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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有人走了 15.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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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有人走了
今天的专场包厢里,暖光压得很低。
周晓雨正站在礼品展台旁,小心捧着一只和田玉镯礼盒。盒子是深棕色的软木材质,内里铺着厚绒,玉镯润白,是本场压轴的签单赠品。
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客人停在她面前,开口问起玉镯的成色、养护、产地,一句接着一句。问题细碎,把她绊住了。
“这个是和田料还是俄料?”
“您稍等,这个我请业务员过来给您讲。”
“我就问你。”他笑了笑,“你们天天捧着,总知道点吧。”
周晓雨记着规矩,业务上的内容一概推给业务员,只简单说明这是本场的签赠礼品,其余的话不多说。客人却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慢悠悠站在原地,绕着礼品台跟她搭话,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肯挪开。
她只能保持礼貌,一边应对,一边悄悄留意张美函的位置,心里绷着一根弦。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压根没有留意另一侧发生的事。
就在周晓雨被客人缠住的时候,几步之外,方慧接过了一张烫金名片。
递名片的男人四十来岁,穿藏青色西装,手上戴一枚素圈戒指,无名指上还有一道很浅的戒痕,像是摘了很久的旧戒。他递卡片的动作很自然,像递一张停车券。
“有空联系。”他说,声音不大。
方慧的手指顿了半秒。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摇头回绝,安静接了过来,指尖捏着卡片,悄无声息收进礼裙内侧的暗袋。
整个过程很快。她脸上看不出情绪,没有笑意,也没有慌张。周晓雨正忙着回话,视线被客人挡住,什么都没有看见。
酒会后半段波澜不大。颁奖、送客、清点礼品,流程一步步走完。
散场之后,几个人一起把礼品箱搬到车上,晚风裹着寒气吹过来,她们脱下礼服,换回自己的厚外套。回去的公交上,一路安安静静。周晓雨还在回想刚才那个不停追问玉镯的客人,没有察觉到方慧有半点异样。
没过两天,方慧主动跟周晓雨说,这份兼职她不干了。
“快到年底了,我想收收心,准备回家过节。”她说得很平和,听不出别的意思。
周晓雨没有多想,信以为真。她知道方慧这段时间跟着跑一场场高价场,看了太多台面下的东西,心里一直压着压力,不想做了也正常。
她只是有点不舍:“那你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宿舍的东西我先收拾一部分,剩下的下学期再说。”
“书呢?你那几本参考书还没买吧。”
方慧低头整理抽屉,过了一会儿才说:“买了。上个月攒的钱够了。”
周晓雨替她高兴,又有点失落。往后赶场、互相搭伴、在会场里彼此照应的人,就少了一个。
“到家给我报个平安。”
“好。”
方慧走的那天,周晓雨帮她拎了一个箱子到校门口。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方慧站在路边等车,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
“你真不回来了?”
“看情况。”方慧说,“你也别老跑太晚。散场就打车,别省那几块钱。”
“我知道。”
车来了。方慧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朝她抬了抬手。车开出去一段,周晓雨还站在原地。
元旦前后是酒会最热闹的时候,排期密得几乎连不上休息。
周晓雨的场次底薪已经涨到一场三百,逢高价专场还有额外补贴,三四天就能排上一场。这份收入,是她找遍所有兼职都碰不到的高薪。
她舍不得放下。
家里本就不待见她,回去也没有什么暖意。她给母亲打电话说元旦不回家,那头只回了一句:“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家里也挤。”
她挂了电话,站在宿舍窗口看外面放烟花。楼道里有人拎着行李箱往家赶,说笑声一路响到楼梯口。
她一个人吃了碗泡面,加了两个鸡蛋,算是过节。
她一门心思扎在一场场酒局里,引路、捧礼盒、守规矩。只是偶尔听别的礼仪闲聊,会提起李晓丽。
李晓丽生养不行,可皮肉恢复的本事实在惊人。不管受什么样的皮外伤,愈合得都比旁人快上许多。有人亲眼见过她手腕上被玻璃划开一道口子,第二天就只剩一条淡红,第三天连印子都淡了。
也凭着这一点,她落得某些人的眷顾。
就在方慧说要辞职的同一时间,李晓丽被赎出去了。
消息是林小满带来的。林小满现在跑中档场,人熟,嘴也快。
“听说了吗?李晓丽被人接走了。”她一边换鞋一边说,“接她的车是黑色的,四个圈,停在公司后门。她上车的时候还戴着墨镜,笑。”
“赎出去得多少钱?”崔婷婷问。
“不知道。听说不是钱的事。”林小满压低声音,“是有人愿意为她担。”
张美函全都清楚,却没有拦。
她心里有一套自己的账:留在这套酒会的秩序里,好歹还有一层约束护着,有她盯着,客人不会下死手;一旦赎出去,脱离了这里的边界,往后便只能自求多福。
她一直想不明白李晓丽。
这姑娘见过那些人的脸,见过她们怎么被叫进来、怎么被送出去,怎么还能一头扎进去,觉得这一次不一样、这一个人不一样。
张美函那几天常在办公室坐到很晚。她把黑皮本翻到李晓丽那一页,看上面那两个字:好养。
她合上本子,把它扔进抽屉。
周晓雨也是慢慢才知道,原来看起来万事都能稳住的美函姐,也不是什么神人。
那天在群里发排班表,张美函把周五的场次写成了“待定”,后面加了一句:周五我可能过不去,有事找何姐。
群里有人问了一句“学姐怎么了”,她回:学校有点事。
后来周晓雨去公司交材料,路过办公室,听见里面在说话。
“……延毕的手续已经报上去了,你自己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像是老师。
“我清楚。”张美函说。
“大五。你们这一届,延毕的就你一个。”
“我知道。”
“你那个论文,从开题到现在两年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师,”张美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边有事情走不开。您再给我半年。”
周晓雨站在门外,手里的材料捏得发皱。她没敢再听,退到走廊尽头,等那边的门开了才过去。
她后来问过张美函一次。
“学姐,你要念大五?”
张美函正在核对礼品单,笔尖没停:“嗯。”
“为什么?”
“事多。”
就两个字。周晓雨猜不透,是为了学业,还是为了手里这摊无休无止的答谢酒会,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她根本不知道的事。
元旦过完,方慧没有回宿舍住。
她在外头租了小房子搬出去了。
消息传得很快。宿舍楼里、礼仪群里,都有人在说。林小满说得最起劲:“我听说她在城西那边租了个一居室,一个人住。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人家家里给的呢。”有人替她说话。
“家里给租一居室?”林小满撇撇嘴,“反正我听着不像好事。”
流言飘到周晓雨耳朵里,她心里堵得慌,不肯轻易相信。
她给方慧发消息,约她出来。方慧回得很快:明天下午,学校旁边那家奶茶店。
第二天下午,奶茶店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周晓雨到的时候,方慧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热奶茶。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脸上那种长期熬夜留下的青白褪了,皮肤透亮,眼下也不青了。
周晓雨坐下,开门见山:“外面都在传你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方慧听完,低低笑了一声,神色很松弛,摇了摇头。
“哪有的事。你看我要是真那样,手上能有钱花,身上总得添点名牌包包、新衣服吧?我不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
周晓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仔细打量。
方慧说得没错。她穿的还是那件旧羽绒服,袖口起球了。脖子上没有项链,手腕上没有镯子。桌上放着的手机还是两年前的旧款,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痕。
“也是。”周晓雨说。
可有一点很明显。
“你的皮肤看着比之前好多了,透亮不少。”
这句话落下来,方慧微微一怔。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看着周晓雨,看了两秒。
然后她明白了——那天在五十万专场,周晓雨被客人缠住问玉镯,确实没有看见她收下那张名片。
这件事,周晓雨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方慧很快收好一闪而过的神色,把杯子放下,语气轻飘飘地圆过去。
“大概是搬出去住了,心情放松了吧。宿舍里面吵,学校里的事也压抑。”她扯了扯嘴角,“之前跟着跑这些酒会,见得多了。那些人,那些事,压在心里。心理压力太大,晚上老睡不着。搬出来清净一点,慢慢就缓过来了。”
周晓雨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想,觉得合乎情理。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不做兼职了,钱从哪来?”
“攒的。”方慧说,“之前跑场,三百一场,跑了多少场你算算。”
这话说得过去。周晓雨自己也算过,一个冬天跑下来,确实能剩一些。
“那你以后还上学吗?”
“上。下学期课不多,我打算把论文写了。”
“那挺好的。”周晓雨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替她高兴,“我还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亏。”
方慧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这句。
奶茶店里有学生在讨论考试,有人在拍作业封面。窗外走过一队人,羽绒服上还挂着雪。
“晓雨,”方慧忽然说,“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就直接走。别犹豫。”
周晓雨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方慧把奶茶喝完,站起来,“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太容易替别人想。你要多替自己想想。”
她们在店门口分开。方慧往城西走,周晓雨往学校走。
走出去十几步,周晓雨回头看了一眼。方慧的背影在人群里已经有点模糊了,围巾是深灰色的,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周晓雨心里那点疑虑暂时放了下去。
她还不知道,方慧口中这份“搬出去换来的清净”,从收下那张名片的那一刻,就已经换了一条路。
她们两个人,曾经一起站在同一条边界上。一起拒绝递过来的名片,一起靠着体力换钱。
而现在,一个人留在原地,继续守着自己的底线,捧着礼盒站在宴席边上;另一个人悄悄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只是还没有告诉她。
奶茶店的暖气融融的,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周晓雨心里惦记着晚上还要赶的场次,三百一场的工钱,她还要接着挣。
有些裂痕藏得太隐蔽,近在眼前,她暂时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