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卷·第一章 雪落姜门 大衍承光二 ...

  •   大衍承光二十三年,腊月初九,中京大雪。
      姜昭是被冻醒的。
      拔步床前的鎏金博山炉只剩一堆冷灰,昨夜添的两块瑞炭不知何时燃尽了。她裹着云锦中衣坐起来,脚趾刚探出被衾就缩了回去——沉香木地板冰得刺骨。这间她住了三年的闺房,此刻冷得像一口井。
      哭声是从二门方向传来的。先是一个粗使婆子的嚎啕,被什么人厉声喝断,接着是贴身丫鬟青禾跑过抄手游廊的脚步声,棉帘子一掀,冷风灌进来,青禾的脸白得像窗纸。
      “大姑娘——老爷没了。”
      姜昭的手停在系中衣带子的地方。
      “怎么没的?”
      “北镇抚司传的话,说老爷……在诏狱里畏罪自尽了。”青禾的声音在“畏罪”两个字上打了个颤,“昨儿夜里的事。今早才打发人来报,连尸首都不让领,说‘案涉逆情,照例不给尸’。”
      姜昭没有说话,默默地把中衣带子解开,重新系好。
      她穿来三年,别的没学会,有一件事看得分明:在这个荒诞而陌生的世界里,帝与士族共天下,士族的力量和地位甚至搞过来原来自己那个世界的魏晋,
      而她爹姜怀远,大衍朝开国六公爵之一的姜氏这一代的家主,却死在诏狱里,罪名是“私通北狄、意图谋逆”,而报信的人连尸首都不让领,理由是“照例”。
      什么例?《大衍律》里根本没有“逆情不给尸”这一条。这是北镇抚司自己的例。诏狱是天子私狱,不归三法司管。人进去怎么死的、死前见过谁、有没有口供画押,全凭北镇抚司一张纸。纸上写“畏罪自尽”,你就得认是畏罪自尽——哪怕三天前你爹还在朝会上指着赵国公赵崇的鼻子骂“老狗编瞎话编不圆”。
      姜昭从床头摸出一根素银簪子,把一头乌浓长发绾了个最简单的圆髻,连镜子都没照。她生得好,姜氏嫡长女的名头在中京贵女圈里是数得着的:一双杏眼含秋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这三年她刻意收敛,穿素色衣裳、戴银簪子,把自己往寡淡里压,就是不想让赵崔两家把她当回事。
      如今不必藏了。
      “祖母呢?”
      “老夫人吐了血,二老爷请了胡同口王医官来,刚灌下去半碗独参汤。”青禾声音发虚,还有些颤抖,“但赵家的人已经到了二门,禁军把前后门都堵了。赵家那个赵恒拿着账册正在翻——”
      “赵恒亲自来的?”
      “是。还带了四个穿青皮袄的番子,腰里别着铁尺。”
      姜昭弯腰从床底拽出一只半旧的紫檀匣子。里面没装首饰,装的是她这三年攒的东西:一摞誊抄的邸报,从承光二十一年正月到上个月的,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一张她凭记忆画的北疆边镇草图,标注了雁门关到大同之间的驿路和仓场位置;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宗藩禄议”。
      这《宗藩禄仪》名为宗人府对于各地藩王收支的流水账记录,但其实也正因为不用经内阁的手,所以许多地方官员敢写些实话。
      她翻开册子最后一页,那上面抄了一段前朝御史林润的奏疏:“天下财赋,岁供京师,米四百万石,而各藩禄米,至八百五十三万石,即无灾伤蠲免,亦不足供禄米之半。”她爹活着的时候看了这段,嗤了一声说“前朝旧账”,就扔回给她了。姜昭当时没吭声,心里想的是:爹,你手里兵部那本账,比这个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掀帘出门。
      正堂里的局面,比她预想的还难看三分。
      她二叔姜怀义立在阶下,幞头歪了,脚底下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赵恒翻到一半随手扔给他的。姜怀义捡起来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他哪看得出这账有没有问题,不过是个草包罢了。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姜怀远任内兵部核销的每一笔军费,连三年前一笔八百两的修械银都圈了红。
      赵恒坐在原本属于她爹的太师椅上,翘着腿。这人长得倒是一副好皮囊——赵国公府的嫡幼子,二十出头,便任刑部右侍郎,面如冠玉,眉目俊朗,穿一领银鼠裘,腰里别着把镶玉的短刀,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声“公子无双”。只是那双桃花眼转起来的时候,里头仿佛藏着一把刀。
      “赵公子”,姜昭踏进门槛,没行礼,“抄家的批文呢?”
      赵恒把一道明黄卷轴往桌上一拍:“圣旨在此,姜大姑娘自己看。“”
      “我问的是刑科批文。”姜昭没去碰那道圣旨,“《大衍会典》里写得明白:籍没家产,须‘开写某人所犯合依某律,该其罪,财产人口合抄入官’,然后‘牒发大理寺审录平允’,回部之后‘具手本赴内府刑科填批’,差人前去抄劄。赵公子手里这道旨,是圣上亲笔没错,但刑科的批呢?大理寺的审录呢?”
      赵恒脸色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姜大姑娘读了不少书。”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可惜读书人的理在我这可行不通。你爹通敌的案子,北镇抚司办的,不经过三法司。北镇抚司的案子,要什么刑科批文?”
      “北镇抚司管的是钦定案件,逮人、讯问,不假。但抄家籍没,从来是刑部、户部、京畿卫三家会办的事。”姜昭往前走了半步,浑然无视了旁边厉色的番子,声音不高不低,“赵公子今天带的是禁军的人,不是北镇抚司的番子。禁军归兵部调遣——我爹虽然死了,兵部尚书的印还没交呢。赵公子拿禁军来抄兵部尚书的家,是赵国公的意思,还是禁军统领的意思?”
      赵恒身后一个番子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这个动作很轻,但姜昭看见了。
      赵恒沉默了两三息的工夫。堂上静得能听见太君在东暖阁里压抑的咳嗽声。
      然后他把圣旨展开了。
      “行。姜大姑娘要看,就看个明白。”
      只见那明黄色的绢帛上写着“朕敕,世袭一等姜国公、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太子少保姜怀远,暗通北狄,天恩念其掌兵部八年,与国有功,赐白绫三尺,留其全尸,籍没家产。”
      赵恒又指着朱批旁边一行小字,“着六皇子萧烬与姜氏女昭择日完婚。姜氏女即日迁出姜府,待嫁。”
      姜昭看着那行字。
      六皇子萧烬。整个中京都知道的“扫把星”。母妃是浣衣局宫女出身,被皇后活活打死,他自己从小被扔在冷宫边上的破院子里。十岁那年差点被太子萧烨推进荷花池淹死,爬上来后拿石头把太子门牙砸掉两颗——从此得了“疯狗”名号,没人敢惹,也没人搭理。成年后封了个“烬王”,封地在北疆雁门关外五十里的绀州府,穷得鸟不拉屎,满朝文武当他不存在,前几年绀州府被北狄侵占,去年才收复回来,故而也就一直没去就藩,现居住在离中京四十里的魁县。
      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大衍朝开国六公爵——赵、李、崔、王、郑、姜——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六家与帝共治天下,免株连,公爵治国,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她爹姜怀远就算被安上“通敌”的罪名,姜氏作为开国公爵的门楣不倒。家人不受连累,不流放,不官卖。顶多封禁她爹个人的财产和宅邸,公爵府的匾额照挂,她祖母照样领公爵府老太君的俸禄,她弟弟姜瑾照样袭爵。
      所以赵崔两家要对付她,不能用抄家灭族那一套。他们用的法子更阴——把她嫁出去。
      嫁给六皇子那个废物,等于把姜家嫡长女从公爵府里摘出来,塞进一个永远翻不了身的破落户。她再聪明、再有手段,顶着“烬王妃”的名头,就沾不上姜氏的权力。而姜家没了她这个嫡长女掌舵,剩下姜怀义那个废物二叔、十二岁的姜瑾、风烛残年的老太君,用不了三年就能被赵崔两家拆得七零八落。
      这一手比她预想的干净。
      “我接。”姜昭把圣旨从赵恒手里抽过来,叠好,揣进袖中。
      赵恒明显愣了一下。
      “七日。”姜昭说,“我爹乃国公,当合乎礼数,十三日之内下葬。我爹的书房,赵公子可以封禁,但国公府其他院落,赵公子今天一步都别想踏进去。圣旨上写的是‘择日完婚’,烬王爷六礼未成,我姜昭现在还是姜家的长女,还有资格主持府内事务。”
      赵恒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站起来,把账册往桌上一丢,走出府邸,路过姜昭时低声说道
      “就十三日。多一天,我亲自来送大姑娘出嫁,到时候若是撞了煞,可不能怪我。”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姜大姑娘,我家妹妹让我给你递句话”烬王府去年冬天冻死了三个护卫,长史司的俸禄欠了快两年,你要不想嫁,我为你去找爹爹求情,你嫁过去,连像样的炭都未必烧得起。””
      人走了。姜怀义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讪讪凑过来:“昭儿啊,那个……嫁妆的事,二叔帮你清点?二叔那儿还有几箱子压箱底的——”
      “二叔。”姜昭看着他,“我爹在书房暗格里留了东西给你。你去拿出来,别让旁人看见。”
      姜怀义眼睛一亮,颠颠儿地往后院跑了。其实书房暗格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需要这个蠢货安静半个时辰。
      祖母王老夫人被搀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药渍。老太太年轻时做过承光帝的乳母,在宫里熬了二十年,什么阵仗都见过。她坐下来,先把姜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开口第一句话是:“你真要嫁?”
      “真嫁。”
      “萧烬那孩子,我见过一回。”老太太声音哑得像砂纸,“十年前宫里中秋宴,他被太子按在荷花池里灌水,爬上来之后捡了块石头把太子门牙砸了。圣上罚他跪在奉先殿外头跪了三天,没人给他送一口水。我让个小太监偷偷塞了块饼和一碗浆水去过去……”
      姜昭没说话。
      老太太盯着她:“你图他什么?”
      “图他不在中京。”姜昭俯过身子去,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祖母,赵崔两家乱政,大举贪墨,北边有蝗灾,流民已经进了河间府,圣上的邸报上写‘赈济’,实际上拨下去的粮连路费都不够。这时候留在中京,指不定就被造反的流民杀光,届时姜家就是砧板上的肉。六皇子封地在雁门关外,离中京八百多里,手里再穷,有藩王名分,有护卫军校的架子——长史司就算是个空壳子,仪卫司的军校名册上总还有几百个名字。”
      她顿了顿。
      “我嫁过去,头一件事就是劝他就藩。只要出了中京,天高皇帝远,赵崔两家想伸手也够不着。第二件事——”她从袖中抽出那本“宗藩禄议”的小册子,翻开一页,“祖母,您看看这个。”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不是前朝林润骂宗禄的折子?”
      “是骂宗禄的。但里头有一句话是真的:山西一省积欠王府禄粮,到前朝平靖年间已经到了一百四十七万八千八百石,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尚且如此,更别说不受宠的六皇子了。”姜昭把册子合上,“六皇子为什么穷?因为朝廷欠他的禄米从来不给全。亲王府岁禄万石,那是纸面上的数。成化朝以后,实支不过米二千石,石折银一两,余下的折钞——钞是什么东西?宝钞在民间早就没人要了。一个亲王,实际到手一年两千两银子,还要养长史司、审理所、典膳所、仪卫司一摊子人,能不穷吗?”
      老太太看着她:“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禄米是纸面上的数,但纸面上的数也是数。”姜昭把册子塞回袖中,“殿下到了藩地,第一件事就是清丈军屯。雁门关外的屯田荒了七成,但地还在。有了地,就能养兵。有了兵,禄米给不给,就不是赵崇说了算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你爹活着的时候,说你投错了胎。”她终于说,声音里有了一点活气,“他说你要是个儿子,兵部那摊子烂账你三年就能理清。”
      “女子,未必不能做男子的事”姜昭站起来,冲着灵堂方向看去。灵堂是临时搭的,她爹的尸首没领回来,棺木里放的是他生前穿的一件旧官袍和一柄没开刃的佩剑。她磕完头,对着那柄剑说:“爹,赵家欠咱的,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十三日后,腊月十六,晴,干冷。
      烬王府来接亲的是一顶青呢小轿,轿围子洗得发白,轿杠上连红绸都没系。跟轿的是个瘸腿太监,自称福全,二十来岁,面皮白净,却透着一丝营养不良的黄色,说话时习惯性地缩着肩膀,像随时准备挨打。
      “王妃娘娘,”福全哈着腰,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说了,府里……不太宽裕,轿子简陋,您多担待。厨上烧了热水,回去就能给您下碗面。”
      姜昭看了他一眼,上了轿子。她掀起了布帘子,透着红纱看向国公府门口,十二岁的姜瑾强忍着泪水,搀扶着老太太。老太君依旧是金冠玉簪,一身缂丝云锦袍,痴痴地看着,一言不发;母亲扶着妹妹姜姒,拖着步子走到花轿前,把一个手炉给了姜昭“昭昭儿,去那边,莫要受了冻,若是委屈了,就回家来,阿娘等着你……”
      ……
      走在路上,姜昭问福全:“府里现在几个人?”
      “回娘娘,长史司的刘长史去年告老没补,审理所的王审理上个月被顺天府借去修河工了,典膳所还剩两个厨子,一个瘸子一个聋子。仪卫司的军校名册上有三百七十个名字,实到的……”福全的声音又低了一层,“实到的不到四十个。殿下说,能站着走路的都算好的了。”
      姜昭把怀里那本《宗藩禄议》往里掖了掖。
      她上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姜氏公爵府。府门上的匾额还挂着——“敕造姜国公府”——但侧门上贴了北镇抚司的封条,她爹个人的宅邸和书房被封了,公爵府正堂和家眷住处没动。祖母带着姜瑾从侧门上了另一辆驴车,往城外庄子上去了。姜瑾才十二岁,趴在车辕上冲她挥了挥手,嘴型说的是“姐,我等你回来”。
      轿子颠过朱雀长街。姜昭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赵国公府的琉璃瓦在雪光里亮得刺眼,崔国公府的马车正从宫城方向驰来,只见那车四周垂下璎珞,云纱为帐,帏帘半卷,露出崔莺莺半张脸——崔家嫡女,太子萧烨的未婚妻,将来要做皇后的人。那张脸确实生得好,柳叶眉,丹凤眼,唇若含朱,是中京贵女圈里公认的“第一美人”,仿佛天仙被贬谪到了凡间。
      然而,在光华之下,街边流民蜷在墙根底下,一个老妇怀里抱着裹了草席的婴孩,禁军步卒拿枪杆子赶了两回,没赶动,也就由她去了。
      天下大乱还差一把火。姜昭在心里把邸报上的日期又过了一遍:北边流民起事的消息,最早出现在今年九月,河间府报“饥民聚众”,十月报“掠富户”,十一月报“破县城”。按这个速度,明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北直隶和山东交界的地方就要出大乱子。到那时候,雁门关外反而成了后方——鞑子秋天来抢粮,但春天草还没长起来,骑兵不会大举南下,正好是练兵屯田的空档。
      走了一段乡间的路,轿子停了。
      烬王府的门脸比她想象的还寒碜。三间五架的府门,朱漆剥落了七八成,露出底下的杉木原色。门前的石狮子倒是整的,但左首那只缺了半拉耳朵——福全小声解释:“前年冬天,殿下喝醉了跟石狮子较劲,拿刀砍的。”
      秦烬站在门里。
      黑衣,瘦高,颧骨上那道旧疤从耳根拉到嘴角,天冷的时候泛着白。这人长得极好,好到不像个落魄藩王——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狭长的眼睛半垂着,睫毛浓密得不像话,看人跟看死物似的,可偶尔抬起来,里头的光又深又沉,像结了冰的深潭底下还藏着火。下颌线条凌厉得像刀刻的,嘴角那道疤不但没毁了他的相貌,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戾气。
      他站在门口,跟下了轿子的姜昭对看了一眼。
      堂上安静了一瞬。
      萧烬嘴角抽了一下,走过来站到姜昭旁边。两人并排站在正堂中央,头顶是掉了漆的匾额,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砖地,正堂后壁供着萧烬母妃的一幅小像——画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个眉眼温婉的女人。像前摆了两碟果子,一碟柿饼,一碟冻梨,是青禾摆的。
      “一拜天地——”福全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个岔,自己先臊红了脸。
      两人对着门外雪幕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萧烬对着那幅小像跪下去,磕了个头。姜昭跟着跪在旁边,也磕了一个。她余光看见萧烬的肩绷得很紧,那道疤在侧面看得更清楚,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像一条细白的线。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面对面。姜昭抬眼看他,他也正看过来。烛光底下他那双狭长眼睛比平时亮一些,不知道是烛火的影子还是怎么的。鼻梁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嘴唇抿着,那道疤在嘴角微微绷紧。
      姜昭冲他笑了一下。
      萧烬的喉结动了一下,视线飞快挪开,盯着她肩膀后面的某个点,硬邦邦地弯下腰去。
      当天晚上,也没有什么宾客,萧烬开了两大坛子酒给护卫和仆人们畅饮,便入了洞房。一进门便发现掀了盖头的姜昭拿着账本在看。
      他递过去一块胡饼。
      姜昭接过来了,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饼硬得硌牙,有股陈面味,但没霉。她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殿下,我嫁妆里有两车粮,是我爹旧部凑的,都是糙米,不多,够府上吃半个月。另外我抄了一份兵部去年核销的雁门关军屯清册——实际耕种的屯田不到册载的三成,剩下七成,要么荒着,要么被卫所军官私占了。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秦烬嚼饼的动作停了。
      “你知道?”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那些被私占的屯田在哪里。”姜昭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殿下要是愿意听,咱们日后慢慢说。”
      秦烬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他侧过身,把门让开。
      “福全,烧水。”他冲着瘸腿太监喊了一声,又回过头来,“面只有半把,省着下。她吃稠的,我喝汤。”
      姜昭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他补了一句:“你那两车糙米,明天让人拉进军屯仓。谁要是敢截,老子亲自去砍人。”
      当夜的洞房中。
      一张掉了漆的榆木桌,两碗面。姜昭碗里稠,秦烬碗里稀。姜昭摊开那张边镇草图,拿筷子蘸着面汤在桌上画圈:“雁门关外三百里,有铁矿。但矿是官矿,殿下不能私开。能动的只有军屯和边贸。军屯清丈之后,把私占的地收回来,分给军户,三年不纳粮。边贸——”她用筷子点了个位置,“大同仓和太原仓的开中盐引,每年额盐十一万三千八百余引,折价四万五千多两银子。这些盐引,朝廷给了边镇做军饷,但经手的卫所军官层层克扣,到军户手里剩不下几文。”
      秦烬把面汤喝干净,碗往桌上一墩。
      “你的意思是,盐引能从卫所手里抠出来?”
      “不能硬抠。硬抠就是逼他们造反。”姜昭把筷子放下,“但殿下是藩王。藩王不能管民政,不能管财政,这是祖制。可藩王有一件事能管:宗室禄米。殿下每年的禄米是朝廷欠的,欠了快两年。这笔账,殿下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户部要。要不到银子,就要盐引——户部手里压着大把的盐引折子发不出去,殿下拿禄米折盐引,名正言顺。”
      秦烬往后靠了靠,那条疤在油灯下抽了一下。
      “你要我去跟户部打官司?”
      “打官司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殿下拿盐引跟边商换粮。边商要的是盐,殿下要的是粮。有了粮,军屯那帮兵大爷才肯卖命。”姜昭把草图折起来,“第一步,喂饱兵。第二步,清屯田。第三步,等。”
      “等什么?”
      “等中京那帮人把江山作没了。”
      秦烬看了她很久不久,笑道“你倒是好胆识,不过,我喜欢。”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脸上的阴影跟着动,那道疤一会儿深一会儿浅。然后他把空碗一推,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半开的木箱前,弯腰翻了翻,摸出一把带鞘的短刀,扔到姜昭面前。
      “拿着。”
      姜昭拔刀出鞘。刃口磨得雪亮,刀柄上缠的麻布还带着手汗的潮气。
      “府里穷,没什么值钱东西。”秦烬说,耳朵爬上了一丝红晕,“这把刀跟了我六年,砍过鞑子,砍过劫道的。你拿着,就当是聘礼……日后我会补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俯下身,那张阴鸷又漂亮的脸凑近,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若是我日后待你不好了,你便直接拿刀捅。捅准点,别让我受两回罪。”
      姜昭把刀往桌上一拍,震得面碗跳了一下。
      “殿下,说这种话没意思。”她掏出小本本,翻开第一页,拿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记上了,日后你我夫妻二人,这等话不必再说。”
      说罢了闲话,二人也便成了人伦之礼。
      当夜那月明星稀,只道是“袖口磨来金线淡,裙腰束得柳丝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卷·第一章 雪落姜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