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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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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墨衣三人走到燕州主城里蜿蜒小巷里一条香气扑鼻的花街里,青衣剑客看着朝自己扔着手帕的娇俏娘子们,默然不动。
“怎么了?”于斯和元鑫不解地跟着上官墨衣停住脚步,然后看向那一溜的花楼,“这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就是没来过而已。上官墨衣边想边全身绷紧,心里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但现实却是他的脚仿佛被钉子死死钉在地面上,一动未动。
于斯“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全然不顾上官墨衣愈发难看的脸色,哥俩好似地把手搭在剑客的肩上:“懂了,上官兄,第一次来?”
上官墨衣阴沉沉地斜了他一眼,再阴沉沉地看着依然搭在他肩上的手,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能上一秒他们还在针锋相对、相互防范,下一秒他就能做到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依旧对自己亲亲热热,仿佛他们之间是全无间隙的好友一样。
元鑫就没有他同伴这么厚的脸皮了,只讪讪一笑,脸上带着些对上官墨衣的回避,尴尬地向这个青涩的剑客传授经验——虽说这种经验好像也没什么用:“上官兄,你……你可以把她们都看作是、都是剑、刀,一些让你可以无视她们动作的东西就可以了。”
上官墨衣僵硬着点点头,顺着元鑫的话这样一想,顿时感觉好上不少,至少步子可以迈得开了。
于斯挪到元鑫身边问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元鑫抹了把脸,白了一眼于斯:“我以前来这些地方看过病。”
应该说“菩提针”元鑫在哪里都给人看过病,不论是皇家贵族、还是市井布衣,元鑫都去走过一遭。
于斯“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之前好像你是拉我去壮过一次胆来着。”
上官墨衣抬眼看了过去,闻言有点好奇。
于斯兴致勃勃地给旁人挖着自己好友的黑历史:“上官兄我跟你讲,元鑫他以前说要为天下疾苦看病,其实清高得很,觉得那些镇里的店掌柜就是那些‘天下’了,然后他师父崇山老者断了他的伙食,把他给扔去那些最脏最苦的地方,直言要他拿自己的医术挣钱,不挣够一个人家五年的伙食钱不给回来。”
元鑫捂了捂脸,也没阻止于斯说下去,只是满脸羞耻地小声道:“于斯你闭嘴吧。”
“然后他有一段时间几乎混成了给花楼里的姑娘专门治病的小大夫。”
元鑫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静默一瞬,他没有说话。
于斯扭头:“我当时以为你会让我来帮你。”
结果这人一点没提。
上官墨衣听了这话也挺赞同,毕竟于斯这厮就是个笑面狐狸,坑人赚钱应该不在话下。
“这是师父给我的任务,让你来算个什么事?”元鑫平淡地道,“有些事总该我自己来。”
上官墨衣和于斯两人闻言静默,他们三个走进这一条涂脂抹粉的街道,四处可见喧嚣热闹的场面,仿佛其中内里一点也不藏污纳垢。于斯歪了歪头又问:“所以你最后赚到这么多钱了吗?”
“……”元鑫假笑着对于斯道,“你还是闭嘴吧于斯。”
他没攒下多少钱,每赚一点就把这些钱给了花楼里的姑娘们去药房抓药、去给她们凑赎身的钱,反正自己饿不死,这些钱对于他来说无所谓,但或许就可以救其他人一条命。那些姑娘都笑他傻,不肯收他的钱,在看到他放下钱就跑之后又无可奈何叫他“那个呆子小大夫”。傻又怎么样,呆又怎么样,他只有这样做心里才快活。
真难以想象这两人竟然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上官墨衣心想,三观不同怎么看对上眼的?
上官墨衣摇了摇头,不太明白。
他们钻进了其中一家狭小的楼阁里,这一间并不像其他一样招摇绚丽、美轮美奂,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它很低调,低调的有点过了头,甚至和这条街上其他的地方格格不入,这就显得突兀起来。
“啊呀,几位爷。”里面有娇媚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走出来一位娇俏的……男子,他手里拿了把扇子,浑身香气弥漫,一举一动之间,比寻常女子更动人,“来喝酒?来吃饭?还是来宠幸奴家的啊?”
上官墨衣的脸瞬间就绿了。
元鑫也默然,他瞪了一眼于斯,声音从牙缝里冒出来:“这里是……男馆?”
男馆,里面当然全是男妓,大概这一条街上就他们一家,开在方圆几百里最繁华的都市,接待的人也是五花八门,有女有男,难怪修的这么不同,看来是要吸引些特殊的客源。
“……啊哈哈,”于斯打着哈哈笑了几声,紧接着低声道,“他金乌洞就选这个地方我有什么办法,这可不是我的锅。”
上官墨衣铁青着脸道:“快点吧。”
于斯比了个手势表示了解,就上前去和那妖艳的男子交涉起来:“我们倒也不是来吃酒的,只不过这里实在特别,我和我兄弟就溜进来避上一避。”
妖艳男子捂嘴一笑:“公子,避什么呀?”
“好问题,”于斯眯起眼睛一笑,“何不是我们几个从世俗凡尘之中逃避出来,却反而一不小心落进了这一处静谧幽深的世外桃源呢?”
妖艳男子听了眉眼扬起,于斯这你一言我一句,倒把那人聊得喜笑颜开起来。
“……不得不说,这厮真的挺厉害的。”反正上官墨衣自己不行就是了。
元鑫嘴角泄出一丝笑,是那种自己的人被旁人夸赞后的与有荣焉:“那当然。”
交谈之间,妖艳男子还不忘打量上官墨衣两人,在看向上官墨衣时,男子压了压眉眼,竟就将那股风尘味给压了下去,平白无故增添了几分犀利感,让上官墨衣心中一凛。
“那随奴家来吧,各位大侠们。”那几分犀利感只存在了几秒钟就烟消云散,柔顺和妩媚重新漫上眉梢,却无风尘之感了,反而有种让人置身于富丽堂皇的宫廷宴会之上的感觉。
他们对视一眼,也就跟上。
经过一条长廊,又越过一座蝴蝶纷飞的花园,他们来到一座矮塔之上。
塔里面昏暗无光,妖艳男子点了一柱香烛,又用这一柱香烛点燃了其他的蜡烛,然后蜡烛的烛火无风自动,一圈一圈点燃了其他的所有。
就像是一圈一圈绽放的花朵一样,带着某种魅惑的模样。
妖艳男子咬破指尖,指尖的血滴落在最终的烛火之上,烛火奇艺般地开得更盛,模样瞬间糜烂得像开败之间最美丽妖娆的花瓣。四周的烛火往墙上攀登,蔓延着一条条诡异的纹路。
上官墨衣第一次看到这般怪异的景象,不由得瞪大眼睛:“这、这是……什么?”
“金乌洞特有的联络方式。”于斯回答道,“金乌洞的人从小身体里就被种下各种蛊虫,其中一种蛊虫被东海鲛人烛的烛火所点燃,就会链接到母虫的位置,而母虫所在的位置,就是那金乌洞的大本营。”
“哈哈……”放完血后,妖艳男子的脸色就苍白很多,却因这份苍白而更增添一份魅力,“不止,不止,寻常的链接那边立刻就会知道,但我这个,能将这个时间延续两天。”
三人一愣。只见妖艳男子的目光沉沉,嘴角的笑却裂得更开,让人看上去简直是像一个游离人间虚无缥缈的恶鬼,他一字一顿:“所以,你们现在有两天的时间。”
找到金乌洞的大本营,找到祝云开。
妖艳男子拿起最中间的那盏有着琉璃罩子罩着的、小巧玲珑的莲灯烛台,甩到上官墨衣的怀里:“跟着烛光的方向,你会找到那里的。”
“多谢。”上官墨衣抱拳谢道,欲要走时,又被妖艳男子叫住:“还有一件事,上官少侠。作为交换,我要你必定要杀了金乌洞洞主。”
这句话说出口,带着一股以死相抵的疯狂和嗜血。
“……好。”其实他不说,上官墨衣也会杀了带走祝云开的金乌洞洞主。
答应之后,上官墨衣的身影已不见踪迹。原地留下一缕清风,可见其武功高超。
见状,妖艳男子眼里流露期盼,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宛如疯子一般。
“……你还好吗?”元鑫急忙上前一步,两指点在了男子的脉搏上,震惊地发现男子的脉搏已经虚弱到了下一秒就要咽气的地步,忙从袖里抽出几枚银针,没有一丝犹豫地刺入对方穴道之中。
几番之后,妖艳男子的脸上才涌现出几分血色,他惊讶地感受着体内的生机横流:“不愧是菩提针元鑫……不过就算你医术再怎么高明,我也不过再活个一两周了。”
“……为什么?”元鑫艰涩地问。
“我自幼被在身体里种下蛊虫,能争夺这两天的时间,已经是在拿命相抵。这是代价,元公子不必介怀,天下之大,总有你救不了的人。”妖艳男子像是已然了却心愿,脸上的微笑恬静而温和,冲散了周身的风俗气息,他变得如同一个孩子般纯粹无暇。
元鑫沉默下去,他回想起八年前的战场,战火滔天,遍地都是他救不了的人们。
即便是从阎王爷手中抢人的医者,在生与死之间也会感到无比的无力。
妖艳男子看着元鑫笑着问道:“你说,他死的时候,会痛苦吗?”
元鑫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很突然的问题。元鑫想,妖艳男子口中的“他”,是自己认识的人吗?
于斯在一旁默默开口:“他说的是金乌洞洞主的哥哥,姜空。”
元鑫的目光凝滞了一下,艰涩半晌,才轻轻说道:“我想……应该不会痛苦吧?毕竟他已经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了。”
在那漫长的、血流遍野的战场上,姜空用金乌洞的蛊虫,用那种最阴毒的招数,杀死了很多敌人,也救下了很多九州的人。
他很快乐,那时候在战场上的姜空,虽然受过很多伤,最后也不知道是死在战场上还是活了下来却死在了他那弟弟姜鹤手上,但姜空跟元鑫说过,他经过那段日子,已经了无遗憾了。
妖艳男子眨了下眼睛,然后轻轻一笑叹息道:“……那真是太好了。”
姜空大人呐,真是太好了。
您在最后摆脱了这个恶心的地方,变成鸟飞出去了吗?
那么,隹奴,也了无遗憾了。
妖艳男子——隹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就好像压在身上的东西已经被去除,他轻松自在地可以化成一只无忧无虑的飞鸟了。
隹奴记得在自己五岁的时候被抓来金乌洞,被扔下洞中养蛊虫的深穴里,虫子钻进了他的皮肤中,噬咬着他的血管,那种感觉生不如死。
和他一起被扔进来的小孩都死了,腥臭的血腥味已经成为了日常,只有他活了下来。痛不欲生地活了下来。
他被送去给姜空大人做奴婢,还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但大人很好,好到不像是这个魔窟里的人,他的笑容很温暖,会很温柔地照顾隹奴,会从金乌洞的其他人手中保护隹奴。他就是隹奴灰暗的生活中的一束光。
然后在一个明月高悬的晚上,姜空大人摸着他的头道:“隹奴,我会把你送出去,等事情平定下来之后,我再接你回来,到时候,我们隹奴想干什么都可以。”
“大人想做什么?”隹奴问道,他仰起头,虽然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生活都弥漫着痛苦和血腥,但隹奴被姜空养得其实还是有点天真,“大人想做什么,我帮着大人做好不好?”
姜空大人想做的,一定会做到。
隹奴这样坚信着。
姜空大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隹奴听话,听话好吗?我不想隹奴受到伤害,所以,隹奴如果想要帮我的话,就先照我的说法,出去好不好?”
隹奴迎着月光看着姜空大人的眼睛,对方黑色的眼睛弯起,被那异常皎洁的月光照得有几分透明。隹奴当时想的是:啊,如果时间能永久地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隹奴被送出去的第三天,姜空就来找他,温和地跟他说:金乌洞的那些上层,全都死掉了。
这样啊。当时的隹奴很开心,觉得姜空大人实现了他的愿望,也变得更加轻松了。他因为姜空的开心而开心。
后来西境爆发战争,姜空撇下了金乌洞、甚至撇下了隹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踏上战场。隹奴没有丝毫感觉被抛下,他看着自己养的一只白鸟,走到庭院中放飞了它。
看着白鸟纯洁的翅膀在天空中挥舞,隹奴更加开心了。他知道姜空大人是因为“想”而去到那里,即使辛苦即使艰难,也是自由自在的。
隹奴尊重姜空大人的一切选择,即使姜空大人因此而死在了战场之上,他也很为姜空大人开心。只要姜空大人是自由的,怎么都可以。
姜空大人很善良很善良,他看不惯世间一切苦难,是这样的啊。所以姜空大人的弟弟姜鹤把金乌洞搞成了这样,如何不让隹奴因此愤怒。
姜空大人向善,姜空大人的金乌洞也因此向善。更何况姜鹤借着姜空大人的名头去害人。
所以这金乌洞,是隹奴无论如何都要毁去的,这姜鹤,是隹奴倾尽所有都要杀死的。
而在这些做完之后,隹奴就可以去寻找他挚爱的姜空大人了。
隹奴轻轻合上眼,思绪繁杂万千,他吐出一口气息,仿佛在梦中与姜空相遇。
那迎着月光的人会温和地摸着他的头,笑着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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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鑫和于斯将隹奴安置妥当后,舒了一口气。
“……哎,”元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已经浮起了一层汗珠,他心理疲惫地问于斯道,“你说我们真的不去帮一下上官兄吗?”
于斯叹息着反问:“你想怎么帮?我们两个用那半吊子武功去给上官兄拖后腿吗?我们不去给上官兄添乱就算不错的了。”
元鑫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就这么放着不管实在有点说不过去,还有上官兄体内的毒也是个问题,虽说可以用药剂压制住,但毒这东西总是不好,还是趁早解决的为好。
不过……元鑫想了想,彻底根除毒素的一味药草很是罕见,毕竟那洛飞花的毒也不是那么简单,只是上官兄实在太过强大才显得很低级罢了。
没有那味药,这解毒药剂一时半会也熬制不出来。元鑫的脑子里又胡乱塞进了许多念想,这里距离他师父所住的地方也不算很远,如果上官兄愿意的话,他想让上官兄和祝兄一起去他师父的山谷里解毒养伤。
这样会比较好。
元鑫顿了顿,稍稍放下这些念头,他想了想又转过头去问于斯:“你是怎么遇见隹奴的?”
于斯用扇子柄点点下巴,回想一下道:“你不是被绑架到了金乌洞里吗?反正这些地方都大差不差,我就顺着那些蛛丝马迹摸索,摸到了念着姜空的隹奴。”
元鑫的目光落到了于斯脸上,他很专注地看着。
于斯手里拿着扇子,对上元鑫的眼神,愣了一下。
空气中仿佛一瞬间放慢,变得安静下来。
然后,于斯突然轻笑一声,眯眼笑问道:“元公子要给在下一个吻吗?”
元鑫深深地叹气,他伸出手,扣着于斯的脖子,猛然将之拉近,最后轻轻吻了一下于斯的左脸颊。
于斯愣顿了一下。他现在还是在易容,人皮面具上的触感传不到他真正的皮肤上,但于斯还是愣了一下。
“元鑫……”千面狐呆愣住的样子,实在是和平时有着很大的反差。
于斯看见元鑫的眼睛很悲伤,听见他说:“对不起,给你们添乱了……”
如果不是他被金乌洞抓去,于斯不会为了救他而去将祝云开送给金乌洞,祝云开不会涉险,于斯不用面对金乌洞这些糟心事,上官墨衣也不用再费尽心思去救祝云开。
隹奴不会因此死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厚重的负罪感,此时此刻在元鑫的心底全面爆发。
于斯低垂着眼:“不是你的错,元鑫。要怪就怪那个姜鹤吧。”
如果不是姜鹤用姜空的一点虚无缥缈的消息去吊元鑫上钩,已然游走江湖十数年的元鑫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金乌洞抓获。
“……”元鑫沉默不语,他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深呼吸了几下,把浑身的悲伤给压制下去。
进而拍了拍额头,然后转身道:“走吧,我们去药店买药材。”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让隹奴活的更久些。
仅一会的时间,元鑫已经把自己给调整好了,于斯就这样看着对方的背影,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到元鑫时的事情。
在昏黑的地牢里,那小孩仰着世间最灿烂的、像太阳一般的笑容,向自己伸出手:“你也是被绑来关在这里的吧?放心!我会救你的!我是浩然山的元鑫!”
于斯就这么愣了好久。他看着元鑫的背影。
就算当时的小孩已经长成了青松一样的男人,他的初心也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