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2、招收新人 2.招收新

　　2.招收新人
　　“最近人手不够了，去发几个通知，召几个新人过来。”张美函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苏晴抱着一摞资料站在桌边：“这次准备在A大、Y大和S大三个学校发兼职信息。A大五个名额，Y大十个，S大五个。”
　　“我怎么不知道Y大的人质量有那么好？”
　　“是拉来充数的。”苏晴答得干脆，“能用就用，用不了就老老实实做兼职。现在最严的是客服不好找，大学生比较好控制。”
　　“也是。”
　　苏晴是这批人里唯一一个不看脸进来的。
　　她长相普通，个子也不高，眼镜片厚，说话永远半低着头。她大四那年家里出了事，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腰，母亲在医院陪护，弟弟还在念高中。她放弃了考研，在外面找活，做过超市理货、发过传单、在婚庆公司扛过灯架，最后落在朝露保险做内勤。
　　她进公司第二年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儿，人不是人，人是资源。谁手里握着客户，谁就有说话的地方；谁手里什么都没有，谁就是货架上的一件东西，等着被摆上去。
　　所以她把自己挂在张美函名下，替她做表、对账、跑腿、打电话，做那把最顺手的刀。
　　“面试安排在下周一，到时候我去面。”张美函闭着眼说，“你跟着。”
　　苏晴愣了一下。
　　一开始说的是她不用去。
　　“你跟着，”张美函又说了一遍，“我说谁留，你记下来。我说谁不用，你别问为什么，直接打电话回掉。”
　　“好。”
　　“你先出去吧，我这没什么事了。”
　　苏晴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张总。”
　　“嗯？”
　　“您还会在这里待多久？”
　　张美函睁开眼：“什么意思？”
　　“您要是走，希望您把我一起带走。”
　　张美函歪着头看她，理由她明白，道理她也懂。
　　“凭什么？”她自认不是好人，更没有那种假的良心。
　　“我会永远是您最好用的那把刀。”苏晴说得很平静，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的，“而且……算我求您给我一条生路。”
　　“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你懂的。”张美函故作轻松，“我可能连我自己都保不住。你先出去吧。”
　　苏晴没有再缠，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张美函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知道苏晴的心思。现在公司里那些人不动苏晴，全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说得再准一点，是苏晴根本还没被摆到那张大盘上。她要是失势了，或者走了，苏晴第二天就会被当件商品挂上去，标价多少都轮不到她自己说。
　　这些事她清楚得很，可她也清楚，自己手里能打的牌，一年比一年薄。
　　苏晴出去以后，把兼职信息发到了三所学校。
　　当天下午，A大、Y大、S大三所学校的各个年级群里，导员都转了一条通知：朝露保险公司现招募兼职人员，客服话务员日薪五十元，个险部礼仪队日薪八十元。有意者于十一月五日下午五点前与导员联系。
　　A大这边的导员姓王，四十来岁，平时管就业。她把通知转到群里，还特意在下面加了一句：正规单位，学校对接，名额有限，有意向的同学抓紧。
　　“你想去吗？”方慧挽着周晓雨的胳膊，边走边看手机。
　　“我想去试试。”周晓雨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我生活费有点儿不够。学校介绍的兼职能安全一些吧。我前几天去发传单，一天才四十，面包车把我拉走，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可害怕了。”
　　她说着，手指就把衣角攥紧了，声音低下去。
　　“那天车上就我一个人，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车子往偏僻的巷子里拐的时候，我脑子一下子空白了，连找谁求助都没想起来。还好后来只是拉到一个小区门口，干完活就送我回来了。可一路上我手心全是汗。”
　　她抬眼，眼里掺着窘迫，还有一点期盼：“发传单钱太少了，干一整天也剩不下多少。学校这边老师介绍的，至少地点固定，对接的人也是登记过的，出了事还能找老师。我也不想冒风险，可生活费实在紧，能稳稳当当赚点补贴，我就知足了。”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一句：“我也不敢跟家里说。说了他们也不一定让我出来，还得挨一顿说。”
　　方慧听完，眉头轻轻皱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我也想去。”
　　周晓雨愣了：“你不是生活费够花吗？”
　　“够花，但我想攒点钱买资料。”方慧把书往怀里拢了拢，“我报了明年的考试，专业课那几本参考书，一本就要一百多。”
　　她没往下说。她家里的事，她一向说得少。父亲在县里一个厂子上班，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母亲的工资刚够还房贷。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卡得很死，要买书，就只能从饭钱里抠。
　　“还有，”方慧又说，“你那天发传单的事，我听你说完一直替你捏着汗。学校介绍的总归有人把关，比外面随便找的踏实。咱俩搭伴，互相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强。”
　　周晓雨的肩膀松下来一点，脸上浮出笑：“太好了。我还怕就我一个人不敢去呢。那咱们抽空一起问问王老师，看看什么时候报名，都要做些什么活。”
　　“嗯。”方慧应着，又叮嘱一句，“先问清楚时间、地点、工钱。上课优先，不能耽误学习。”
　　就这样，二十个女孩从三个学校、十几个专业里被捞到了一起。
　　有人和周晓雨一样，生活费捉襟见肘，想靠这份兼职补贴日常开销；有人像方慧，一心攒钱买书，不想总开口向家里伸手；还有几个，只是想趁着课余出来看看，学着自己挣一点钱。
　　崔婷婷是从Y大来的。她家里三个孩子，她是老大，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来的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脚上的棉鞋鞋帮已经开了口，用线缝过。她坐下以后第一件事，是问了一句：“这个能不能多排班？我周末都有空。”
　　孙悦是A大会计系的，个子小，说话轻，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包一直抱在怀里。她本来不想来，是她妈在电话里劝了半天，说女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林小满是从S大来的，爱笑，爱打听，坐下没两分钟就把旁边三个人的专业、宿舍楼、老家问了个遍。
　　周晓雨下意识往方慧身边靠了靠。看着一屋子年纪相仿的姑娘，她心里那份独自面对陌生事情的慌张，淡下去不少。
　　十月的下午，活动室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一片一片的。屋里安安静静的，偶尔响起小声的交谈。不少人眼里藏着忐忑，也藏着一点期待。
　　门被推开，张美函走进来，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