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汁》满阶梧桐ff

1、果汁 （少字版）

　　她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有一本薄册，封面上是一棵树，鲜翠。

　　她伸手拿起这本薄册，翻开，在有果汁图片的那一页里，夹了几张纸，折叠整齐。纸上的内容，她很清楚，她已经读过好几遍了。

　　她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展开，又读了一遍。

　　她已经把这纸上的内容告诉了儿子，那是十天前的事情。她希望儿子同意，那么，他就必须要在这纸上签字。

　　她坐在床边，她的腿在颤抖，她用另一只手按在腿上，这个动作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她的腿一直在打颤。实际上，她的手，按在腿上，没有力量，更像是把手放在腿上。

　　有阳光照进她卧室的窗户，在她卧室的一面墙上留下一小片斜斜的光影。只要看看这道光影，她便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用特意去看钟表。

　　果然，没过一小会儿，大门边有了动静，他回来了。他在母亲的房门口伸了一下头。接着，她便听见，那个动静转移到了厨房。她靠在床边闭了闭眼睛，两只手都放在她颤抖的腿上。一会儿后，她颤巍巍地走到餐桌边，坐下，等着开饭，她的感觉很准确，不用他特地来招呼她。

　　吃饭，他和母亲，安静地吃饭。仿佛任何声音都会破坏这个吃饭的和谐过程。

　　他吃得很快，吃完后，他便把用过的碗筷拿去厨房里。

　　她吃得很慢，咀嚼也让她使出很大力气。

　　她一抬眼看到大门边有一个纸盒子，一定是儿子回来时带进来的。不用猜，那是逸菱的快递。自从逸菱搬走后，每个星期都有一个她的快递，且只有一个。

　　她终于吃完了。

　　他回到餐桌边收碗筷时，母亲对着大门扬了一下下巴，又张了张嘴。

　　他知道母亲要问什么，便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洗完碗，把最后一只碗用干毛巾仔细擦干后，放进抽屉里。然后洗手，擦干。

　　他没有立即去客厅，而是背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突然，他看到灶台上有一小块水渍，于是，他决定把灶台再擦一遍。

　　擦完灶台，他拉开冰箱，并不想找什么，他看了一眼，准备关上，突然，他瞥见冰箱门上有一瓶果汁，没有开封，应该是母亲买的。

　　母亲坐在沙发上，身上搭着毯子，她用一只手拽着毯子的一角，把毯子拉到下巴处，她的腿还在颤抖，在毯子下面抖着。

　　电视机开着，可声音很小。母亲在看电视，也或许她没有。

　　“今天好像比昨天要冷些。” 母亲说。

　　“嗯。”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单薄，却刚好。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茶几上还有几张纸，折叠整齐，他看着那几张纸，没动声色。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到茶几上，就在那几张纸旁。

　　他坐到沙发的另一头。

　　毯子下面，她的腿还在抖，这会儿，她拉住毯子角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那个……” 她说。

　　“嗯？”

　　“没什么…….” 她很快地用眼睛瞟了一下那叠纸。

　　他拿起电视机的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屏幕上在播放什么，他根本没有在意。

　　母亲也看着电视屏幕。

　　他和母亲都很安静，屋子里也很安静，安静极了，只有电视机里发出的很小的声音。

　　过了好久。

　　母亲开口：“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点点头：“是的，那是逸菱的快递。”

　　母亲说：“你别为我担心，他们告诉我，时间很短。”

　　他再次点头：“我该提醒逸菱，别再把东西寄到这里来。”

　　母亲和他又一次进入了静默。

　　她说：“预报里说，明天有雨。”

　　“嗯！”

　　她问：“你给逸菱送去，远吗？”

　　“不远 ”

　　这时，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了一张他女儿的照片，小姑娘歪斜着脑袋，笑得格外灿烂。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你希望我 ……”

　　母亲说：“他们告诉我了，就喝一小杯果汁。”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毯子往下巴处拉了拉。

　　他手里握着电视机的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如果你 …… 假如我 ……”

　　她说：“就喝一小杯果汁，然后，很快，然后，没有然后。” 她说完，看了一眼儿子，很快，她又将目光移开了。

　　他起身，手在茶几上的那几张纸的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迅速地抓起水杯，直直地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他没有回到客厅，而是双手撑在灶台上，低垂着脑袋。

　　他向自己的卧室走去，穿过客厅，在茶几旁，他略停了一下，偏着头，看向那折叠整齐的纸。然后，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又坐回到沙发另一头，他伸手去拿那几张纸。

　　母亲盯着他伸向那几张纸的手。

　　这时，她张开口，极轻地舒了一口气。毯子滑到她的腿上，此刻，毯子虽然还盖在腿上，却跟着她的腿一起颤抖。

　　他的手在那几张纸的上方停住了，他在折叠整齐的纸上敲了一下，迅速地握成拳，收了回来。他把笔放在纸上。

　　他说：“你刚才说冷，我去看看是不是阳台的门没有关好。”

　　母亲没有说话，只用眼睛跟着他。

　　阳台的门关的很好，他打开，又重新关上。

　　“咚，咚”，有人敲大门。他立即转头看向大门，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然，他迈着小步子，快快经过茶几和那几张纸，冲向大门。

　　“我想问问老姐姐，要不要买什么，我等会儿去超市。可以给她带回来。” 是邻居。

　　母亲坐在那里没有起来，却向门口张望，说：“今天不用了，谢谢。”

　　他关上门。

　　母亲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她的腿在毯子下抖动。

　　他坐回到沙发的另一头。

　　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异乎寻常的安静。

　　他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没有看在播放什么。

　　母亲看着电视屏幕，自言自语：“这个世界奇观节目，是你父亲很喜欢的。”

　　他没有回应，起身，去厨房。

　　他看见母亲闭上了眼睛。

　　他拧开水龙头，水声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在家里飘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