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樱录》芋夹

3、假账夜盗 吴癞子

　　吴癞子比林芋猜的来得还快。

　　当天夜里三更刚过，江悠就从西厢房翻窗出来了，猫着腰到东厢房窗根底下敲了三下。林芋本就合衣躺着，闻声起身，两人摸黑把院里的布置最后过了一遍——后院墙根的机关松了绊索，只留一根细线挂在墙头，踩上去会响，但不会扎人；东厢房书桌抽屉留了一条缝，假账册就搁在最上面，旁边压了两本翻烂的话本；灶房柴堆没动，万一吴癞子不走正路，那里头的竹签还管用。

　　“他要是从后院翻，绊索响了之后你别急着动。”林芋压着嗓子交代，“让他进院，让他摸到东厢房。抽屉里的东西他拿了，你再从外头堵他。”

　　“知道了，跟排练过似的。”江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翻身上了院墙，蹲在墙头外侧的阴影里，跟夜色融成一团。

　　林芋回屋躺下，闭着眼等。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后院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笃”——有人踩了绊索。那声音小得跟猫爪子拨了一下似的，但夜里静，林芋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动，呼吸匀着，装睡。

　　紧接着是墙头瓦片被轻轻揭开的响动。吴癞子没走江悠预松的那根细线，从墙头翻下来的时候绕了个弯，落在了柴垛旁边。这人不傻，知道墙根底下可能有东西，专挑有遮挡的地方落脚。但他落脚之后在柴垛边摸索了一会儿，没摸出什么名堂，才慢慢往正屋方向挪。

　　林芋在屋里听脚步声：一脚轻一脚重，重的是左脚，跟白天茶摊上看见的鞋磨损对得上。吴癞子走到东厢房窗外，拿手指蘸了唾沫在窗纸上戳了个洞，伸进一根细竹管往里头吹了股烟。

　　迷烟。

　　林芋心里冷笑了一下。这招数她八岁就会玩了，林家没出事的时候，她跟江悠在樱林里拿这个熏马蜂窝。她早就在枕边备了块湿帕子，趁吴癞子吹烟的时候捂了口鼻。那烟吹进来淡得很，她闻着就知道是劣等货，连刘婶家熏耗子的药丸子都不如。

　　等了约莫十几个数，吴癞子以为屋里的人晕透了，才拿刀片拨开门闩，推门进来。

　　林芋闭着眼，呼吸放得又深又匀，跟真晕了一样。吴癞子进门先没动，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听她的呼吸声。确认没什么异样了，才轻手轻脚走到书桌边上，拉开抽屉。

　　他摸到假账册的时候停了一下。林芋听见他拿手指头在册子封皮上搓了搓，又在旁边的几本话本上摸了两把，大概是在判断哪本才是他要的。最后他把假账册和话本底下的几块散碎银子一并揣了——林芋特意在话本底下压了二两碎银，让他觉得没白跑一趟，顺带掩人耳目。

　　揣完东西吴癞子就往窗户边走。林芋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窗户外头传来江悠压低的一声：“揣了东西就想走？”

　　吴癞子猛地转身。江悠已经从正门无声地堵在了门口，短刃横在身前，没出鞘，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月光从背后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别动刀。”江悠语气平平的，“你翻墙进来偷东西，我喊一嗓子，整条巷子都能醒。你猜刘婶会不会拎着擀面杖出来？”

　　吴癞子僵在窗户和门之间，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慢慢抬起来：“姑娘，我走错了门……”

　　“你走错门还自带迷烟？”江悠拿短刃指了指他，“东西搁桌上，人走。我不追。”

　　吴癞子犹豫了一下。林芋能感觉到他在盘算——是硬闯出去还是认栽。他左手缺了根手指，但右手虎口有茧，是拿刀的手。江悠一个人堵门，他未必打不过。但他要是闹出动静，这巷子里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刘婶、老周头、王屠户家那个五大三粗的儿子——吴癞子再能打，也架不住一巷子人拎着菜刀擀面杖围过来。

　　他选了认栽。从怀里掏出假账册和碎银搁在桌上，退后两步，从窗户翻了出去。

　　江悠没拦，等他翻出后院墙了，才跟林芋说了一声：“走了。”

　　林芋从床上坐起来，把湿帕子丢进脸盆里，摸黑走到书桌边把假账册拿起来看了看。封皮上果然多了几道新鲜的指印，吴癞子翻过。

　　“他回去怎么交差？”江悠从门口探进头来。

　　“他偷了个空。”林芋把假账册放回抽屉，“但今晚的事他不敢跟首辅说。说了就是‘我翻墙进人家屋里，被个姑娘堵了，东西没偷着’。首辅那人，最看不得手下办事不力。吴癞子只能等两天再想办法，或者拿别的由头搪塞。”

　　“那咱们这两天干什么？”

　　“等。”林芋把抽屉关好，“他这次没得手，下回再来就会换路数——要么带帮手，要么干脆明着来。咱们不能等他换路数。”

　　“所以？”

　　“所以明晚你出门一趟，把吴癞子今晚来过的消息递给卫乡绅。”

　　江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让卫乡绅以为吴癞子是冲他来的？”

　　“卫乡绅前两天刚被他兄弟闹了一通，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你只要让他‘偶然’听说，昨夜有人翻墙进了樱林边上那户人家的院子，偷走了一本旧账册，卫乡绅自己就会往他兄弟那本暗账上想。”林芋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一急，就会派人去查。一查查到吴癞子头上，两边一对上，吴癞子就没工夫再来烦咱们了。”

　　江悠琢磨了一会儿：“卫乡绅要是真查到吴癞子头上，会不会反而打草惊蛇，让首辅那边提前动手？”

　　“不会。卫乡绅查到吴癞子，只会觉得‘果然是冲我来的’，他会先下手为强，找衙门里的人把吴癞子撵出镇子。吴癞子被地方上的乡绅势力撵，吃了哑巴亏，回去跟首辅汇报的时候，总不能说‘我翻墙偷东西被个姑娘堵了，后来又被卫乡绅赶走了’。他只会说‘樱林那边查过了，没什么东西’。首辅信不信另说，但至少吴癞子这条线暂时断了。”

　　江悠想通了，把短刃往腰后一别：“行。明晚我去递话。你白天把假账册换个地方藏，别搁抽屉里了。”

　　“我本来就打算换。搁灶房柴堆底下，拿油纸包着，真有人来翻，翻着也看不出是什么。”

　　第二天白天，林芋照常蒸香膏、装匣、给王屠户家送了订好的货。回来的时候绕到樱林里，把自己前天踢散的蹭痕又拿脚抹了抹，顺手在断枝那棵小樱树上系了根红绳——那是给江悠留的标记，意思是“这条路已经处理过了，不用再管”。

　　晚上江悠出门递话，林芋一个人在家。她把假账册从抽屉里取出来，拿油纸裹了三层，塞进灶房柴堆最底下那层，上头压了半筐干柴。做完之后她坐在樱树下乘凉，手里拿把蒲扇慢慢扇，脑子里把接下来几天的步骤排了一遍：吴癞子被卫乡绅撵走之后，大概能拖出五六天的空档。这五六天够她和江悠跑一趟江北渡口，见着陈伯，摸清船队名册的下落，再赶回来。回来之后吴癞子要是再来，那会儿手里有陈伯这条线撑着，底气也足些。

　　江悠是亥时前后回来的，进门先灌了一碗水，抹了嘴说：“办妥了。没自己露面，托了卫乡绅家采买上的一个管事，那管事跟我混了个脸熟，我假装喝多了跟他抱怨‘我们那条巷子最近不太平，有人翻墙偷东西’。他回去肯定学给卫乡绅听。”

　　“卫乡绅什么反应？”

　　“我走的时候看见卫家护院多派了两个，守在他兄弟那条巷子口。”江悠笑了一声，“估计今晚就得闹起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巷口卖馄饨的老周头就端着碗过来串门，一边吃馄饨一边跟林芋唠：“林姑娘你听说了没？卫乡绅家昨儿半夜闹贼了，说是逮着个外乡人翻他兄弟家的院墙，打得鼻青脸肿送衙门去了。那外乡人嘴硬得很，非说自己是走路的，走岔了道。”

　　林芋拿蒲扇扇着风：“走路的翻人院墙？谁信呐。”

　　“就是！衙门里也不信，先收监了。”老周头吃完馄饨，抹抹嘴走了。

　　林芋关上门，跟江悠对了个眼神。江悠靠在樱树干上，抱着胳膊笑：“鼻子都被打歪了。首辅的人要是看见吴癞子那张脸，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来。”

　　“卫乡绅打的？”

　　“十有八九。他护院下手黑着呢。”

　　林芋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吴癞子被卫乡绅当贼办了，至少三五天内出不来。首辅那边等不到吴癞子的回信，自然会派别人来，但新来的人没有吴癞子对林家底细的熟悉，摸起来会慢很多。这个空档，正好够她们去江北。

　　当天下午林芋就开始收拾行装。对外只跟刘婶说要去江北进一批稀罕香料，得走几天。刘婶热心地帮她找了辆熟识的驴车，还塞了两张饼让她路上吃。

　　傍晚时分，林芋把院门锁好，机关归了原位。江悠从后巷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灰，都是她从镇上马市上淘来的便宜货，脚力不算顶好，但胜在不扎眼。

　　“江北渡口，走官道还是抄小路？”江悠把缰绳递给她。

　　“先官道，过了前面那个三岔口再拐小路。”林芋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官道上有人盯，但盯的是大路。咱们到三岔口拐下去走江堤，那边路窄，车马少。”

　　“行。你走前头，我断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镇子，暮色把樱林镀了一层金边，花瓣被马蹄带起来，落在后头飘飘悠悠地打转。林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年的小院方向，院墙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樱树的树冠从巷子里探出来一截，花影浓得像一团粉白的云。

　　她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肚子，往北去了。

　　出镇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林芋正想催马快走几步，忽然听见后头江悠低喝了一声：“慢。”

　　她勒住缰绳，侧耳听了听。官道旁的林子里有马蹄声，不止一匹，从斜刺里穿过来，像是在抄近路堵她们。

　　江悠打马赶上来，跟她并辔而行，声音压得极低：“三匹，从右边林子绕过来的。不像是过路的。”

　　林芋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吴癞子还在衙门里关着，卫乡绅正忙着跟他兄弟斗法，首辅的新人还没到——这波人是谁？

　　“先别跑。”她说，“跑了就是心虚。慢慢走，看他们什么路数。”

　　两人松了缰绳，让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三匹马从林子里穿出来上了官道，就在她们身后二十来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缀着。

　　江悠右手已经摸到了短刃柄上。

　　林芋没回头，只拿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三匹，一前两后，前面的那匹马上坐的人身形瘦长，后头两个壮实些。看穿着不像是漕帮的人——漕帮的人爱穿短打扎绑腿，这三人都是长衫。

　　她想了想，忽然勒马停住，调转马头，笑盈盈地看着后面那三人。

　　“三位跟了一路了，是顺路还是专程？”她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跟平时在巷口跟老周头打招呼没什么两样。

　　那三人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领头的瘦长汉子愣了一瞬，随即拱了拱手：“姑娘别误会，我们是江北来的商队，路上遇着两回，看姑娘的马脚力好，想问问是不是同路去渡口。”

　　“江北来的？”林芋笑得更客气了，“江北哪家商队？”

　　“姓赵，做药材的。”

　　“赵记药材？”林芋歪了歪头，“赵掌柜上个月不是在镇上盘了间铺子么？怎么又跑起商队来了？”

　　瘦长汉子脸色微变。他说的“姓赵”是随口编的，林芋拿镇上赵永年的铺子诈了他一下，他接不上话，就露了怯。

　　江悠不等他再开口，打马往前迈了一步，短刃出鞘半寸，刃口在暮色里闪了一道冷光：“我再问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瘦长汉子嘴张了张，他身后那两个壮实的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右手往马鞍底下摸。江悠比他快，一夹马肚子冲上去，短刃没出鞘，拿刀鞘在他手腕上敲了一下，那人闷哼一声，手缩了回去。

　　“别动。”江悠把短刃横在他马脖子前头，“再摸一下试试。”

　　瘦长汉子见势不好，赶紧摆手：“别别别，我说实话——是镇上卫乡绅让我们跟着的，说巷子里那户人家最近不太平，让我们探探是什么路数。真没恶意，就是拿钱办事。”

　　卫乡绅。

　　林芋跟江悠对了个眼神。卫乡绅派人跟她们，说明他到底还是起了疑——吴癞子翻墙那事，他大概琢磨出不对劲了，觉得“林家旧账”这事没那么简单，派人跟着看看林芋到底什么来路。

　　“回去告诉卫乡绅，”林芋收起了笑，语气淡淡的，“他兄弟那本暗账，我确实知道在哪儿。他要是再派人跟我的梢，我就直接把账本送到衙门去，让他跟他兄弟一块儿吃官司。”

　　瘦长汉子连连点头，带着两个手下拨马跑了。

　　江悠收了短刃，回头看她：“你真知道暗账在哪儿？”

　　“不知道。”林芋一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但他信就行。”

　　江悠笑了一声，打马跟上。

　　两人拐下官道走江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江堤上风大，吹得江面白晃晃地起浪，远处渡口的灯火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看着不远，走起来还得大半个时辰。

　　林芋把领口拢了拢，忽然想起那张匿名路线图上标的三个红圈。第一个圈就在前面不远——图上写的是“查”，意思是那一段有漕帮的人设卡。她摸了摸怀里揣着的路线图，心里盘算着怎么绕过去。

　　“想什么呢？”江悠打马凑过来。

　　“想那张图是谁送的。”林芋说，“送图的人知道咱们要走江北，还知道路上哪儿有卡子。这人要么是一直在暗中盯着咱们的，要么——”

　　“要么是跟咱们一条心的。”江悠接话，“你觉得是哪个？”

　　“先走着看。到了渡口，见了陈伯再说。”

　　江堤上的风越来越凉，两匹马跑得鼻息喷白气。林芋把路线图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借着月光辨认第三个红圈旁边的字——“小心”。那字写得格外小，笔画收得很紧，像是写的人犹豫了一下，才添上去的。

　　她把图收好，催马快行，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