　　“我算的是我自己。”雨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灰蓝色的病态，而是某种燃烧的红，“算我会不会来，算我能不能到，算我是不是那个傻子。”

　　她把牌翻过来。

　　不是圣杯八。

　　不是死神。

　　不是恋人。

　　是愚人。

　　正位。

　　悬崖边的男人，背着行囊，头也不回地迈向虚空。

　　“你看，”雨曦指着那张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这张牌的意思，就是哪怕前面是死路，我也得去看看。”

　　陆沉川闭上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酸涩得让他想流泪。

　　“为什么是愚人？”他哑声问。

　　“因为你把我算进你的未来里了。”雨曦收起牌，扶他上车，“那我就得亲自来，把这个未来作废。”

　　车子启动，碾过碎石，驶离这片死地。

　　后视镜里，陆沉川看着那片荒凉的戈壁，忽然说：“那三十张底片，我没埋。”

　　雨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在哪？”

　　“在我胸口。”陆沉川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早就烧成灰了。”

　　雨曦没再说话。

　　她踩下油门，把那片该死的无人区甩在身后。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是那个年代的磁带。陆沉川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睡着了。

　　雨曦侧过头，看着他憔悴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只有风才能听见的话：

　　“逆位不是结局，傻子。”

　　“是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