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满天途》半满593

7、上一个拜师的 天亮以前，

　　天亮以前，热退了。
　　不是一下子退的，是一点一点往回收，像潮水退下去，退到哪儿，哪儿就剩一层凉。他睁着眼躺了半夜，绳子勒着胸口，勒得他不敢大口吸气。半夜老头给他松过一次，松完又绑上，说“还没到时候”。
　　天亮以后，老头来解绳结。绳结是死扣，泡了汗，解得很慢。
　　“手。”
　　他把手伸出去，虎口上一道口子，是昨天割绳割的，血结住了，边上翻着一圈白。
　　老头看了看，从锅底下刮了一点灰，按在口子上。
　　“按着。”
　　他按着，灰渗进肉里，刺得疼。
　　他坐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装回去，装得不对。腰是酸的，膝盖是软的，手指头伸不直。手腕上两道红痕，是绳子勒出来的。
　　他嘴里还有东西，他把皮条吐出来，皮条上除了旧的牙印，又添了一排新的，是他自己的。
　　老头过来，把皮条从他手里抽走，拿到眼前看了看。
　　“咬得挺深。”
　　“这上面的旧印子是谁的。”
　　“栓子的。”
　　“第一夜的？”
　　“第一夜。”老头把皮条折起来，塞进腰后，“他咬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这皮条上的牙印比现在还深。”
　　男孩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中间那根桩子。
　　洞里的火还没起，石头是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里也是凉的。他想起昨夜的疼，疼已经远了，可他还记得疼的形状：从胃里往上，一条一条，像有人拿刀背刮他的骨头。
　　他先看的是中间那根桩子。
　　栓子垂着头。
　　昨天夜里，栓子还抬起头，跟他说了一个字。现在他的头垂得更低，下巴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头发把整张脸盖住了。他的手还绑在桩子上，指甲全断了，指头肚上是一片一片的血。
　　“死了。”老头说。
　　男孩没有接话。
　　老头走过去，把栓子的头扶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他托着那后脑勺，慢慢地放，没有让人再磕一下。
　　“天赋不错。”他说，“身体太弱。”
　　男孩站起来，走到那根桩子前头。
　　“他熬了几天。”
　　“三天。”老头说，“头一天还行，第二天开始烧，第三天烧到后半夜，就不烧了。”
　　“不烧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疼了。”老头说，“不疼了，人就松了，一松，就过去了。”
　　男孩看着栓子的手。
　　“他昨天晚上还跟我说话。”
　　“说什么？”
　　“一个字。”
　　“什么字？”
　　“别。”
　　老头没有问下去。
　　洞的那一头还有一个活的，是那个女孩，绑在第十三根桩子上，胸口还在一鼓一鼓。老头端了一碗水过去，一只手端碗，一只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一点一点往嘴里灌。水从她嘴角流下来，流到脖子里，他拿袖子擦了。
　　“她几天了？”
　　“两天。”老头说，“她比你早来一天。”
　　“她叫什么？”
　　“阿桑。”
　　“她能熬过去吗？”
　　“不知道。”老头把碗收回来，“熬到第三天还睁着眼，就有指望，熬不到，就是下一个栓子。”
　　男孩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子不转，不知道在看哪儿。
　　老头回到火边，从腰后摸出那本册子。
　　册子是旧的，蓝布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中间用一根细麻绳捆着。他解开绳，翻到后头，摊在膝盖上。
　　“过来。”
　　男孩过去，蹲在他旁边。
　　册子上是一行一行的字，有的字密，有的字稀。墨是黑的，纸是黄的，边上被翻得起了毛刺，他一个也不认得。
　　老头用手指头点着一行，念：
　　“第十四个，栓子，十岁。腊月初三上山，腊月初六死。天赋不错，身体太弱。”
　　念完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针，在自己左手的指头上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用指尖沾了，在那行字上划过去。
　　血是红的，划过去，字就糊了。
　　老头的手指头往下挪了一行。
　　“第十三个，阿桑，九岁，腊月初二上山。”念到这儿他停住，“这个还没死，不念。”
　　“念第十五个。”
　　“第十五个还没写。”
　　“为什么没写？”
　　“没上山的东西，我不写。”
　　男孩看着册子上空着的那一页，纸上有几个淡淡的水印，像是以前写过什么，又擦掉了。
　　“我要是在上头了，会写什么。”
　　“写你哪天来的，哪天死的。天赋一栏，身体一栏。”
　　“天赋那一栏，你写什么。”
　　“现在写不知道。”老头把册子合上，“等你能自己站起来那天，我写一个'有'。”
　　男孩盯着那一抹红。
　　“为什么用血。”
　　“墨放久了，纸会烂。”老头说，“血不烂。”
　　“我不是问这个。”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问，为什么非得划这一道。”
　　“嗯。”
　　“名字留在册子上，人就还在册子上。”老头把册子合上，“册子上的人，是我挑的。死了，也还是我挑的。”
　　男孩想起镇上差役那本册子，那本册子上的道道是墨画的，五道一捆，捆到第十捆就断了。
　　“镇上也有册子。”
　　“我知道。”
　　“那本册子，上头是官。”
　　“我这本，上头是我。”
　　男孩看着那页蓝布的封面，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老头和镇上那些差役，做的是同一样事。区别只在于，差役挑三十个，交上去；这老头挑十五个，留下来。
　　留下来的那一个，还得自己爬出来。
　　“山上的规矩，有几条。”老头说。
　　“几条？”
　　“一条。”老头把册子穿回腰后，“强的活着，弱的死。”
　　男孩没有说话。
　　“嫌难听？”
　　“不难听。”
　　“你现在不嫌，等你疼到想死的时候，就嫌了。”老头站起来，“嫌了也没用，这山不认嫌。”
　　那天上午，老头又让他拖了两个人。
　　一个是第八根的，一个是第十一根的，都是夜里没的。他拖第二个的时候，已经知道尸首比看着轻。人死了以后身子是软的，可总有一条腿别着劲，得先把它掰直了才好拖。他没有再滑手。
　　埋到后来，坑满了。老头拿石头把土压平，压完坐在地上喘，喘完了才站起来。
　　“坑满了。”男孩说。
　　“嗯。”
　　“再死人呢？”
　　“再挖。”
　　“挖到什么时候？”
　　“挖到我死。”老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死了，坑就归你挖。”
　　男孩看着那个坑，坑边插着十六块木牌，一眼看过去，像一小片没长起来的林子。他弯腰把其中一块被雪压歪的扶正了。
　　老头蹲在坑边刻牌，他站在旁边看。
　　“你不问问他们叫什么？”
　　“问了也记不住。”男孩说。
　　“记不住就别问。”
　　“你记得住？”
　　“记不住我刻它干什么。”
　　男孩看着坑边那一排木牌，牌是他数过的，十四块，加今天早上的两块，十六块。他数到十三就停下来，因为再往后都是新的，白茬子，字迹还没被雪打过。
　　“我要是死了，你也给我刻一块？”
　　“刻。”老头说。
　　“也划一道？”
　　“划。”
　　“用什么划。”
　　老头把针收进袖子。“到时候再说。”
　　男孩看着他的袖子。
　　“你划了多少道了。”
　　“没数。”
　　男孩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本册子上，前头那些名字，每一行底下都有一道红。一个也不少。
　　男孩站着，腿还有点抖。风从洞口灌进来，绕着他的脚脖子转了一圈，又从里洞那个黑口子出去。
　　“昨天夜里那点热，”老头忽然说，“不算什么。”
　　“那什么算。”
　　“真烧起来的时候，你会想死。”老头把刻好的木牌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想死，还得活着。这就是学东西的价钱。”
　　男孩看着那排桩子，看了很久。
　　“我熬得过去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收我。”
　　“收你的时候都不知道。”老头把刻好的木牌插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收谁都是赌，赌输了，我就再削一块。”
　　男孩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的脚趾头也冻黑了两个。
　　“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
　　“烧多久。”
　　“一夜。”
　　“一夜以后呢。”
　　“一夜以后，你要是还能自己站起来，我就教你别的。”
　　“教什么。”
　　老头没答。他走到洞口，看了一会儿外头的雪。
　　“教你拿刀。”
　　男孩走到中间那根桩子前，站住。
　　洞里的光从洞口斜进来，照在栓子的脚上。那双脚是光的，脚趾头上有冻疮，有一个脚趾头已经黑了。
　　他伸出手，把那双脚摆正。两只并在一起，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老头在后头看着。
　　“记住了。”老头说。
　　男孩没听懂。
　　老头把一样东西扔到他脚边，是他的那把短刀，还有一块空木牌。
　　“刻。”
　　“刻什么。”
　　“刻你的名字。”
　　他弯腰把刀捡起来，木头是新的，白茬子，一按下去就有一道白印。
　　“我刻错了呢。”
　　“刻错了就再削一块。”老头往火边走去，“木头多的是。”
　　他把刀尖对准木牌的最上边，往下按。
　　刀尖进木头的时候，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