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樱录》芋夹

5、滩涂脱身 赵寡妇

　　赵寡妇的柴房四面漏风，林芋合衣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冻醒了。天边刚泛青，江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她搓了把脸起身，推开柴房门，江悠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里就着凉水啃干饼，旁边坐着陈伯，脚边搁着个打了七八个补丁的包袱，瘪瘪的，没多少东西。

　　“陈伯。”林芋走过去。

　　陈伯抬头，眼睛熬得通红，不知是没睡还是哭过。他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大小姐，都收拾好了。窝棚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破渔网给隔壁老孙头了，就带了册子和两件换洗衣裳。”

　　“够了。回了江南，缺什么再添。”林芋接过他的包袱掂了掂，轻得不像话，心里发酸，面上没露，只转头问江悠，“外头什么动静？”

　　“刚转了一圈回来。渡口正口那边漕帮的人开始换班了，两艘船上的灯火也灭了，看架势白天该设的卡子都设上了。”江悠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北边江湾子没人盯，但西边滩涂那边我刚才去看了一眼，涨潮涨上来了，水深到小腿肚，走起来费劲。”

　　“费劲也比撞上卡子强。”林芋看了看陈伯，“陈伯，腿脚还行吗？”

　　“行。我这些年天天在江滩上走，闭着眼都能摸路。”陈伯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背虽然佝着，步子倒还算稳当。

　　赵寡妇从灶房端出来一锅热粥，硬让三人各喝了一碗才放行。临出门又塞给林芋一个布包，里头是干饼和咸鱼：“路上吃。别省。”

　　林芋接了，给赵寡妇鞠了个躬：“赵婶，等江南那边安顿好了，我派人来接您。”

　　赵寡妇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摆了摆手：“我在这边住惯了，不挪窝。你们路上当心。”

　　三人出了院门，沿着江滩往西走。天光渐渐亮了，江面上雾蒙蒙的，对岸的树和船都化在雾里，只露出浅浅的影子。西边滩涂果然如江悠所说，潮水漫上来，踩一步陷半步，螺蛳壳和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陈伯走在中间，林芋在前头探路，江悠断后，手里攥着短刃，耳朵一直竖着听四面八方的动静。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滩涂前面出现了一片乱石堆，过了乱石堆就是官道方向。林芋正想松口气，江悠忽然在后头低声叫了一句：“停。”

　　三人蹲进乱石堆里。江悠往前指了指示意她看——乱石堆前头那片浅水洼里，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从官道方向往滩涂这边踩过来的，来来回回好几趟，把水洼底下的淤泥都搅浑了。

　　“漕帮的人今天来这边巡过。”江悠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深浅，“至少两个人，走了两三趟，时间不久，泥还没沉下去。”

　　“前面官道上还有人吗？”

　　“听声音。”江悠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地听了一会儿，“官道上有人走，但不多。脚步零碎，不像列队巡的，像寻常赶路的。”

　　林芋想了想：“你摸过去看看。别露头，看清楚官道上有没有设卡。”

　　江悠应了一声，把短刃咬在嘴里，手脚并用从乱石堆侧面绕了出去，身形压得极低，在滩涂上贴地爬了一段，钻进官道边上那片枯芦苇里，不见了。

　　陈伯蹲在林芋身后，手心全是汗，嘴里念叨着：“那伙人昨天也来滩涂转悠了，我还以为是冲我来的……”

　　“冲您来也不怕。”林芋轻声说，“江悠能对付。”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芦苇丛动了动，江悠从里头钻出来，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点笑：“官道上没卡子。刚过去那拨是赶早集的菜农，推着独轮车往渡口方向去的。漕帮的人应该只在渡口正口设卡，这边没管。”

　　“那咱们赶紧走。”

　　三人从乱石堆里出来，上了官道。陈伯腿脚到底不比年轻人，走了一截就喘上了，林芋放慢步子陪着他，江悠在前头二十步远的地方探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官道上渐渐有了人。推车的、挑担的、赶着驴车往渡口去的，都跟他们走反方向。林芋留意听了一耳朵，有人抱怨漕帮这两天加了一道过路税，不管是人是货，打渡口过都得交两个铜板。

　　“两个铜板不多，但天天来回的人谁受得了。”一个挑柴的老汉跟旁边人念叨，“听说新帮主还要在渡口修货栈，往后过路的都得走他的货栈，别处的船不让停。”

　　林芋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漕帮新帮主上台后步步收紧渡口，明面上是查税，实际上是要把江北水路的门全堵死。林家暗线要重新接上，江北这头的渡口必须得有自己的落脚点——要么绕开漕帮的地盘另找码头，要么在漕帮里头找人通融。

　　她正想着，前头江悠忽然停住了步子，右手往后一摆——有情况。

　　林芋拉了陈伯往路边一棵大柳树后头闪。江悠快步退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前头岔路口停着辆驴车，车边上站了个人，穿的是漕帮的短打。他一个人，没带家伙，但驴车上插了旗。”

　　“就一个人？”

　　“就一个。看着像个管事的，不像是蹲卡子的兵。”

　　林芋探头看了一眼。岔路口那辆驴车上插的旗是三角青旗，旗面上绣了个“漕”字。车边上那人四十来岁，面皮黢黑，正跟一个路过的货郎说话，问的像是闲话，但眼睛一直往官道上扫。

　　“这人我见过。”陈伯忽然小声说，“他是漕帮在渡口管杂事的刘账房。人倒不坏，前两年我补渔网，他还给过我两回铜板。”

　　林芋想了想，问陈伯：“他平时收不收私下的好处？”

　　“收。但收得不多，胆子小，大事不敢碰。”

　　“那就能谈。”林芋把包袱里那盒没送出去的樱香膏摸出来，又把赵寡妇给的干饼拿油纸包了两块，递给陈伯，“陈伯，您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就说您要去江北城看亲戚，搭不上船，问他能不能捎一段。把这盒香膏塞给他。他要是问起我们，您就说路上碰见的，不认得。”

　　陈伯接过来，有点紧张：“我嘴笨……”

　　“不用您多说。您就问路，他要是接了香膏，后面的话我来说。”

　　陈伯深吸了口气，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驼着背慢悠悠往岔路口走过去。林芋跟江悠缩在柳树后头看。

　　陈伯走到驴车跟前，先喊了声“刘账房”，那黑脸汉子回头一看，认出了他，脸色缓了：“老陈头，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去江北城看侄女，走到这儿走不动了，想搭个脚力。”陈伯把香膏盒递过去，“这个给你家婆娘用，我补渔网攒的，别嫌弃。”

　　刘账房接了盒子，揭开闻了闻，脸上露出点笑意，嘴上还客气：“这多不好意思。”但盒子已经揣袖子里了。陈伯趁热打铁，问能不能搭车去江北城，刘账房想了想，朝官道上扫了一眼：“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路上碰见俩走道的，人家走得快，我赶不上。”

　　刘账房又扫了一眼官道，没看见别人，才点了头：“行吧，上车。我这就要回江北城交账。”

　　陈伯回头朝柳树方向使了个眼色，然后慢吞吞爬上驴车后斗。刘账房赶着驴车往北去了。

　　江悠从柳树后头闪出来：“走。”

　　两人远远缀着驴车后头，跟了约莫两里地。路上一拨一拨的人多了起来，刘账房的驴车走得慢，陈伯坐在后斗上还跟刘账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看样子糊弄过去了。过了江北城外的石桥，刘账房把车停在桥头，陈伯下车道了谢，驴车往城里去了，陈伯拐进桥头一条小巷子，林芋和江悠快步跟上去。

　　三人在巷子里汇合。陈伯松了口气，把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吓死我了。”

　　“做得挺好。”林芋拍了拍他胳膊，“陈伯，您先在巷子里头歇一会儿，我去前头看看江北城码头那边什么情况。”

　　“你还去码头？”江悠皱眉。

　　“名册上那个老舵手在码头边上住，既然到了江北城，顺路把这条线也摸一摸。”林芋说，“你在巷子里守着陈伯，我去去就回。”

　　江悠明显不乐意，但看了看陈伯那副又累又怕的样子，到底没跟上去争，只咬着牙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你不回来，我带着陈伯去找你。”

　　“用不了半个时辰。”

　　林芋把外衫整了整，头发重新抿了抿，拎着剩下几盒香膏出了巷子，往码头方向走。江北城的码头比渡口大得多，沿岸泊了十几条船，桅杆跟林子似的，船工、脚夫、鱼贩子挤得满码头都是。漕帮的旗插得到处都是，几乎每条船的船头都挂了三角青旗。

　　她顺着名册上记的地址找到码头西边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个褪色的布帘子，上头拿墨写了“王记绳缆”三个字。铺子里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矮凳上搓麻绳，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全是陈年的疤。

　　林芋走进去：“王叔。”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麻绳没停：“买绳？”

　　“不买绳。陈伯让我给您带句话。”

　　老头的麻绳停了。他慢慢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林芋一会儿，忽然把麻绳往地上一搁，起身把铺子门板上了，又扒着门缝往外头看了两眼，才转过身来。

　　“你从渡口那边来的？”

　　“樱林林家。”

　　老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拿手背抹了一把鼻子：“陈老头还活着呢？”

　　“活着。就在城外桥头等着。”

　　“那就好，那就好。”王叔一屁股坐回矮凳上，拍着大腿叹了口气，“这十几年，我就怕哪天听说他叫漕帮的人收拾了。他那人嘴不严，手里又攥着东西，我老早就劝他跑，他不肯，说什么‘得等林家来的人’。”

　　“现在林家来人了。”林芋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名册从怀里摸出来翻到王叔那页，“王叔，陈伯手里这名册上记着，您当年是跑江北暗线的二号舵手，最远到过胶州湾？”

　　“到过。那条线我跑了不下三十趟。”王叔搓了搓手，“现在不行了，船没了，人散了，漕帮把码头看得死死的，连江北城往外发个货都得交三份税。”

　　“船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就说，当年暗线上跑胶州湾的那几个老兄弟，您还联系得上吗？”

　　王叔想了想：“胶州湾那边还有俩，都改行卖鱼了。一个在胶州湾口上摆鱼摊，一个在湾里码头上管仓库。这俩人胆子都大，当年跟着我跑暗线的时候见过风浪，只要船能到位，人肯定能到位。”

　　“码头这边呢？江北城码头上，您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有几个老哥们儿还在码头上干脚夫。但是——”王叔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林姑娘，我得跟你说实话。码头上最近多了好些生面孔，穿便衣的，到处转悠，问东问西。我怀疑是漕帮请来的探子，专门查以前跟林家跑过船的人。陈老头躲在渡口北边没被揪出来，算是命大。”

　　林芋心里一沉。码头上已经有人在查林家旧部了，那她和江悠带陈伯从渡口走的事，可能瞒不了太久。

　　“王叔，您这几天先别跟任何人提陈伯的事。等我那边安排妥了，再给您递话。”

　　“行。你递话来我就动。”王叔站起来，从铺子后头摸出个粗布袋塞给她，“拿着，两斤干虾皮，路上当干粮。”

　　林芋道了谢，快步出了巷子，往桥头赶。江悠已经带着陈伯从巷子里挪到了桥底下，蹲在那儿等她。

　　“怎么样？”

　　“人找到了。情况比想的紧——码头上已经有探子在查林家旧部了。”林芋把干虾皮往包袱里一塞，“不能久留。现在就走，从江北城北门出去，绕一段山道，走陆路回镇上。”

　　“马还在赵寡妇那儿呢。”

　　“回去取。赵婶那边要是有人盯，你就动手。没有就悄悄牵了走。”

　　三人从桥底下出来，避开码头方向往北走。江北城的北门是个小门，守门的老头靠在城门洞里打瞌睡，根本没管他们。出了城走了约莫一里地，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江悠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两匹马，从码头上方向追来的。看那身法，不是正经骑手，是追人的。”

　　“能甩掉吗？”

　　“甩不掉。马上比我快。”江悠把短刃抽出来，“你们先走，我截他们一下。”

　　林芋一把攥住她胳膊：“一起。陈伯，您往路边林子里钻，找棵大树后头蹲着别动，等我们叫您。”

　　陈伯点头钻进林子。林芋跟江悠往路边退了几步，避开官道正中。马蹄声越来越近，两匹马从后头追上来，马上的人果然穿着漕帮的短打，一人腰后别着把短刀，一人手里攥着根铁尺。

　　江悠不等他们勒马，自己先冲了上去，短刃出鞘，刃口压着前头那匹马的缰绳削过去。那骑手吓了一跳，拽缰急停，马匹嘶鸣着往旁边侧。后头那个拿铁尺的冲上来，被江悠侧身让过，拿刀背在他手腕上一磕，铁尺脱手飞了。

　　“让你们追！”江悠一脚把第二个骑手踹下马，转头拿刀尖指着头一个，“滚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再跟，下回削的是缰绳不是刀背。”

　　两个漕帮的连滚带爬跑了。江悠收了短刃，拍了拍马脖子，转头冲林芋咧嘴一笑：“白捡两匹马。你骑一匹带陈伯，我骑一匹。”

　　林芋从林子里把陈伯叫出来，三人都上了马，绕过官道走小路往镇上赶。路上陈伯吓得不轻，一直回头看。林芋放慢马速陪着他，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别的事——码头上探子已经撒开了，王叔那边最多撑三五天。得赶紧回镇上，先把陈伯安顿好，再尽快跟王叔约定接人的时间。

　　还有那个匿名送图的人。这趟江北走下来，她越来越觉得这人做事的路数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两匹马跑回镇上时天已经擦黑了。林芋远远看见自己小院那棵老樱树的树冠，心里绷了一整天的弦总算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