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神代新筱

1、第 1 章

　　岁月，是一条无法被人的意志截停或者改道的江河。它只管浩浩汤汤地向前奔流，带著泥石俱下的往事，带著繁华落尽的惘然，头也不回地奔向那未知的尽头。重庆的天气，最是契合这种无可奈何的苍凉。总是灰蒙蒙的，雨丝里氤氲著化不开的潮气，连带著人的心境也变得凄迷起来。
　　又是一个阴阴的午后，我独自徘徊在重大的校园里。那些民国时期遗留下的红砖老屋，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爬山虎，像是一张张褪了色的旧照片，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凄美。黄葛树的根须死死咬住青石台阶，那虬结的姿态，仿佛是要拼尽全力抓住些什么，却又终究敌不过落叶的飘零。民主湖的水面泛著冷光，不起波澜；湖边的老树，仿佛一位垂暮的老人，在雨雾中沉沉地睡去。
　　这便是时光的无情吗？我忽然想起了朋友拍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只青蓝色的车轮，停驻在粗粝的、有著几何纹理的石板上。那蓝色清冷得近乎孤傲，骨子里却透著历经风霜的陈旧。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车轮的辐条投射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虚妄的、巨大的网。那影子黑得那么纯粹，那么浓烈，与斑驳的地面形成了极致的光影对比。车轮原本是要向前滚动的，但在这一刻，它静止了。它用一道凝重的暗影，将流动的岁月死死钉在了原地。可即便如此，那也是徒劳。因为阳光终会偏移，黑夜总会降临，这光影的迷局，不过是江河中的一朵浪花，转瞬即逝。
　　我的思绪顺著这江河的脉络，一路漂流，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南国。第二张照片里，是广州的圣心大教堂。绿树浓荫的掩映下，那座哥特式的尖塔冷峻地刺向苍穹。灰白色的石室，带著百年来被风雨侵蚀的沉郁，十字架在灰白的天空下，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庄严。红色的百叶窗紧紧闭著，不知里面锁住了多少旧日的忏悔与祈祷。树叶的剪影错落有致地贴在塔楼上，像是时间的斑痕，将中世纪的凝重与南中国的繁嚣、西方信仰的坚硬与东方草木的柔韧，矛盾又和谐地揉捏在一起。
　　无论是重庆大学里那只被光影凝固的青蓝色车轮，还是广州石室那巍峨高耸的尖塔，它们都是岁月长河中固执的锚。人总是想留下点什么的，一座建筑，一张照片，或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我们试图用这些锚，去截停哪怕一秒钟的江水。可是，白云苍狗，世事无常。教堂的钟声已渐渐远去，车轮的轴承也终将生锈。
　　那江河依旧流著。它流过重庆湿润的雾霭，流过广州刺眼的骄阳，流过我们年轻的容颜，也流过我们苍老的叹息。我们站在岸边，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明知一切都留不住，却依然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掬起一捧那泛著微光的、冰冷的江水。这大概，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点可悲又可爱的痴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