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樱录》芋夹

8、夜盗假单 鱼线响

　　鱼线响的时候，林芋没动。

　　她躺在陈伯那张硬板床上，眼睛已经睁开了，耳朵贴着枕头——后院的鱼线响了一声就没再响，说明翻墙的人踩上去之后停住了，在等。等了约莫十几个数，又响了一下，这回轻了，说明那人把脚从鱼线上挪开了，正试着往院里头落脚。

　　陈伯睡在东厢房，林芋睡前叮嘱过他，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老头倒是听话，东厢房黑着灯，一点声响没有。

　　林芋慢慢坐起来，没穿鞋，赤脚踩在泥地上。她摸到枕边的短刃攥在手里，从门后头摸出事先备好的一根细竹管，捅开窗户纸往外看。后院角门方向有个黑影正从墙头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身子一矮，蹲在地上听了片刻，才猫着腰往后院杂物间方向摸。

　　卖糖人的。走路的样子轻手轻脚，但落脚偏重——脚后跟先着地，是没受过正经夜行训练的生手。江悠翻墙落地的时候脚前掌先着地，没声音。这人跟她比差得远。

　　林芋没急着出门。她站在窗后看着，等卖糖人的摸到杂物间门口，拿刀片拨开门闩进去翻东西。杂物间里头堆的是陈伯的旧渔网、破木箱和几捆草绳，林芋昨晚特意在箱子里搁了几本旧话本和两盒卖不出去的陈年香膏，让他翻得着东西。

　　翻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卖糖人的从杂物间出来，手里多了两盒香膏揣在怀里。他往后院角门方向走，走了一半忽然拐了个弯，往灶房去了。灶房柴堆底下有林芋放的假货单。

　　林芋在窗后头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人还算有点脑子，知道杂物间里没什么值钱东西，顺藤摸瓜摸到灶房来了。

　　卖糖人的进了灶房，灶膛里还有陈伯晚上烧火留下的余烬，有点微光。他蹲在柴堆前头把干柴一层一层往外搬，搬到最底下那层，摸到了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拆开，里头是那几张假货单和一本旧账册。他凑着灶膛余火看了两眼货单，往怀里一揣，又把油纸包原样包好塞回去，干柴也一根根码回去了，做得还算仔细。

　　做完这些他起身往外走，从后院角门翻出去了。

　　林芋等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从屋里出来，先到东厢房敲了敲门：“陈伯，没事了。”

　　陈伯拉开门，手里攥着根擀面杖，紧张得脸都白了：“走了？”

　　“走了。东西也拿走了。”林芋到后院角门查看了一下，门闩被刀片拨开了，没弄坏。她把门重新闩好，又把鱼线重新挂上，“明早正常开门，别让他看出咱们知道有人来过。”

　　第二天一早，林芋照常开了院门做生意。巷口那个卖糖人的果然还在，挑子摆得跟昨天一样，只是人看着有点没睡醒的样子。林芋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端着簸箕在门口挑豆子，跟路过的刘婶唠了几句闲话。

　　中午时分，老周头的孙子阿福跑过来传话，说他爷看见那个卖糖人的收了挑子往镇东走了，走的时候挑子轻了不少，像是把货贱价处理给谁了。

　　“往镇东走？”林芋问。

　　“对，走的时候还跟巷口裁缝铺的赵婶抱怨，说镇上人买糖不舍得花钱，他换个地方做生意。”

　　林芋给了阿福两块糖，让他回去跟他爷说不用再盯了。卖糖的往镇东去了，镇东是往官道的方向，这人八成是拿了假货单回去交差。他以为自己摸进了院子翻到了东西，其实从头到尾都在林芋眼皮子底下演戏。

　　当天下午，孙掌柜托人递了个消息过来，说卫乡绅昨天进当铺地库翻了一通，真在第三排架子底下摸着了暗格。暗格里那本暗账被卫乡绅当场取走，他兄弟听说之后气得在家砸了半屋子家具，但没了暗账这个筹码，官司打不下去了，已经托中人去找卫乡绅谈和。

　　林芋看完消息，心里松了一块。卫乡绅兄弟俩一和好，卫乡绅就不会再派人盯樱林这边了。加上卖糖的拿了假货单回去交差，首辅那边短期内不会再有新动作。这个空档至少能撑十天半个月，够她把船的事办完。

　　三天后，江悠从船坞回来了，这回是带着好消息回来的。

　　“第一条船下水了。”江悠进门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脸上却带着笑，“老木匠手艺不错，船底腻得严严实实，今天试跑了一趟短途，从船坞到镇上码头，来回二十里，没漏水。”

　　“第二条呢？”

　　“还在修，再有个七八天也能下水。”江悠灌了碗水，抹了嘴说，“对了，我在船坞那边听了一耳朵，说漕帮最近在江北渡口加了一道新税，叫什么‘货栈管理费’，过路的船只要靠岸就得交，不交不让停。好些小船户都在骂。”

　　“加了多少？”

　　“不少。一条小船跑一趟短途挣的铜板，三成得交税。好些人受不了，把船卖了上岸改行。”

　　林芋想了想，忽然问：“那些卖船的，船都卖给谁了？”

　　江悠愣了一下：“我没细问。”

　　“去问问。要是船价压得低，咱们手里银子够的话，可以再收一条。往后林家商路要跑起来，光靠两条船不够。”

　　江悠一拍大腿：“行，我明天去问。对了，还有件事——船坞那边老木匠说，最近有个生面孔去船坞转过两回，问有没有人订修大船。老木匠说没有，那人就走了。”

　　“什么样的生面孔？”

　　“老木匠说四十来岁，穿得体面，左手缺了根小指。”

　　林芋眉头一皱。吴癞子放出来了，而且已经开始在镇上到处转悠了。他这回学乖了，不直接往樱林这边摸，改从外围打听。船坞离樱林远，他以为那边没人认得他，没想到老木匠是江悠提前打过招呼的。

　　“吴癞子得处理。”林芋说，“他这么东打听西打听，早晚会把船坞的事摸出来。”

　　“怎么处理？再让卫乡绅抓他一回？”

　　“卫乡绅那边用不上了。得换个法子。”林芋在院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他去找老木匠问修船的事，说明首辅那边已经猜到咱们在水路上有动作了。吴癞子问‘有没有人订修大船’，是在试探林家是不是在备船。”

　　“那咱们就让他试出来？”

　　“让他试出来一个假的结果。”林芋坐下来拿笔写了个条子，“老木匠那边给他递个话，下回吴癞子再去问，就跟他说‘前阵子确实有人来问过修大船，但银子不够，没修成，只修了两条小船’。”

　　“让他以为咱们只有小船？”

　　“对。小船跑不了远路，首辅那边听了就会放松警惕，觉得林家翻不起大浪。但实际上等第二条船下水，咱们的底子就打好了。到时候再找机会把吴癞子彻底摁住。”

　　江悠把条子收好，点头应了。她歇了一会儿，又想起件事：“陈伯呢？这两天怎么样？”

　　“好着呢。把后院菜地翻了一遍，种了葱蒜，还拿旧木板搭了个鸡窝，说过两天去买几只小鸡仔养着。”

　　江悠笑了一声：“这老头倒是会过日子。”

　　“让他忙点好。天天闲着反而心里不踏实。”林芋把写好的条子递给江悠，“明天你去船坞的时候顺路把这条子给老木匠。然后回来歇一天，后天咱们去趟镇上码头。”

　　“去码头干什么？”

　　“看看那些卖船的小船户。要是价钱合适，收一条。你这两天在船坞盯修船，我先把码头上的人摸摸底。”

　　江悠点了头，又问：“那吴癞子呢？他在镇上转悠，你在码头上露面，万一撞上怎么办？”

　　“撞上就撞上。他认出我也没用，他现在是衙门里放出来的贼，我是在镇上卖了三年香膏的孤女。他要是敢明着来，我就喊一嗓子，码头上的人先把他按了。”

　　江悠想了想，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江悠一早去了船坞，林芋在家把香膏订单赶完，下午跟陈伯说了一声，换了身干净衣裳往镇上码头去了。

　　镇上码头不大，泊了十几条小船，大半是跑短途的货船。林芋在码头边转了一圈，看了几条船上挂的“出售”牌子，挑了一条船龄看着最长的，跟船主搭上了话。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说家里儿子要娶媳妇，凑不出彩礼钱，只能把船卖了。

　　林芋跟他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把船价压了两成，说好了过两天来验船。她正想走，余光忽然瞥见码头另一头蹲着个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吴癞子。

　　他蹲在码头边上，装作等船的样子，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林芋没躲，也没急着走，站在原地跟船主又聊了两句，还故意笑得挺大声。然后她不紧不慢地转身，往码头上街的方向走，路过吴癞子跟前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清楚——我看见你了。

　　吴癞子被她看得缩了一下脖子，没敢跟上来。

　　林芋走出一段路，拐进孙掌柜的绸缎庄，从后门绕了出去。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吴癞子看见她在码头买船，回去一定会报给首辅。但老木匠那边已经递了话，说“只修了两条小船”，两边的消息一对，首辅那边就会觉得“林芋确实在买船，但只是小船，成不了气候”。让吴癞子亲眼看见她买船，比躲着他更让人放心。

　　至于那条真买下来的船——她会在船底加一层暗舱，走货的时候能多装一倍的东西，外头看不出来。等第二条船下水、胶州湾的线接上，林家暗线重新跑起来的时候，首辅就算反应过来也晚了。

　　从绸缎庄后门出来，林芋顺着巷子往家走，路过巷口的时候看见卖糖人的那个位置换了个卖糖葫芦的。卖糖人的果然走了。

　　她进了院门，陈伯正在后院喂鸡仔，听见她回来，探出脑袋问：“码头那边怎么样？”

　　“看中一条船，过两天去验。”

　　“那敢情好。”陈伯撒了把谷子给鸡仔，“等船跑起来，我跟着跑一趟。十来年没正经跑船了，骨头都锈了。”

　　林芋笑了一下：“行。头一趟短途让您跟船，把骨头磨一磨。”

　　陈伯乐呵呵地应了，回身继续喂鸡。林芋进了灶房，把今天码头上的事在心里理了一遍，又掏出本子记了两笔。吴癞子今天看见她在码头，回去一报，首辅那头就会有个判断——不管这判断是对是错，至少能再拖个十天半个月。

　　十天之后，第二条船下水，胶州湾的线接上，江北的摊子铺开。到那时候，林家商路就算真正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