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26、我不是来上班的 26.我不

　　26.我不是来上班的
　　车停在公司大门口的时候，刘美娴还戴着耳机。
　　“摘了。”刘建国把车停稳，伸手把她一只耳机拽下来，“到了。”
　　“我知道到了。”她扭头看窗外，“门口那块牌子，我上小学就认识。北岭供电公司。”
　　“你少给我来这套。”
　　“我哪套啊。”她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往后一靠，“爸，我跟你讲清楚。我去，是给你面子。我不干活，是我的事。”
　　刘建国没接话。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女儿讲道理——讲不过，也舍不得重话。
　　她今年二十二，学的是视觉传达。毕业那年她自己在城南盘了个小店面，做甜品，做了半年，赔了三万块，赔完还挺高兴，说这钱花得值，起码知道自己不适合开店。
　　不适合开店，那就上班。可她也不适合上班。
　　“你舅昨天打的电话。”刘建国把车往院里开，“他不管你干什么，就一句话——先在人跟前站住。”
　　“我舅。”
　　“你舅。”
　　“我舅在省公司，我又不是。”
　　“你舅在省公司，市公司这两位就得给面子。”刘建国把车拐进院里，忽然一脚刹车，“你停哪儿？”
　　“那儿。”刘美娴指了指门口正对着的一块空位。
　　“那是总经理的车位。”
　　“我停一会儿怎么了。”
　　“你给我下来。”
　　她还是下来了。临下车把工装外套往肩上一挂，扣子一颗没系，裤子是昨晚自己改的——原来的直筒裤被她剪短了一截，露出脚踝，配一双白球鞋。
　　门卫老孙从岗亭里探出头：“同志，这儿不能停车。”
　　“那停哪儿？”
　　“访客车位，往西边，第二排。”
　　“我是来上班的，不是访客。”
　　老孙上下看她一眼，又看了眼车牌，笑了：“那你更得往里停了。往里走，左手边有新人车位。”
　　她“哦”了一声，倒是没闹，转身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大爷，你这儿有充电宝吗？我手机快没电了。”
　　老孙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充电宝递给她。
　　“谢啦。”
　　人力资源部在三楼。刘美娴上去的时候，主任周敏已经站在电梯口等着了。
　　周敏四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笑起来嘴角有个很浅的坑。她昨天已经把档案翻了两遍：刘美娴，二十二岁，省内本科，父亲刘建国是北岭第二供水分公司的副经理，舅舅郑永年是省公司副总经理，分管人力资源。
　　“美娴吧？”
　　“嗯。”
　　“先到我办公室坐坐，喝口水。”
　　“我不渴。”
　　“那也坐坐。”周敏还是笑，伸手替她把工装外套的扣子系上，“一会儿邵总和贺书记要过来看看你们这一批新人。”
　　刘美娴低头看自己胸前的扣子，被系得整整齐齐，莫名有点烦，又不好当面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先走进来的是邵广利。
　　邵广利是总经理，五十三岁，个子高，头发白了半边，走路有点外八字。他一进门就笑：“这就是小刘？”
　　“邵总。”周敏站起来。
　　“坐坐坐。”邵广利在沙发对面坐下，打量她，“你舅舅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你这孩子脾气直，让我们多担待。”
　　刘美娴也不客气：“邵总，我确实脾气直。我先说清楚，我不想来上班。”
　　屋子里一下静了。
　　周敏端水的手停在半空。
　　“我在外面赔了三万块。”刘美娴把腿往椅子上一搭，又觉得不合适，慢慢放下来，“我不是不想干活。我是不想天天坐在这儿，写我不会写的材料，开我不想开的会。”
　　邵广利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动。
　　“好。”他说，“这话我干这行三十年，头一回听新人当着我的面讲。”
　　他笑完，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半：“你不想写材料，行。你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你先待着。”邵广利站起来，“待够了再说。”
　　他人还没走出门，门口又进来一位。
　　贺云生，党委书记，五十上下，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高，走起路来步子慢。他进门先看刘美娴的鞋，又看她的裤脚。
　　“这就是美娴。”
　　“贺书记。”
　　“你舅跟我提过你。”贺云生在邵广利边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他说你从小画画出得好。”
　　“画画不能当饭吃。”
　　“能。”贺云生说，“我们这儿最缺会把事讲明白的人。”
　　他说完，也不催她表态，只是把她那份入职表拿过来翻了翻。
　　“行，先跟着培训。周主任，你们几个新人一块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门关上以后，走廊里还能听见邵广利的声音：“老贺，这孩子有意思。”
　　贺云生笑了一声：“有意思的，都难带。”
　　刘美娴坐在办公室里，把扣子解开两颗，长长出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才那番“我不想上班”的话，半个小时之内就传遍了三层楼。
　　机关里传话的速度，比电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