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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雪暗影 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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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上计完毕出殿,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慕容暐。
他停下脚步,躬身,对慕容暐行了个下属见上司的礼。
慕容冲与这位同父兄长素日里往来不多。他记忆中自己还是孩童时,兄长就已经是前燕皇帝了,二人之间止于君臣。而如今他身居秦廷官员,与前燕宗室之人相处多为避嫌。
慕容暐也停了一下:“太守辛苦。”
“见过侯爷。”
慕容暐点点头,二人错身而过。
慕容冲出宫门后坐上回郡邸的轺车。
车走出两条街,他忽然坐直身子。
“不对。”他在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对劲。苻坚连慕容暐都能容得下,还官封新兴侯,为什么会对一个旧燕孩子穷追不舍、痛下杀手?”
他闭上眼睛,手指转圈揉着一边太阳穴。
“他想要什么?那半块铜牌?不可能,如果他知道,该对付的人首当其冲是我。”
马蹄哒哒声不停扰乱他的思绪,轺车左右晃着继续往前。
“不是铜牌,慕容昭身上还有什么?”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长安街头人头攒动。
他想起,前年老宗正说起戚五的死状,浑身刀伤。而他了解的戚校尉,功夫是一等一的好,寻常三五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杀他的是一队人马……
一队成气候的“秦兵”,如何能在东晋地界招摇过市、暗夜行凶?
“……又或者,”他倒吸一口凉气,“根本不是苻坚派去的人。是……”
这个念头一冒头,他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不可能,自己人杀自己人,图什么?
这张网虽是慕容暐拉开的,但是他自己一手搭起来的,重要位置上都是前燕旧部。
车到郡邸门口,他下车进门,跟门吏点个头,径直走向档案库。吩咐正在整理卷宗的小吏:“把这几年追缉逃人的汇报存档都调出来。”
小吏愣了一下:“大人要查哪一年哪一桩?”
“都调来。”
“这……恐怕一时半会……”小吏不太情愿。
他冷冷看着小吏。小吏忙转身。
不一会儿存档搬来,堆了大半张案几。他一份份翻。逃兵、盗匪、抗税户、私盐贩……什么都有。他翻得很慢,翻到天暗下来,点了灯继续翻。
翻到一册,缉令,上书“燕室流散宗室”,名列十七人,附画像。
看来还是自己多心了。是秦人干的。从头到尾都是。
他抽出最后一页,在灯下细看。
缉令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朱批:建元九年,此令废,勿复追。
建元九年。七年前。
这条缉令作废的那一年,戚五的逃亡才走到第二年。往后整整五年,直到那个腊月,咬死他们的“秦人“背后,一纸文书都没有。
他把缉令搁回案上,闭眼靠在椅背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从颈后渗出
不是秦人。
可若不是秦人……他闭上眼。那个被自己按下去的念头,自己走回来了。
第二天他来还卷宗。旁边一个刘姓功曹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大人怎么想起翻这些旧档了?”
“随便看看。”
刘功曹随手翻了翻,啧啧两声:“这几年逃的人倒是不少。前年河东跑了个鲜卑旧人,郡里报了,长安回话就一句不必追了,走了便走了。陛下宽仁,只要不谋逆,都随他去了。”
慕容冲把存档交给小吏。
“要我说,陛下这心胸,古来少有。”刘功曹还在自顾自说着:“当年你们慕容家的王公,一个没杀,还封候拜将……”
“刘功曹。”慕容冲打断他:“今日的粮册核了吗?”
刘功曹讨了个没趣走了。
过了几日长安事毕慕容冲便返回平阳。
到太守府天刚暗下来,丫鬟端来两个胡饼和汤后便退出了。
他将房门落锁,拿出名册,翻到戚五那页,指尖轻轻从名字上划过。
戚五到死都不知道,秦廷根本没有追他。
网,从内部破了。
慕容冲慢慢地将胡饼一块一块掰碎,又一块块扔进汤里。碎饼泡开,越看越散。
他重新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直到老宗正到来。
“当年戚五被秦兵所杀的死报哪条线来的?”
“我们自己在蒲坂的驿卒。”
“兰掌事管的?”
“是。兰掌事当时还交代,戚五这条线,稳着些,别惊动上面。”
“现场没有活口,雪埋了两日,官府都只报匪……谁的眼睛看见的秦兵?他们怎么知道是秦兵?”慕容冲缓缓一字一字吐出。
老宗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知道那半块牌下落的,有几个人?”慕容冲问。
“老夫……”
“嗯。”慕容冲看着他,“从今夜起,你经手的每一张单子,重新抄一份,送进这间屋。查到你头上之前,谁都不会排除。”
老宗正怔了怔,随即撩衣跪倒:“老夫这条命,公子拿去验。”
“起来。”慕容冲抬了抬手,“四个人里,你最不可能。”
“公子想到什么?”
“除去你和戚五,”慕容冲顿了顿:“慕容暐身边全是苻坚的耳目,上计几次遇上,话都不敢同我多讲一句,长安都出不去。他没有这个力,也没有这个胆。”
“那剩下……”老宗正的声音慢了下来,忽然刹住。
“还有一个。”慕容冲说,“知道牌在哪儿,管着传信的线,还能让南来的报文,晚一步。”
老宗正立在灯下,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杀戚校尉的……”
“是自己人。”慕容冲轻轻合上名册,双手握紧又松开:“兰让。”
“慕容暐办不到的事,兰让不是宗室之人,所以才把网络交给兰让经营。”慕容冲轻笑了下。“两年了,我早该想到。”
“公子不是想不到,是不敢往下想。兰掌事是新兴侯留给公子经营这张网的旧人,如果他有问题,公子要面对的是这几年的筹谋算什么。”
“这些年我避人耳目,册子、人手调配、资金出入、情报、各州郡旧族联络无一不经他手。”
“公子待他不薄。”老宗正喉头动了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他图什么?十几年一个掌事,这些旧部名分上谁越得过他去?荣华富贵可曾少他半分?”
“他要的不是名分。”慕容冲手指轻敲桌面“是慕容昭不存在。这张网里都知道,要动这张网要么是慕容暐亲自动,要么凭那块牌双壁合。慕容昭一旦活着回来,他多年的经营连账就得一起交。”
“可他在外口口声声为了大燕……”
“旗号罢了。”慕容冲打断他,声音很淡,“旧族里嫌我脏的,排到城门外。他是真信的那个。‘凤凰凤凰止阿房’长安城里的童谣,他怕是当真的。”
老宗正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那句“他一个嬖幸,也配图谋燕主?”是兰让说的,曾经传到过老宗正之耳,他没敢提。
“还有。”慕容冲说,“秦人三阿兵败后,河东一处暗桩被人‘借乱’清了,手法干净,报称乱兵所为。冀州一处,同样干净。”
“老夫还记得。”
“现在看来,他在借乱打扫自己的屋子。”慕容冲说。
老宗正沉默片刻说:“老夫今夜就去。一把年纪,死了算殉国,烂不了公子的网。”
慕容冲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里那株老梅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歪了,该修剪修剪了。
答应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只要点一下头,天亮之前,一切就都结束了。
“公子?”老宗正在身后。
“你死了,他就是殉道。”慕容冲抬眼,“册子、人手、银钱,一夜全烂在我的掌控之外,旧族的堂上还要替他落一个忠义的名。我要的不是他死。我要他活着,活到证据比他的忠心硬的那一天。”
“……公子打算怎么办?”
“让他忙,忙人露的柄比闲人多。”慕容冲把汤碗推到一边,“他照常管他的,我照常批他的呈报。他手里有一本账,我也有一本。”
案上那碗凉透的汤,碎饼沉在碗底,早泡得没了形状。
老宗正领命准备出去。
“且慢。”慕容冲叫住他“慕容昭那边等不得了,不动他,但是时候让他知道了。”
“我去安排。”
“人你安排,车马走兰让的线,交给兰让去安排。”
“交给他?”老宗正迟疑道。
“他送的车,”慕容冲看着灯,“他才知道路不该往哪儿走。”
说完慕容冲提笔写令:淮南旧人,着掌事一体寻访,岁岁具报。人在,即报;有确耗,即报。
“这道令一并交给他。”慕容冲递到老宗正手上。
老宗正看完与慕容冲会心一笑。
“让他替我把人看好了。”
年关将至,门吏来报:“蒲坂那边一位兰姓商贾遣人给大人送了车炭来,说平日多得太守造福一方百姓,说天寒,请太守添炭。”
慕容冲走到院中看了一眼。炭是上好的银霜炭,码的整整齐齐。
“收下。记档”
慕容冲给兰让的回礼是一块雕琢精美的铜镇。
“我家大人说这雕琢手艺是南方的,问员外可还喜欢?”送礼的差人带话。
“谢大人赏赐。”兰让躬身。
待来人走远,兰让狠狠把同镇摔到地上,拂袖而去。
数日后,一个背着破幡的算命先生过了淮河,带着两个签筒,其中一个普普通通,另一个签筒里装满了竹签,而出签口只能出来那支最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