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豪日常》金黄稻花香

1、第 1 章 沈

　　沈棠，女，二十六岁，心肺功能相当于六十岁老头。

　　这事怪她自己。当年在她妈肚子里待了七个多月就急着出来，肺没长好，心脏瓣膜也关不严实，出生的时候三斤二两，搁保温箱里住了一个多月。
　　她妈后来跟她形容：“你那时候跟只没毛的耗子似的，我都不敢抱。”

　　二十六年过去，耗子长成了人，但零件还是那套早产配置。上三楼喘，走一千步腿软，换季必感冒，感冒必转肺炎。医生说她这身体得养着，不能累，不能气，不能剧烈运动。

　　沈棠听完问了一句：“那能躺着吗？”医生说能。

　　沈棠说：“行，那我就躺着。”

　　她确实躺着了。

　　市中心一套二百平的大平层，客厅里一张定制的加长沙发，沙发前面茶几上堆着零食、药盒、充电线、三台手机。她每天的生活半径不超过这张沙发周围五米。钟点工张阿姨每天上午来做饭打扫，下午走人，剩下的时间沈棠就一个人窝着，刷直播。

　　钱的事不用她操心。她爸沈国栋做医疗器械的，公司规模不大不小，一年流水几个亿。沈棠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当年她妈硬给她要的，说闺女身体不好，以后靠分红也能活。分红每年到账七位数，她花得最猛的地方就是直播平台。

　　她关注列表分四个组。

　　颜值区蹲着周砚，ID“西装不打烊”，直播间里西装换着穿，衬衫扣子从不解到第三颗以下，脸好身材好，说话声音低低的带点懒。沈棠刷了他大半年，从榜十刷到榜一，现在进他直播间弹幕都会刷“铁柱姐来了”。

　　没错，沈棠的ID叫“铁柱不铁心”，跟她本人形象严重不符，但她觉得这名字听着结实，适合她这破身板。

　　舞蹈区蹲着江野，ID“野狗不羁”，跳街舞的，popping和urban都拿得出手。

　　跟那些擦边舞蹈主播不一样，他是真跳，跳完喘着气对着镜头鞠躬说“谢姐姐们的礼物”，然后问“姐你点个舞，我给你跳”。他直播间人不多，也就几百个观众。

　　语音厅蹲着阿声，ID“深夜留声机”，不露脸，光出声，低音炮里带着点沙哑，念诗念文讲故事都行。

　　团播那边她没固定关注，团播嘛，几个人轮着上，谁顺眼就多看两眼。

　　今晚她先去了周砚直播间。

　　周砚穿了件深灰西装，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正对着镜头念弹幕。沈棠进去刷了五个嘉年华，周砚念了ID：“谢谢铁柱姐姐。”语气平平淡淡，跟念其他大姐的ID没什么区别。

　　沈棠又刷了五个，周砚还是那个语气：“谢谢铁柱姐姐。”沈棠心说这人怎么每回都这个调调，但也没在意，关了。

　　转头进了江野直播间。江野正在练一段popping，卡在某个节拍上死活对不上，一遍一遍重来。

　　弹幕里有人说“主播你歇会儿吧”，他头也不抬：“不行，明天比赛，这段必须练出来。”沈棠看了三遍，看他跟自己较劲较了快二十分钟，最后终于卡上了那个点，整个人往地上一瘫，对着镜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成了！他爹的终于成了！”

　　沈棠笑了一声，刷了十个嘉年华。

　　江野从地上蹭地坐起来：“姐？姐你刷这么多？姐你手滑了吧？”

　　沈棠扣字：“没滑。跳得好。”

　　江野对着镜头鞠了个躬：“姐你点个舞，我给你跳。”

　　沈棠点了个《咆哮》，江野真跳了，跳完喘着气问：“姐你看行不行，不行我重跳”，沈棠又刷了五个。

　　江野急了：“姐你别刷了，我真不用这么多。”

　　沈棠扣字：“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江野说：“那姐你明天来看我比赛呗，我给你留票。”

　　沈棠说：“你比赛我去干嘛。”

　　江野说：“姐你来呗，我跳给你看。”

　　沈棠盯着这条弹幕看了两秒，扣了个“行吧”。

　　她转头去阿声厅里挂着。

　　阿声正在念《小王子》，念到狐狸那段，声音放得特别轻：“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沈棠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手机一歪砸鼻梁上，她“嘶”了一声，阿声那边停了：“姐？你没事吧？”

　　沈棠扣字：“没事。手机砸脸上了。”

　　阿声笑了一声，声音低低地从耳机里传出来：“那我给你念点别的。念《夜航西飞》？”沈棠说行。阿声换了本书念，念了十几分钟，忽然问了句：“姐，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沈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声说：“你平时进来先刷俩嘉年华再听，今天光听不刷，不太对。”沈棠心说这人耳朵真尖，扣字：“没什么，就是有点烦。”阿声没追问，念书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挂了半个钟头，她又溜达到团播间。

　　团播间里六个男主播轮着上，有个叫小北的唱了首歌，干干净净一小孩。沈棠听着顺耳，刷了五个嘉年华。结果弹幕里另一个大姐“甜心格格”紧跟着刷了十个，还打了句“铁柱姐今天怎么刷得少了？没钱了？”沈棠当时正啃鸭脖，一看这话，鸭脖往茶几上一扔，手指头就开始戳屏幕，跟甜心格格对着刷了七八轮。

　　正刷着呢，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排“梦幻城堡”。特效铺天盖地，直接把整个团播间卡住了。

　　送礼ID“陆廷舟”，连着刷了十个，然后公屏打了一行字：“别刷了。你俩加起来够小北半年工资了。他配吗？”

　　团播间安静了五秒。甜心格格的头像灰了，下线了。

　　小北在镜头前面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说了句“谢谢姐姐们支持”，然后借口上厕所跑了。

　　沈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点开陆廷舟主页，三十四岁，投资公司合伙人，简介就俩字：“无聊。”

　　她私信他：“你谁啊你？”

　　陆廷舟回得挺快：“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们刷得太累了，帮你们停一下。”

　　沈棠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又捡起来：“我花我自己的钱，你管得着吗？”

　　陆廷舟回：“管不着。但你俩再刷下去小北该飘了。他本来就没什么实力，光靠你们这些大姐养着，过两年嗓子倒了你们换个人喜欢，他怎么办？”

　　沈棠还真没想过这个，憋了半天回了一句：“关你屁事。”

　　陆廷舟回：“不关我事。睡了，你也早点睡。看你ID叫铁柱，身体应该挺结实，但别熬夜，熬夜容易心梗。”沈棠对着手机骂了一句，发现这人已经下线了。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瘫在沙发上摸心口，跳得有点快。张阿姨走之前给她炖了银耳汤，她热了一碗喝了，又把药吃了，坐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心说这破身板真不禁气，跟人吵个架都心慌。

　　正想着呢，手机又震了，是江野发来的微信：“姐，我明天比赛，你能来吗？我给你留票。”沈棠回：“你比赛我去干嘛。”江野：“姐你来呗，我跳给你看。”沈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个“行吧”。江野秒回：“真的？姐你别勉强，你身体不好……”沈棠：“你少废话。地址发我。”

　　第二天她真去了。比赛在城东文创园，沈棠打车过去，下车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喘上了，扶着路灯杆歇了一会儿。江野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穿着比赛服，脸上还画了道银色的亮片，跑过来的时候差点绊着自己：“姐！你慢点！我不是说了让你别走太快吗！”沈棠扶着栏杆瞪他：“你比赛你不去后台准备，跑出来干嘛？”江野：“我算着时间出来接你的。姐你跟我走，我给你留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他把她领到位子上，座位旁边放了个软垫子、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沈棠坐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江野挠了挠头：“垫子是我从家里拿的，姐你坐硬椅子腰不舒服。”沈棠心口暖了一下，嘴上还是说：“你比赛你还操心这个？”江野嘿嘿笑了一下，跑后台去了。

　　比赛完了江野拿了第三名。下台第一件事是跑过来问她：“姐你觉得咋样？”沈棠说：“第三名。还行。”江野蹲在她跟前嘿嘿笑。回去的车上沈棠靠在出租车后座闭着眼，心说这出门一趟跟打仗似的，但好像也没那么累。

　　她掏出手机，发现陆廷舟发了条私信：“你今天出门了？”
　　沈棠警觉：“你怎么知道我出门了？”
　　陆廷舟：“你直播间IP地址不在家。”
　　沈棠：“你有病吧？这也管？”
　　陆廷舟：“你身体不好，出门我得知道去哪了。”
　　沈棠：“你是我爹啊？”
　　陆廷舟：“你爹托我照顾你。”
　　沈棠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爸？”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沈国栋是我大学师兄。”

　　沈棠差点把手机捏碎。她给陆廷舟发了条语音：“你回去告诉我爸，我刷的是我自己分红，爱怎么花怎么花。”

　　陆廷舟回了个“行”。过了十分钟又发一条：“但你今天出门穿太少了，明天降温，加件衣服。”

　　沈棠气得把手机扔包底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掏出来，给江野发了条微信：“今天跳得好。”

　　江野秒回：“姐你到家了？”沈棠说快了。

　　江野说：“那就行，我刚收拾完东西，姐你回去记得喝热水。”

　　沈棠把手机往腿上一扣，心说一个管她穿衣服，一个管她喝热水，她这赛博瘫子怎么突然成了被管的对象了。但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江野发的那个傻笑表情，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出租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摇下车窗透了口气，夜风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想起陆廷舟那句“明天降温加件衣服”，心说这人嘴是欠了点，但看天气预报倒是挺准。

　　上了楼她往沙发上一瘫，张阿姨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银耳汤在锅里，热了喝。药在抽屉里，别忘了。”

　　沈棠把汤热了喝了，药也吃了，又摸出手机，发现自己直播平台的粉丝群多了十几条消息，全是问“铁柱姐今天怎么没来”。

　　她挑了几个回了句“出门办事”，然后点进江野直播间——他居然还在播，比赛完了回来接着播，说是“答应姐姐们今晚加播一场”。
　　沈棠进去刷了五个嘉年华，江野对着镜头喊：“姐！你到家了？今天辛苦了！”
　　沈棠扣字：“你才辛苦。早点下播睡觉。”
　　江野：“姐你睡我就睡。”
　　沈棠：“你管我。”
　　江野嘿嘿笑：“那我再播半小时，姐你别等我了，你先睡。”

　　沈棠关了直播间，窝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她翻了翻今天的转账记录：周砚那边五个嘉年华，江野那边十五个，阿声那边没刷但挂了俩钟头，团播间跟甜心格格打架刷了快二十个，加起来小十万。她心说确实有点野，陆廷舟管她也不是没道理。她给陆廷舟发了条私信：“今天刷了十万。”

　　陆廷舟回得挺快：“知道了。明天降温，毛衣找出来。”

　　沈棠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说这人怎么三句话不离她身体。但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拿外卖的时候，还是鬼使神差地套了件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