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夜一场梦归南》万骨安

4、五十二件事

　　车子一路驶回城郊那栋独栋别墅。

　　推开家门，屋内安安静静，落地窗外的林木浸在沉沉夜色里。

　　江夜礼侧头看着身旁满心疲惫的沈之南，眼底满是疼惜，轻声开口：“之南，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沈之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跌坐在客厅那只宽大的布艺沙发上。

　　江夜礼转身走进浴室，放水、调试好适宜的水温，做完一切之后，他又走回客厅。

　　他弯下身子，伸手拉起神情木讷的沈之南。沈之南浑身发软，几乎是半靠着他的力道，才勉强站起身。江夜礼半扶半揽着他，缓缓送到浴室门口。

　　“之南，你先洗，需要什么就叫我。”

　　说完他没有把房门完全扣死，只是将木门轻轻掩上，留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方便听见里面的动静。

　　浴室里满是热水蒸腾而起的热气，灯光朦朦胧胧的。

　　沈之南褪去身上的衣物，皮肤白得吓人，身形格外纤瘦，脊背薄薄的，脊椎的骨节顺着脊背的线条，一节节浅浅地凸显出来。他走到浴缸旁，慢慢坐进温水里面，水刚好淹到肩膀。

　　热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湿发贴在惨白的脸上。他垂着眼睛，一点精神都没有，就安安静静泡在水里，看着格外可怜。

　　那份来自最信任之人的伤害，太重太重，他根本没有办法轻易释怀。

　　……

　　过了许久，沈之南始终没有洗完出来。

　　守在门外的江夜礼有些不安，原本是想着洗个热水澡能帮满身疲惫的沈之南松一松紧绷的神经，见他迟迟不出来，心里焦躁不安。他凑到留着缝隙的门边，声音压得很轻，小心翼翼地询问：“之南，你洗好了吗？”

　　隔了好一会儿，浴室里才传来沈之南的回应，声音虚弱无力：“我……我没有力气了。”

　　这话一出，江夜礼心头一紧，再不犹豫，直接轻轻推开浴室门快步走了进去。

　　他蹲下身，将浑身脱力的沈之南从浴缸里捞了出来。

　　两人相爱已经好几年，可当视线落在沈之南身上时，还是让江夜礼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躁动。但念头只一闪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眼前这个人正被病痛与伤痛折磨，此刻只剩下心疼，半点不该有别的妄念……

　　他迅速回过神，拿起一旁宽大柔软的浴巾，仔细把沈之南身上的水渍一点点擦拭干净，又替他套上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

　　做完这一切，就将沈之南稳稳扶到卧室的大床上躺下。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

　　屋内夜色浓重，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床头小灯。

　　江夜礼看向床上的沈之南，轻声道：“很晚了，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沈之南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问：“可以不洗吗？”

　　江夜礼眼底满是宠溺：“好。”

　　他掀开被子躺下，让沈之南枕在自己臂弯，紧紧将人搂进怀里，贴着他的发顶低声致歉：“对不起之南，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真相。”

　　沈之南在他怀里轻轻摇头，闷声道：“我知道，你怕我情绪崩溃，我不怪你。”

　　从回来之后，沈之南一直淡淡的，不哭也不闹。可这份平静反倒令江夜礼心生不安，他明白，沈之南只是把所有伤痛全都压在了心底。

　　“之南，别什么都憋在心里。你这样平静，我很害怕。你可以永远信任我。”

　　沈之南没有应声。

　　江夜礼不再多言，只是静静抱着他。

　　片刻后，细碎的啜泣声响起。沈之南埋在他胸口，泪水渐渐打湿了他胸前的睡衣。

　　江夜礼没有打扰，只是一下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压抑的呜咽慢慢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声都揪得江夜礼心口发疼。

　　出事之后，沈之南常在夜里偷偷落泪，可这一次，他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伤心……

　　沈之南自幼是孤儿，无父无母。

　　靠自己拼命考上大学，一边勤工俭学，一边跑龙套打拼。

　　他熬过无人依靠的年少，扛过底层打拼的苦，终究没能躲开命运这场猝不及防的玩笑。

　　许是沈之南哭累了，渐渐沉沉睡去。江夜礼看他睡去也跟着疲惫地闭上眼，一同睡了过去。

　　天光慢慢亮起，江夜礼迷迷糊糊地伸手往身侧一摸，床上空空的，没有沈之南的身影。

　　立刻睁开眼睛起身四处寻找，把整栋屋子都找遍了，也没有看见人。刚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大门忽然被推开。

　　沈之南提着满满一袋菜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清爽的穿搭，蓝格衬衫外搭黑色条纹外套，下身是宽松的浅蓝阔腿牛仔裤，头发打理得利落有型。

　　不再是前几日郁郁寡欢的模样，整个人像是焕然一新。

　　看见神色慌张的江夜礼，他弯起嘴角笑了笑：“怎么了，阿礼？”

　　江夜礼快步冲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我以为你……”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完。

　　他太害怕，怕沈之南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沈之南被抱得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解释：“我只是出门买菜了，想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江夜礼低头看向沈之南手里的菜，神色严肃：“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沈之南轻轻点了点头，提着菜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忙活。

　　江夜礼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安。眼前的沈之南和昨夜判若两人，这份突如其来的平静与鲜活，让他觉得格外奇怪。他疑心沈之南只是强行撑着，打算悄悄留意他，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看着，提防他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可连着几天过去，沈之南都没有再出现异常的状态，反倒比之前活跃了不少。即便如此，江夜礼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江夜礼一边陪着沈之南，一边着手追查所有伤害过他的人。

　　没多久，耀天传媒背后的阴谋被江夜礼彻底揭开。

　　他们指使他人侵害沈之南，偷拍私密视频向外传播，恶意损毁他的名誉，同时江夜礼还查出公司内部牵扯贪污、洗钱多项罪名。

　　在此之前，网络上全都是对沈之南的恶评。可如今完整真相摆在所有人面前，风向一夜之间彻底调换。

　　一部分人心生愧疚，满是惋惜，靠着自己实力打拼上来却平白遭受这么多无妄之灾。不少人纷纷发声：“我就知道他不是这种人。”“原来这些全是被陷害，实在是太可惜了。”还有人在评论区追问，他还会复出吗。

　　但也有一部分人不肯正视自己曾经的恶语，只会轻飘飘说一句原来是这样，绝口不提自己此前的谩骂。

　　网络上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沸沸扬扬。

　　或许人就是这样，习惯顺着流言去看待是非，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总是缺少自己的判断，不过是跟着舆论随波摇摆……

　　所有伤害过沈之南的人，都被他交给法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周俞文也彻底身败名裂，消失在公众视野当中。至于他后来去向如何，众人说法不一，有人说他已经被判入狱服刑，也有人说另有隐情，不知去往何处，实情如何，很少有人完全清楚……

　　沈之南靠在沙发上看着新闻播报，看向窝在自己怀里的江夜礼，轻声问：“周俞文呢？”

　　江夜礼心头微虚，含糊答道：“入狱了吧。”

　　沈之南自然是不信的，却没有再多追问。

　　对于这个背叛、伤害过自己的人，他不想去管对方是生是死。

　　风波落定之后，一切总算归于平静。

　　这天沈之南忽然跟江夜礼说，想在一个月之内，和他一起做完五十二件情侣之间的小事。

　　江夜礼微微挑眉，问他：“为什么是五十二件，不是一百件？”

　　沈之南弯了弯眼，语气轻松：“一百件一个月来不及做完的。我想试试，一个月做完五十二件。”

　　江夜礼没有再多追问，应了下来。

　　沈之南找了本本子，细细规划好所有内容。所有安排都由他来定，他从来不让江夜礼提前翻看后面的项目。每携手完成一件，两人便会并肩凑在本子前，认真打上勾，写下当下最真切的心情与感想……

　　他们会挤在同一张沙发上挨着看书，肩头紧紧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度过软软的一下午；会换上情侣装出门逛街，慢悠悠并肩走在路上；也会一起坐上摩天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一同望向远方的风景；挽起袖子在厨房一起做饭，偶尔闹着笑着抢锅铲；夜里倒上两杯酒，依偎在一起慢慢小酌；关掉灯，裹在同一条毯子里看恐怖片，害怕了就悄悄往对方身边靠；挑一个天晴的日子去郊外露营，躺在草地上吹温柔的风；在暖融融的烛火里共享一餐烛光晚餐，伴着柔和光影静静对视；约好时间一起去拍写真，留住彼此相依的模样；还会悄悄用心准备，轮流给彼此带去小小的惊喜……

　　他们一同做着这些细碎微小的事，一幕幕下来，像是回到了他们刚相识、正热恋的时候。

　　很快，他们做完了五十一件，只剩最后一件……

　　江夜礼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沈之南身上，声音放得很柔：“最后一件，我们要去做什么？”

　　沈之南语气轻缓：“阿礼，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海边，那天你向我告白，我答应了你。”

　　江夜礼的眼底慢慢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回应：“记得。那时候我根本不敢想象，你居然会答应我的追求，直到现在，那段时光我还好好记在心里。”

　　“那我们今天的任务，就去海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