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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院子里的人 第二章 院 ...

  •   第一卷染衣巷陌
      第二章院子里的人
      阿母把湿掉的草席卷起一角,垫了块旧布进去。
      我还抓着她的袖子。
      她弯腰,我的手便跟着往下;她站直,我不得不松开。袖口被攥出一团皱,她捋了捋,端起地上的碗。
      “我再去倒。”
      “不用了。”
      她看着我。
      “方才手滑了。”
      这话连我自己也不信。她却点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一句能够接下去的话:“身上没力气,拿不住也是有的。”
      阿翁伸手试了试罐里的水,另倒半碗,搁在我够得着的地方。他没有再递给我,只说:“渴了便喝。”
      院子里最后一匹布收进去了。
      暮色从门口漫进来,屋里的东西渐渐失了颜色。阿母去灶边忙了一阵,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盏小灯。她护着那一点火,先照了照地面,免得踩着我放歪的鞋。
      灯搁到墙边,我才看清,阿翁的右手一直拢在袖子里。
      “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
      阿母替他答:“搬东西夹了。叫他早些回,又不肯。”
      他把手往袖里收了收,没有争辩。
      我想起白日里看见的那些染缸,还有他解不开的袖口。问到这里,已经不知该怎样往下问。如今我连这家人的生计都不明白,更不知道一道伤口值不值得让他停工。
      我捧起水,慢慢喝了一口。
      阿母正弯腰收拾草席,手里的动作停了停,随后又继续。水凉,仍有那股淡淡的烟味。咽下去时,喉咙已不像先前那样疼。
      “还要么?”阿翁问。
      我摇头,把碗放稳。
      他们只知道女儿烧了三日,醒来之后不大认人。他们不知道沈念,不知道医院,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记得许平君在史书上的结局。
      更难回答的,是原来的许平君去了哪里。
      “我病了几日?”我问。
      “三日。”阿母用指尖试着席上湿处,“头一日还肯吃,后来尽说胡话。”
      “说什么?”
      “听不清。叫你,你也不答。”
      她把旧布往里塞紧一些。“医工来看过,说醒得过来,便能慢慢养。你阿翁夜里不敢睡,怕你又热起来。”
      阿翁起身去掩门,只说外头风大。
      晚饭仍是粥,添了些煮软的菜。我比午后多吃了一些。碗底还剩一点时,阿母伸手要接,我却捧着没放。
      “还有呢。”
      “凉了。”
      “我吃得下。”
      她便坐在旁边等,等我把最后一点也咽了,才接过碗。
      夜深后,灯灭了。
      阿母睡在我身旁,隔一会儿便伸手摸我的额头。她以为我睡着了,动作很轻,先用手背,再换掌心。
      我闭着眼,听见门缝里的风吹动草帘,远处有人咳嗽,咳一阵,歇一阵。
      我本能地想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
      手指碰到的只有草席。
      这个动作做得太熟,连我自己都怔了一下。我想起母亲发来的消息,想起自己还没回她。医院的人会不会联系她?她接起电话时,会先问我是不是又在值夜班?
      我把脸转向墙。
      身旁的阿母又摸了摸我的额头。我没有出声。她已经守了三日,明早还要起身做事。
      这一夜,我第一次觉得,光是悲伤也要占用别人的力气。
      天还没亮,阿母便起了身。
      她穿好衣裳,替我压住被角,轻轻开门出去。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里,才坐起来,把昨夜剩下的半碗水喝完。
      先响起来的是打水声,接着有人开门,有人催另一个人快些。昨日在门外议论婚事的声音也混在其中,问早饭还剩多少。
      无论我昨夜想了什么,这座院子到了天亮,仍有做不完的活。
      我穿上鞋,扶着门框走出去。
      刚到门口,一个姑娘迎面撞来。她收住脚,怀里的布却滑下一截。我下意识伸手接,她已一把拽住,顺势夹到腋下。
      “你可算起来了。”
      她与我如今差不多年纪,眉梢有一道浅疤,头发束得高,颈边沾着青色。她打量我两眼,又朝屋里看。
      “我来拿布。你阿母说搁箱上了。”
      我让开身。
      她进去,将怀里的布放下,又从箱上拿起另一卷,掂了掂,忽然发现我还在看她。
      “怎么?”
      “没什么。”
      她把布往肩上一搭:“我还当你不认得我了。”
      我心口一紧。
      她原是随口一说,见我这样,神情也变了。
      “平君?”
      院里有人喊:“阿棠!还拿不拿得来?”
      “来了!”她应完,却没走,凑近了些,“你真不认得?”
      我本想说头疼,话到了嘴边又停住。昨夜已经说了太多不真不假的话。
      “有些事想不起来。”我说,“你别恼。”
      阿棠看了我好一会儿。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上月借你三钱?”
      我怔住。
      她低下头,用脚蹭了蹭门边的土:“不记得也得还你。我没有赖。”
      我终于有一点想笑,笑意到了嘴边,却又发酸。
      “不催你。”
      “也别和你阿母说。她见了我,又该问。”
      外头催得更急,阿棠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先别乱走。靠西边那道沟昨日才掏过,土松。”
      我点头。
      “忙完我来看你。”
      她一出去,院子里的声音便把她的话淹没了。
      我站在门槛边,看着人们来回走动。一处晾着布,另一处堆着待洗的衣物;靠墙摆着几只空缸,有人敲一敲缸底,侧耳听过,再弯腰去查。
      阿母站在两个人中间,一手按着湿布,另一手使劲往下拧,手背上青筋凸起。她看见我,先皱眉,随后让旁人替了手,走过来。
      “饿了?”
      “我想找些水。”
      她指了指墙边的罐。
      我走过去,揭开盖子。里面的水很清,罐沿搁着一只共用的勺。
      “这个烧过没有?”
      阿母没听明白:“烧什么?”
      “水。烧开,再放凉。”
      “昨日给你喝的,是灶上余的。这些才打回来。”她伸手试我的额头,“还冷么?”
      “不冷。我想烧一些。”
      她看一眼灶边。那里的火已熄了,灰拨向两旁。
      “等晌午吧。现在生火,柴还得另拿。”
      我正想说,烧一锅水用不了多久,眼睛却落在灶旁那点劈好的木头上。细的捆成一束,粗的码在后面,每一根都有去处。
      在医院里,干净的水和消毒用品似乎总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如今连多烧一罐水,也要有人抱柴、看火,还要把手头的活先放下。
      “那我等晌午。”
      阿母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容易答应。她从放饭食的小罐里另倒了一点水给我。
      “早上热过的,没剩多少。”
      我接过来。这一次,手稳稳的,没有洒。
      她又回去做活。我喝完水,蹲在灶旁,将散在地上的细柴一根根拾起,归拢到一处。
      没做多少,背上已经出了汗。
      我扶着膝盖歇息,才慢慢站直。
      昨夜我想过许多事,想到最后,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走到那碗药面前。
      只要不进宫,或许便能躲开史书里那场谋害。至于将来嫁给谁、能不能离开暴室,我连这里的规矩都还不知道,尚且谈不上自己做主。
      眼下能做的,是把身体养好,先弄清楚这院子里的人怎样生活,什么事该找谁说。
      阿棠忙完来找我时,我正坐在门边。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拨开我颈后压住的一缕头发,熟练地从箱里拿出梳子。
      “散成这样也不理。”
      我坐着没动。
      她梳到发尾,遇见一处结,先用手托住发根,再慢慢分开。
      “疼便说。”
      “不疼。”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你怕疼,这样早躲了。”
      我望着地上的一小片光,没有回答。
      阿棠也没有追问。她替我重新束好头发,把梳子放回箱里,又蹲下来,摸出三枚钱,摊在膝上。
      “还你。”
      钱上有磨亮的边,三枚并不一样旧。
      “不是说不催么?”
      “我今日有。”她把钱合进我手心,“昨日还没有。”
      我收了,没有再推。
      她像是松了口气。我却望着掌心里那三枚钱,想起自己并不知道这笔借贷的来由。
      阿棠替许平君梳过多少次头?她们曾为什么事争执,又曾怎样和好?这些往事,她一件件记着,我却连听都不曾听过。
      她起身要走,我叫住她,问能不能领我在近处走走。
      她先去看阿母,得了首肯,才陪我往院子里去。
      我们走得慢。路上有人问我好些没有,也有人只看一眼,便低头继续做活。阿棠悄悄告诉我谁脾气好,谁说话不要接;走到有积水的地方,她便拉我绕开。
      尽头有一排屋子,比前面安静。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边整理旧布,脚旁搁着半只破碗,碗里放了几根弯针。见我们过来,她先把碗往身后挪。
      “来做什么?”
      “带她走走。”阿棠说,“这就回。”
      屋里传出一声咳嗽,接着有人低低喊渴。
      我停住脚。
      “这是哪里?”
      “病人歇的地方。”阿棠拉了拉我的袖子,“你才好,莫进去。”
      “小豆呢?”老妇人却问她,“昨日说手疼,今日也没来。”
      “还在做活。我方才见过。”
      老妇人皱着眉,低头继续理布,手指却在一根弯针上停了片刻。
      我们往回走,阿棠果然找到了那个叫小豆的女孩。
      她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旁,把一团团湿布分开。个子很小,袖口卷到肘边,露出的手臂细得像一根还没长成的竹枝。听见名字,她先冲阿棠笑,见了我,又把笑收住。
      “姑娘好了?”
      “好些了。”我蹲下来。
      她立刻把右手往身后藏。
      阿棠伸手:“葛媪问你,怎么没去?”
      “不疼了。”
      “不疼你藏什么?”
      小豆低头看着布,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慢慢伸出来。
      手腕靠近掌根处有一道伤口,口子不大,周围却肿得明显,边缘发红,沾着一层颜色发暗的污物。
      “怎么弄的?”我问。
      “木头扎的。”
      “什么时候?”
      “前日。”
      我没有去按那道伤,只托住她的手腕,看了看周围皮肤。摸起来比另一只手热一些,手指也有些僵。
      “试着握一握,再松开。”
      她勉强弯了弯手指,眉头立刻拧起来。
      “里面还有木刺么?”
      她摇头,摇完又小声说:“我不知道。”
      两日前的刺伤,至今仍红肿发热,活动时疼痛加重。伤口可能已经感染,也不能排除里面还留着细小的木刺。我无法凭这几眼判断伤得有多深,更不敢随便替她挤压或挑开。
      在医院,这时候至少可以请医生检查,处理伤口,再视情况用药。可现在,我连一块能放心用来清洁伤处的布都不敢随意拿。
      阿棠脸上的笑消失了。
      “昨儿不是只红一点?”
      小豆把手抽回去,急急去抓桶上的湿布。
      “我做得完。”
      “没人问你这个。”阿棠说。
      “这点做完便有饭。我不歇。”
      她话音没落,就用左手抓起一团布,想交到右手上。右手指头碰到湿布,明显缩了一下,却仍往上使力。
      我看见她先朝前院望了一眼。
      那里有人正把做好的布收走,喊着让后面的人快些。
      我把湿布接过来,放回桶上,没有再碰她的伤处。
      “先让人看看手。”
      “看过了。”
      “谁看过?”
      她说了一个我没听清的称呼,伸手又要去拿布。
      “有人给你清过伤口么?”
      她愣了愣,不大明白我的话,只说:“抹过东西。”
      我看向那层已经发暗的污物,没有再追问。越问,她的脸色越白,仿佛我们不是要帮她,而是要把她从这堆布前带走。
      我转头问阿棠:“能不能请医工再来一次?”
      阿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看小豆的手,又看向前院。
      “得去说。”
      “那便去说。”
      “不是同谁说都成。”
      我松开那团布,站起来。
      小豆仰着脸看我,左手仍搭在桶边。她不再说自己不疼,只紧紧盯着我们。
      “你先坐一会儿。”我放缓声音,“我们去问,问完就回来。”
      “那这些布呢?”她问。
      我看了眼她面前的一大团湿布。它们不会因为她受伤就自己分开,也不会因为我说了几句话,就有人替她做完。
      “先放着。”我说。
      她却没有松手。
      阿棠陪我走出几步,忽然扯住我的袖子。
      “平君,你要去找你阿翁?”
      我点头。
      “若他说等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
      小豆仍坐在木桶旁。我们才离开,她便又用左手拣起湿布,搭在右手上,试着把它扯开。她用力时肩膀微微一颤,仍没有停。
      在从前,我见过有人因为迟了一夜处置伤口,第二天便发起高热。也见过一些看着不大的伤,最后费了很长时间才能养好。我不知道小豆会是哪一种。
      更不知道,在这座院子里,一个女孩的手疼到什么地步,才算有资格停下活计。
      “那我再问问,”我说,“要等多久。”
      阿棠没有接话。
      我们朝前院走去。身后传来湿布落进木桶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真正想救一个人,竟要先学会向谁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院子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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