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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框 黑暗的卧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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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卧室里,李云侧着身窝在床上,蜷成一团,手指机械地滑着手机屏幕,双眼无神地看着手机画面,只在偶尔看向屏幕右上方的时间时,才会出现或安心或烦躁的表情变化。
11点,嗯,时间还早。
12点,再看半个小时。
凌晨1点,好烦啊,时间怎么这么快,不想上班。
凌晨2点,不行,要睡了。
凌晨2点40,真的要睡了,不然明天又要起不来。
……
虽然心里一直在催促自己早点睡觉,可直到凌晨3点,李云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
“为什么才周三?还要上三天班,真是太难了……”李云在心里哀嚎。“世界上有钱人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我也不要多,就给我100万就可……嗯……还是500万吧。”想想100万在这个一线大都市连买个厕所都费劲,李云默默地提高了金额。
“要不,1000万吧?500万买房装修,剩下500万就作为生活费。”李云觉得这样更有保障。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犹豫起来。买了房,还要定期交物业费,再加上水电煤气、日用品、吃饭……这些固定开销。万一再生场病什么的……不能再想了,就 1000万吧,做人也不能太贪心。
李云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再刷两条就睡。可手刚抬起来,她就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李云皱了皱眉,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以前熬夜时也有过。她推测应该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导致的。按照往常的经验,她先放下手机,然后在床上伸展开身体,仰面躺平,并试着深呼吸。可几次深呼吸后,那股不适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明显,一阵麻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背后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对劲……”她心里刚冒出这三个字,就感觉头脑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李云发现自己竟站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脏乱房间中。来不及思考这是哪里,自己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就被一阵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得头晕眼花,当场干呕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霉味、垃圾腐败味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刺鼻臭味混合而成的难闻气味。
好不容易止住干呕,李云立刻用双手死死捂住口鼻,但气味依旧浓烈。她下意识想抓起衣领捂住脸,可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还光着脚。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等等,她记得之前还躺在床上刷手机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这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上一秒还躺在自家床上,下一秒就出现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
总不可能是……死了吧?她想起之前胸口的那种压迫感。不,不可能,她现在意识很清醒。
说是做梦吧,可脚底踩在地面上的触感又太过真实。
算了,不管是什么情况,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再待下去,她就要被屋里那股浓烈的气味弄窒息了。
她站的位置应该是房子的客厅,环顾四周,房子的大门就在她身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灰尘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她不敢细看,踮着脚尖,尽量挑着干净的地方朝大门走去。
然而让人绝望的是,无论她如何扭动门锁,那门就是打不开。无奈之下,她放下捂住口鼻的那只手,屏住呼吸,两只手一起用力向后拉门把手。门依旧纹丝不动,她自己倒先憋得满脸涨红。最后她只能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大声呼救,希望外面有人能听到。可拍了半天,没有任何应答,也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李云只好放弃,试着寻找其他可能出去的方法。
再次转身面向这个脏乱的房间。客厅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物品,有未收拾的碗盘、各种外卖包装袋,还有各式各样的保健品。地上散落着各种空纸箱,还有很多大大小小未拆封的快递盒。一旁的沙发上则堆满了衣物和书。
客厅正对大门的墙上有一扇紧闭的窗户。客厅左侧是卫生间和厨房,两间房门都敞开着;右侧是卧室,门半掩着。透过门缝,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但李云能明确感知,这房子中充斥的那股刺鼻臭味的源头就在卧室。如果能够从其他地方出去,她绝对不要进入那里。
她先朝客厅那扇紧闭的窗户走去。可这屋子的门窗仿佛被焊死了一样,无论是客厅的窗户,还是厨房和卫生间的窗户,全都无法打开。无论她是用力推、还是用力拉,甚至是拿东西砸,那窗户都纹丝不动。不仅如此,窗户上像是渡了一层透明的膜,有光线射入,却完全看不见外面。
这难道是监狱吗?还是坟墓?要把人活活困死在这里?
念头一出,她感觉四周一下变得恐怖起来。
现在要怎么办?门和窗都打不开,再耗下去,她觉得自己真要窒息在这里。李云缩在大门边,有些绝望地想着,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卧室那半掩的门。
要进去看看吗?李云十分纠结。那地方十有八九有问题,可一直等在这里也不行。她现在已经被屋里浓烈的气味熏得头昏脑胀,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算了,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打定主意后,李云决定先找个干净的口罩或毛巾什么的捂住口鼻,解放双手。不然等会儿真遇到什么事,她都没法抵抗。
在一堆未拆封的快递中,李云快速翻找着。通过快递盒的标识,她找到一件衣物快递。拆开快递盒,发现是一件上衣。凑近闻了一下,快递盒的密封性不错,只有新布料的味道。李云立刻把那件上衣在口鼻处围了两圈系牢,然后又跑到厨房,抄起一把锅铲作为武器。她本来想拿锅来着,可锅有点重,她担心不能挥洒自如。
硬着头皮来到卧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门,扑面而来的是更加浓烈的腐臭味,还有一群嗡嗡盘旋的苍蝇。李云一边挥舞着锅铲驱赶苍蝇,一边往后退,一直退到了卫生间里,后背抵住了墙,才停下来。
等了一会儿,苍蝇已四散到房子各处,卧室里漫出来的气味把空气搅得更加浑浊。
不能再等了,李云只好再次走向卧室门口。
借着客厅的光线往里面看,室内仍然有些昏暗。她试着用手摸向门内的墙,竟真的摸到了一个开关。打开开关,室内立刻亮了起来。视线穿过飞舞的苍蝇,落在卧室床上。那床上竟躺着一个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尸体。尸体枯瘦脱形,皮肤干瘪地贴在骨骼上,双眼向外圆睁,灰白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更恐怖的是,尸体表面,裸露的皮肤上,落满了苍蝇,还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看清尸体模样的瞬间,李云还是浑身汗毛倒立,同时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她努力压住那股从喉咙往上顶的恶心感,转身拔腿就跑。客厅里杂物太多,奔跑途中她没有留意,光着的脚狠狠磕到客厅靠墙的一个柜子的木腿上,柜子上的物品落了一地。
被磕到的脚趾一阵剧痛,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发白,缓了两秒,才蹲下身捂住受伤的脚趾。
疼痛来的太过突然,等她缓过来时,之前的那种恶心和恐惧已经被冲淡了不少。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撞落的物品时,立刻被一个相框吸引住了。照片里的人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浅浅笑着。李云一下子愣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张照片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她三十岁生日那天特意去照相馆拍的纪念照!是她自己的照片!
自己在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难道床上的那具尸体是她认识的人?难道是自己的妈妈?不,不可能,绝不可能!自己的妈妈不是那样的。床上的死者应该是个枯瘦的老人,即便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但那身形、灰白的头发,她还是能分辨出来的。毕竟方才那一眼太过惊悚,画面已经牢牢刻在她的脑海,绝不会看错。
而且这房子的格局跟老家县城中父母住的房子完全不一样。她心里这样想着,再次打量起这个房子。这一细看,竟有一种熟悉感。忽略掉那些杂物,这房子的户型格局竟然跟自己在老家市区买的那套毛坯房一模一样。不过那套房子因为没人住,至今都没装修。而眼前的房子墙面斑驳,屋顶还有很多水印,显然装修已经很多年了。
她又在那些掉落的物品中翻了翻,找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沾着几块暗褐色污渍,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笔记里会不会有这间屋子主人的信息?李云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翻开了第一页。
6月8日:我感觉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了,不仅忘了很多以前的事,刚发生的事儿也是转头就忘。有些事记得模模糊糊,我就一直想,一直想,然后又忘了自己在想什么。医生让我每天记日记,先把能想到的事都写下来,通过这些事,也许就能想到更多的事。我觉得写字太累了,就想把想到的事告诉小宝,让小宝帮我记。小宝是个非常好的智能设备,经常提醒我吃药,提醒我时间,提醒我很多事儿。可我刚张开嘴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于是我最终决定还是写日记吧,这样我就可以坐下来慢慢想,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6月12日:今天医生给我打电话,问我写日记的事儿,我才想起来忘了写日记。医生说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小宝,让小宝每天提醒我。于是我立刻对着小宝说让她每天这个时间点提醒我写日记。
李云继续往后翻,后面连着好多天都是日常琐事,买菜、吃药、量血压,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笔画也越来越轻,像是写字的人越来越没有力气。一直翻到7月1号,她才又停了下来。
7月1号:今天整理旧相册,翻到三十岁那张照片。这是我现在能找到的唯一一张纸质照片了,剩下的全是手机拍的。四十岁以后,我好像就没有拍过照了。我把这张照片放在了客厅的柜子上。看着这张照片,我想起了很多事。这是我三十岁生日时,特意到照相馆拍的,还专门挑了一件米白色连衣裙。那个时候,除了结婚办事啥的,已经很少有人去照相馆了,都是用手机拍。可我那个时候觉得三十岁是很特别的,它预示着我进入了一个人生新阶段。现在回头看,我三十岁以后也没啥不一样。人变不变,或许跟年龄没多大关系。你的身体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化,但其他的还是要看你自己。
李云的眼睛停留在“三十岁生日”、“照相馆”、“米白色连衣裙”这些字上。她攥着笔记本的指节收紧,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她又看向那个相框,照片中的人对她笑着。怎么可能?怎么会跟她一模一样的经历,一模一样的照片?
她强迫自己继续向后翻,但翻页的手指却有些发抖。
8月29日:心口又疼了,已经连续好多天了,常常感觉胸口很闷,透不过气来。药快吃完了,今天太晚了,明天要记得给医生打电话。
李云感觉自己的胸口也跟着紧了一下,她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
8月30日:小宝说今天天气好,让我出去走走。最后还是没出去,
感觉很累,坐着也很累。
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9月1日:也许,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写笔记了。我让小宝把门窗都锁死了,这样就不会麻烦别人了。这个房子是我以前买的,以为会有人跟我一起住,但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现在也让它陪我最后一程吧。最后也没有鼓起勇气跟小宝说再见,她陪了我很多年,陪着我一点一点耗干自己的日子。不能再给她充电了。
——2070年
之后,就再也没有内容了。
李云盯着“2070年”这几个字,感觉浑身发虚、四肢发麻,呼吸急促。这是要窒息了么?日记本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一个微弱的语音:主人,到吃药时间了。主人……
此时,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床上躺着的尸体,居然是她自己?四十年后的自己?这可真是一场离奇的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