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玉骨》弦烛

5、第 5 章 送走了

　　送走了头号大麻烦，端王将目光投向二号麻烦。
　　顾芮看他，大抵也像在看个大麻烦，没等端王开口，便迅速对端王一福身，语速飞快，带着些不明显的避之唯恐不及：“舍妹言行无状，让王爷见笑了。时辰差不多，臣女该先行告退。”

　　微微一顿，又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关心道：“王爷可需要我着人传太医？”
　　端王想起自己的病弱人设，假模假式咳了两声，摇头：“不必了。顾姑娘家人想必等得着急，你先行回家便是。”

　　顾芮顿了顿，做出感激的模样，又寒暄两句，方才转身离开。
　　踏出这扇门的那刻，她与端王各自松了口气。

　　顾芮站直了身子，收拾好面上三分冷意，挥手召来位侍女，劳她将自己从这弯弯绕绕的芳华园中领了出去。
　　门内端王将茶杯往案上轻轻一磕，唤：“竹七。”

　　他的脊梁离开椅背，挺直了。一直松松搭在他肩头的披风掉下去，露出他那身紫色王袍来。
　　穿着朝服也不像个王爷，某个官员曾暗地里这样评价他。这评价被皇家暗卫呈到他案前，被他压在书卷下面，浑不在意般笑道：“本王只是个读书人而已，撑不住朝服，是理所应当的。”

　　但此刻那王袍一显，紫袍上蜿蜒绣着的蛟龙几乎像活过来般漂亮威风。端王将手向案上一压，笑容敛起，身上不怒自威之感天然显现，竹七打了个哆嗦，将头深深埋下，跪在端王面前。
　　“王爷。”

　　“叫你做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竹七从袖中抖出一张信笺来，双手奉上。

　　“回禀王爷，江南义军之困已解，义军首领来信，此后愿唯王爷马首是瞻。”
　　端王没拿那信笺，十指交迭，向后一靠，风马牛不相及的问：“江南大旱，如何了？”

　　“禀王爷，属下已旁敲侧击过宋端澜。他答应拿出手上所有钱粮替江南百姓解围，但事端不因宋大人而起。朝廷拨出去的十五万两白银，宋大人只见到了五万两。层层盘剥，可供他支配的银两，已然不足四万。”
　　端王微微眯起眼。

　　“这些蠹虫......”他低低喃喃一句，终于接过信笺，道：“转告他，钱粮一事，我自会想办法。只要他守好自己的本分，本王当保他平步青云。”
　　“是。”竹七迅速应下，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眨眼间便翻过窗台，不见了踪影。

　　门被打开了。
　　端王将披风拢起来，微微咳嗽着，向门口看去。

　　侯府马车已经走了。
　　没等她，顾芮毫不奇怪。顾苑就是这么个人，愚蠢、短视又恶毒。但前世里她从没对这个妹妹起什么嫌隙，于是顾苑恶毒计策屡屡达成，自然有余裕装出活泼可爱的好妹妹模样，她的愚蠢与短视便鲜少暴露。

　　但顾芮重生不到一日，顾苑目的达不到，便已经昏招频出。先是与珠江王合谋设计她落水，再是扯着珠江王大旗劝她放弃与端王的婚事。现在侯府马车一走，顾芮几乎气得要笑出声来。
　　“阿芮姑娘？”珠江王略显惊诧的声音自顾芮背后响起。

　　顾芮瞬间明白了自己那个好妹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闭闭眼，强压下心里火气，摆出点笑来，转头面对珠江王。
　　“王爷。”

　　珠江王脸上惊讶有点浮夸。他被皇帝重用了这些年，演技该是极精湛的，浮夸到顾芮看第二眼都不用的地步，只能是他不愿为此事多费半分心思。
　　自己在他眼中就这么好哄骗吗？顾芮笑容被气得真实得多了，敷衍对珠江王欠了欠身，道：“不知王爷有何贵干？”

　　她语气很轻软，态度却略有点偏向于不冷不热。珠江王摸了摸鼻子，几乎觉得自己碰了个软钉子。但那一定是错觉，顾芮是个好糊弄的傻子，这是他和顾苑花费一个月得到的结论。他不觉得自己结论可能有误。
　　“阿芮姑娘，”珠江王扬起笑来：“顾叔听到你将端王拽落水一事，心急如焚，叫阿苑立刻回家。侯爷也在马不停蹄往回赶。阿苑走得太急，嘱咐我把你送回去。”

　　后面珠江王还说了些什么，顾芮没再留意。她满脑子都是珠江王口中那句“侯爷”。
　　是了，她险些忘了。这时候，顾家第一位侯爷、她的爷爷，他还没死。而她的父亲，那懦弱又暴躁的没用家伙，不过只是顾府里区区一介世子罢了。

　　前世里，面对顾父明晃晃的算计，她能忍到叛军入京之前，全因为她爷爷，和她的小叔。
　　顾侯爷早些年随先皇南征北伐，平定了四境冲突，北境边虎视眈眈的蛮夷至少二十年不曾进犯，功劳有一半要归于顾侯爷。因此在他回京后，封侯拜相，全是满朝文武意料之中。

　　顾家家风也是极清正的。顾侯爷本身便是个极端正之人，教出来的孩子几乎各个都颇具君子之风。他的前两个儿子长大后先后上了战场，又在战场上断送了性命。悲痛欲绝的顾侯爷因此对三儿子溺爱了些，不料却溺爱出顾父这么个祸端。
　　侯爷素来对她是极好的。她母亲死后，是侯爷压着顾父不准明媒正娶顾苑那心思不端的生母，才保了她与顾苑嫡庶分别，让她在顾府里尚还能留些话语权、让那些下人与整个京城权贵还能把她当顾府主子看待。

　　顾芮与侯爷前世里交流不多，一则侯爷常年驻守在外，一则顾苑常在她耳边诉说侯爷有多可怖、有多喜怒无常。在侯爷死后她逐渐明白些事理了，方懊恼起自己先前所作所为来。
　　没想到今生，连这遗憾，竟也能够弥补了。

　　顾芮立刻没了与珠江王周旋的心思。她不打算找马车回府了，依她的轻功，跑回去比骑马回府来得更快些。她面带微笑的对珠江王点点头，敷衍道：“无妨，恰好，我已与端王殿下约定好，让他送我回府。”
　　她眼睁睁看着珠江王的面色变得五彩缤纷，煞是热闹。许是不想自己与顾苑设计为别人作了嫁衣裳，珠江王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端王的身子......”他顿了顿，眉眼中适时流露出担忧来，低声道：“不知太医会不会让端王走动。”

　　“——这就不劳费心了。”端王的声音插过来，迤迤然道。
　　顾芮与珠江王一道偏过头，看到已经换过衣服，披着鹤氅带着仆从的端王。

　　他的笔尖与指尖俱是苍白，落水一遭看着为他带来了不小后遗症。但他手里竟然拿着折扇，撞见二人目光，那折扇刷的展开，很风雅的摇了摇。随后，端王一个哆嗦，又将折扇合上了。
　　珠江王暗嗤一声，移开目光，暗忖这也是个好糊弄的傻子，面上只保持着最基本的和谐，笑道：“知敬，你的身子还好吗？”

　　“不劳费心。”端王又重复一遍，转向顾芮，笑眯眯递出手。
　　“阿芮姑娘，抱歉，本王来迟了。”

　　若说顾芮顾苑这对姐妹为端王所不喜，那他对珠江王的态度，便是再浓烈不过的厌恶。不过是条仗势欺人的狗，却能搅得天下百姓妻离子散、不得安生。况且珠江王所仗之势，乃是他最最厌恨之人的势，二者相合，珠江王便成了他第二厌恶之人。
　　因此，他很乐意顺手帮顾小姐一个小忙，搅合了珠江王算计。

　　顾芮犹豫了下，终于对端王递出手。
　　那只手劲瘦修长，却冰得她一哆嗦。被人牵着的感觉顾芮很不习惯，但感受到珠江王落在她背上越来越沉、几欲择人而噬的目光，她终归没将手抽出来，温温柔柔笑着，以一种让自己起鸡皮疙瘩的爱慕目光看向端王。

　　珠江王大概要气疯了，端王不动声色向后一瞥，终于将顾姑娘这叫人恶寒的目光照单全收，眉眼下压，瞧着温柔缱绻的瞧着顾姑娘。
　　他们二人都被彼此恶心得够呛，但为了恶心珠江王，他们硬是如此这般牵着手登上了端王马车，方才触电似的分开。

　　“王爷，”顾芮微微倾身，轻声道：“臣女......”
　　“不必解释。”端王向她彬彬有礼一点头，道：“方才是本王冒犯。”

　　他敲了敲马车壁，示意竹七可以上路了。马车微一晃动，缓缓驶出芳华园。
　　“只是本王有些好奇。”与顾姑娘共患难这几遭让端王在她面前放松了少许，这般想起，便这般问了：“珠江王明明心悦于顾姑娘的妹妹，为何却频频求娶顾姑娘？”

　　“王爷倒是敏锐。”顾芮开玩笑似的道了声。
　　“文人总会对这些风花雪月情情爱爱的事敏锐些。”端王不动声色道。

　　顾芮那句本意也并非试探，端王应这一句，此事便算彻底翻篇。她沉吟着整理好思绪，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