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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瓶与纪念册 8.花瓶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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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瓶与纪念册
酒楼的宴会厅不大,圆桌沿着墙根摆了一圈,暗红色桌布铺得平平整整,玻璃杯擦得透亮,顶灯一照,落上去星星点点的光。
四点半,六个姑娘准时到后台换衣服。米白色礼裙套上身,周晓雨下意识往下扯了扯裙摆,里面穿好安全裤,心里才踏实几分。
负责这场的业务员叫魏国强,四十出头,肚子挺着,笑起来满脸和气。他端着茶杯走过来,先给六个姑娘一人倒了一杯:“都是新来的吧?别紧张。今天这场都是老客户,好说话。”
何秀兰站在他后面,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
开场前张美函又特意交代:一万二是本场大单,签下来的客户是重点。等下上台领奖,礼仪跟紧一点,礼品拿稳,步子慢些,别慌。
分礼品的时候,周晓雨拿到一只陶瓷花瓶。瓶身画着淡淡的山水,看着秀气,拿在手里才知道分量不轻。
“沉就贴着身子捧。”何秀兰在旁边低声提醒,“别举着,举着撑不过三趟。”
周晓雨试着把花瓶贴在身前,果然省力。
第一趟上台,她跟着签单的客户走,双手把花瓶递过去。客人接过来,笑着说了一句“还挺沉”,她点头,退半步,转身下台。
那么一趟又一趟,胳膊慢慢就酸了。先是小臂发沉,到后来整条胳膊绷得发紧,指尖一阵阵发麻。她只能趁没人注意,悄悄换一只手托着,脸上还得维持淡淡的笑,腰背挺直,半点不能显出吃力。
方慧分到的是纪念币册。硬壳封面,里面衬板厚实,一整套摞在一起沉得要命。她话本来就少,捧着册子站在另一边,肩膀不知不觉往下坠,隔一小会儿就不动声色地转一转手腕。
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远远对视一下,都瞧得出对方累了,可手头忙着,没空多说一句。
整场酒会安安稳稳。没有之前预想里难缠的客人,也没人上来搭过分的话,更没有人找她们要微信、留联系方式。
魏国强在席间来回走动,陪着客人吃饭聊天,慢慢敲定保单。他有一套自己的路数:先不问买不买,也不谈产品,只问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孩子上几年级、今年生意好做不好做。问到最后,客人自己会说“你给我留意留意”。
大部分人选的都是三千、五千这种基础档。偶尔有人定下八千的单子,旁边的人都会转头多看两眼,随口夸几句。
等到签下一万二保单的客户上台,场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魏国强亲自陪着他从席间往台上走,边走边伸手在他背后虚扶一下。
这是今晚的顶格单。在场不少人目光都聚过去,低声议论。在这个小小的宴会厅里,愿意拿出一万二投保的人,像这场里的主角。
周晓雨捧着花瓶跟在侧边,一步一步走上小小的领奖台,稳稳把花瓶递到那人手上。灯光落在客户身上,周围全是投过来的视线。她垂着眼,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不多说话,不多打量,送完礼品,安静退到台边。
“这瓶不错。”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放我家客厅正好。”
“您眼光好。”魏国强在旁边笑,“这瓶子是景德镇那边烧的,一套就做了三十只。”
周晓雨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她记得开箱的时候,箱子里是二十四只。
她没敢多想,退回礼品台边上站着。
一轮颁奖结束,宴席慢慢接近尾声。客人陆续离场,业务员留在原地核对订单、登记信息。
周晓雨把剩下的花瓶放到箱子里,胳膊僵得几乎抬不起来,垂着胳膊轻轻来回甩,酸意顺着骨头缝往外渗。方慧也把纪念币册放回收纳箱,东西一落地,她长长吐了口气,揉着发酸的手腕。
“太重了。”周晓雨凑过去小声嘀咕,“我看着花瓶挺轻巧,没想到这么熬胳膊。”
方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已经空了的圆桌:“纪念册更压人,捧久了肩膀都僵。”
何秀兰过来点箱。她点得很仔细,一只一只数,数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何姐,这花瓶一共多少只?”周晓雨忍不住问。
何秀兰抬眼看了她一下,没直接答:“问这个干什么?”
“我听见魏哥跟客人说,一套三十只。可这箱子里……”
“二十四。”何秀兰把本子合上,“他说三十,是让客人觉得稀罕。你别管这些,管好你手里的。”
她说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也别跟人提。这行里,嘴快的人干不长。”
周晓雨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剩下几个人一起收拾包装盒、归置剩下的礼品。今天这场没出任何状况,没有为难她们的要求,也没有她之前最怕的骚扰。
周晓雨看着被塞进箱子里的花瓶,心里乱糟糟的。她躲开了电话客服的推销任务,不用挖空心思劝别人买保险,可这份礼仪的活一点都不轻松。她赚到的钱,就是这样一站一站、一趟一趟、忍着胳膊的酸痛换来的。
走出酒楼,天已经完全黑了,晚风迎面吹过来,紧绷的身子才算松快一点。周晓雨来回活动着手臂,转头看向方慧:“还好,今天一切顺利。”
方慧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沿街的路灯:“是顺利。但打工真的好痛苦啊。”
周晓雨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没力气:“痛苦就痛苦吧,总比被人拉上车强。”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礼裙换下来了,羽绒服裹在身上。方慧走到半路,忽然说:“刚才那个一万二的,你注意到没有?”
“哪个?”
“捧花瓶那个。”方慧说,“魏国强从头到尾没提一句保险的事。他就问人家老爷子血压高不高。”
周晓雨想了想:“那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方慧把手插进兜里,“就是觉得,这活儿比咱们想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